人到五十,天不一定更高了,然而云确实看淡了很多,以前总觉得这日子是用来拼的,要跟天斗、跟人争、跟自己较劲儿,好像不把自己弄成一股麻花,就没法彰显这辈子的分量。
但直到去年那个秋天,我坐在老家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下,看着满地的枯影,心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啪嗒一声,断了,断了之后,人反倒轻松了,我这才忽然回过神来,活了大半辈子,其实就是为了学会用三种方式,跟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握握手,说声算了,我们和好。
那时我正和家里闹着冷战。说起原因挺丢脸的,就为了那套我给儿子出大头买的新房,装修的时候,我跑了挺远过去盯着,非要把阳台封起来,自认为这样可以防尘还保暖,可是儿媳妇偏要弄个露天花园,说要能看星星。
在工地上和装修工人吵了架,回家还对着儿子瞪眼,那天,儿媳妇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刚拉回来的一车铝合金窗框,张了下嘴,手里那本《装修画册》都被她捏得变了形,最后红着眼圈进了卧室。儿子蹲在门口抽烟,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爸,这是我们的家,你能不能安静点?”
这话就像一巴掌,打得我心里热辣辣的,我心里寻思,我这钱是大风飘来的吗,我这么操心是为什么,我憋着一肚子气回了老家,把手机一关,谁都不理,可真待在老家那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墙上钟表滴答滴答地响,我心里没觉着有一点赢了的痛快,反倒好像塞了一团乱棉花,堵得慌。
在老家待了三五天,火气慢慢就没了,可孤单却跟着来了,我开始思考,这辈子,我们到底在争抢些什么,是在争个胜负对错,还是在争个面子好看,可是生活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结论,大多不过是理不清、扯不断的平常琐事罢了。
有那么一天,我下楼去买东西,经过菜市场门口的修鞋摊,老张在那儿摆摊已经有三十年,以前他儿子考上名牌大学的时候,老张走路都透着一股精神,可前两年听说他儿子在城里压力大,辞去了公职跑去拿着个照相机满世界乱转,老张气坏了,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跟儿子断了联络。
老张嘿嘿笑了笑,指着旁边一个脏兮兮的保温壶说道,“那是我那不让人省心的儿子寄回来的,说是在西藏那边弄来的什么红景天,非要让我泡着喝,以前我老是想让他按我指的路走,觉得那是为他好,结果差点把他逼得受不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只要还活着,还能记得给我寄壶水,我这当爹的,还较什么劲!”
我凑过去递了一支烟。那保温壶被老张那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里有着我从没见过的坦然,就在那一刻,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想起儿子前两天发的消息,他没和我争阳台那件事情,就反复跟我叮嘱说,“爸,主卧专门给您留了向阳的那面,地暖铺得比较厚,您冬天过来膝盖就不会疼。”
瞅着老张那只脏兮兮的保温壶,我心里挺不好受的,我这大半辈子,一向什么事情都爱争个第一,老觉得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应该归我管,非得让他按我的法子来才叫成才。
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和解,是把攥着的手松开,他已经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只要在他回头的时候,锅里有热乎饭,灯下有笑脸,这就够。
又过了好长时间,我心里那种紧紧巴巴的感觉慢慢松开了,回城的路上,我专门路过以前上班的老厂区,那地儿早就拆了一大半,就剩几根废弃的烟囱。
五十岁那时候,为了一个副主任的位置,我想起自己和带了3年的徒弟闹僵了的事情,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技术不错、资历也老,凭什么让个毛头小子爬到我上面,那时候带徒弟也不用心了,他来问问题我总说没时间,甚至开会的时候当众让他下不了台,觉得他就是来抢功劳的,后来位置没拿到,我整整3年没给那孩子好脸色。
现在反过来想想,还挺不好意思的,在那一片破旧的地方,我碰到了老同事大周,大周以前也是挺风光的人,退休之后却在街道办找了个清理垃圾分类的小工作,我看见他戴着红袖章,在那儿耐心教别人区分厨余垃圾,心里有点奇怪,“大周,你说你以前好歹是个科长,现在跟垃圾桶较什么真?”
