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个月,量旋科技创始人项金根的日程表被塞满了。在我见到他的这天,他刚刚做完一场有近百家投资机构参加的线上访谈,嗓子都已经说得干哑,线下还有两三家候着见面。"去年12月其实还没这么忙,大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对我说,"一月份以后就越来越多,春节后更是如此。"
这种"突然变忙"的体感,是整个量子计算赛道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集体爆发的缩影。仅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量子科技赛道融资额就达到22亿元,几乎追平2025年全年水平。
量旋科技正身处这场热潮的中心。2026年1月,公司宣布完成数亿元C轮融资。就在今天,量旋科技又官宣了6亿元的C+轮。新增投资方涵盖基石资本、国泰君安创新投资、财通资本、四川振兴集团、成都天创投等;老股东毅达资本、华强资本持续跟投。两轮合计,量旋科技的C系列融资累计已近10亿元,中国量子计算赛道又诞生一笔大额融资。
而就在C+轮融资刚刚结束不久,量旋科技已启动Pre-IPO轮融资,这也是项金根仍然在密集接待投资机构的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在量旋科技长长的投资方名单里,出现了比亚迪联合创始人、硬科技天使投资人夏佐全的身影。实际上,从六年前的A轮到今年的C轮,他已经通过旗下正轩投资多次加码投资量旋科技。量旋科技也成为继比亚迪、优必选之后,夏佐全投出的又一家深圳明星企业。
在当下的时刻,量子计算赛道并不缺创业公司。超导、光量子、离子阱、中性原子等各条技术路线都不断有新公司涌现,融资令人眼花缭乱。
量旋科技能在融资额上稳居鳌头,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先用核磁共振技术做出了"教育级"量子计算机卖给大学,靠这部分现金流反哺超导研发,再一步步把超导量子芯片做到能出口海外。这种"以商养研"的双轮驱动能力,在业内非常罕见。八年走下来,这家公司既有三四百台设备的出货记录,也有中国首枚超导量子芯片出口中东、首台整机海外交付的名头,还把产品铺进了全球40余个国家和地区。
量旋科技这套逻辑的威力,在2026年这个资本急于"抢船票"的窗口期被验证了。
只用1000万,把产品卖到全球40个国家
2018年,项金根在深圳注册量旋科技时,公司拿到的第一笔钱只有1000万元人民币。这不是一个特别"硬科技"的数字——光是搭一套超导量子计算机的基础设备,就远不止这个价。但彼时量子计算在资本市场还几乎是一片空白,融资并不容易。量旋科技的投资人后来也跟项金根开玩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量子计算是什么,"反正你们团队看着挺好的,就投了"。这话并非不成立,项金根是清华本硕博、哈佛博士后。他的妻子、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曾蓓则是MIT博士。对于天使投资人而言,这份履历的背书的确足够强了。
但项金根自己很清楚这1000万的天使投资意味着什么。在他的创业规划里,量旋科技必须是"两条腿"走路:核磁共振技术做小机器,走教育和科研市场;超导技术做大机器,瞄准产业级高算力需求。两条腿不能同时迈——超导研发投入巨大,1000万根本不够。解法是排序:先集中有限资源把核磁量子计算机做出来卖掉,产生现金流、顺便融到下一轮,再用新钱启动超导研发。"我们刚开始就规划好了,用小的量子计算机赚来的钱,估计融到第三笔才真正做超导。"项金根表示。
当然,这条路径有一个核心前提:核磁量子计算机这个产品,真的能卖出去。这个判断来自曾蓓的切身经验。曾蓓从2010年起就在给学生教量子计算课,对高校缺乏能让学生实际上手的量子计算系统的痛点有切身感受。需求早就在那里,就是没有人去填。
2020年1月,量旋科技在深圳举办的QIP大会(全球量子计算领域顶级学术会议)现场推出了"双子座"——全球第一台桌面型可编程量子计算机,重90公斤。现场的人看到它都很震惊,此前谁也没想过量子计算机可以做成这样。
核磁共振量子计算机的核心是利用原子核自旋编码量子比特,整套系统包含强磁铁、射频脉冲发生器、低温控制单元等一系列精密组件。传统的产品重达一吨,几乎要占据一间实验室,售价动辄数百万美元。量旋科技花了两年把它压缩到90公斤,再过两年又做出了便携款"双子座Mini"——仅14公斤,像个小行李箱,被称为"全球首台便携式量子计算机"。
"双子座"问世时的定价是40万元人民币。这个数字在当时的量子计算产品谱系里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这意味着一般大学的物理系、计算机系现在都买得起量子计算机了,量子计算机第一次可以真正走进课堂,让学生亲手操作。
于是,量旋科技打开了一个此前几乎不存在的市场。量旋科技的教育级产品不仅卖出去了,而且卖的非常火爆。到2026年初,已经销往40余个国家和地区,覆盖超过200所高校及科研机构,累计出货三四百台。
它不仅给量旋科技带来了持续的现金流、全球分销网络,还有真实用户的反馈。量旋科技通过跑通这条路,证明了自己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产品公司"。在项金根的理念中,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有产品,有客户,能接受客户检验,这才是真正的良性循环。
从那以后,量旋科技大约每一年半融一轮,节奏与技术和产品里程碑强同步:A轮启动超导研发,Pre-B轮建设河套芯片产线,B系列轮推动整机规模化交付……直到2026年C系列的近10亿,每一轮都是上一阶段工程化成果的"变现",而不是对未来的空头支票。
自建芯片产线,挤进最硬的那扇门
超导量子计算,是量旋科技的另一条腿,也是整套逻辑里最难啃的那一段。
2020年,量旋科技的A轮融资到账、超导研发正式启动,彼时