大周擦了把汗,笑着说道,“老林,你并不懂,以前当科长时,是使劲做给别人看,现在捡垃圾,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人,要学会和‘普通’这个词相处,我们这一辈子,拼搏过、折腾过,最后能平平安安在这里分类垃圾,那也是福气,老天爷没亏待我,是我以前心气太高,老觉得全世界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大周的话,好像一盆凉水,把我想去争那个退休荣誉头衔的最后一点虚荣火苗给浇灭了,我以往老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得做出点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才算没白活。
所以,看谁都好像是竞争对手,看谁都好像是潜在的危险,可实际上,这世上哪里会有永远的主角,每一个人都有谢幕的时候,接受了自己的普通,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这反倒成了我这辈子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情。
那天夜里,我破天荒主动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阳台你们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吧,看星星挺好的,到时候给我留张藤椅就行。”儿子立刻回了个大大的笑脸,还拍了张火锅的照片,跟我说,“爸,周末回来吃火锅,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羊肉!”
看着手机屏幕,我眼眶有点发涩,可我心里头最沉的那一块石头还没落下,那是关于我弟弟老二的事情,兄弟俩已经有十年没踏进过彼此的家门了。
当年就因为分老房子拆迁那点钱,我们吵得特别厉害,甚至还在亲戚面前动了手,我觉得他是弟弟,应该让着我这个做哥哥的,他觉得自己照顾瘫痪的母亲花的时间多,那钱就该他拿,最后钱分了,亲情也没了。
这些年,我嘴上说没这个弟弟也能过,但每到逢年过节,看到电视里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的画面,我心里特别不好受,就好像被猫抓了似的。
去年腊八,我回老屋拿东西,刚好碰到老二在门口扫雪,他比以往瘦了,腰也弯了,两边的头发全白了,他抬头看见我,愣在那儿,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要是换作以前,我肯定扭头就走,可那天,也许是老张的保温壶让我有了触动,又或者是大周的红袖章让我想明白了什么的。
没走的我,而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闷声说道,“雪这么厚,你那老腰可承受不了,我来弄吧!”
老二盯着我看了半分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拿出一罐自家腌的腊八蒜,硬塞给我。
就在那时候,我心里那些怨恨、委屈、算计,竟然神奇地全都没了,我发现自己以前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像个守财奴似的守着那些过去的旧账,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可那点钱,能换回这十年的兄弟情吗?能换回我心里那份安稳吗?
大半辈子里,我可算是活明白,要学会用这三种方式与世界和解:对待子女,要学着装糊涂,对待自己,要学着认平凡,对待亲人,要学着翻旧账,把那些不愉快的旧账全都翻过去。其实就是跟那个曾经满是委屈、浑身是刺的自己和解,不再去追究谁欠了谁,不再去计较谁对谁错。
当你不再一心一意去报复,也不再一根筋地去争辩,你就会发现,原本紧紧绷着的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宽广起来,这种和解,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对生活有了一种仁爱,我们终于是明白了,人生的终点站大概都差不多,沿途风景好不好,全看你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
那天从老二家出来,我走在厚厚的雪地上,听着脚下吱、吱的声音,觉得特别好听,夕阳把雪地染成一片暖橘色,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世界其实一直比较温柔,只是我以前老爱皱着眉头去看它。
早上醒来睁开眼,不再惦记今天要和谁理论,也不再想着谁还欠我一个道歉,这时候才真正听到窗外鸟儿在叫,看清院子里花的颜色。
以后的日子,还挺长的,我希望能放慢脚步,把之前那些被错过的温暖,一个一个找回来,原来,世界从来就没有和我作对,它一直就在那里等着,等着我伸出手去,和它握个手,然后互相笑一笑,人过了五十,最好的活法,不过就是这和解两个字,心里没了刺,眼里就全是光。
周末回城里吃火锅,我要多带上两瓣老二给的腊八蒜,让儿子和儿媳也来尝尝,那是家里的味道。
【郑重声明】这文章里面所讲的,大多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这里面有些部分,为了让大家读起来更舒服,我也用了AI来帮忙,不过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我最后都仔细核对了好几遍,没问题之后才敢发布出去,图片都来自网上,侵权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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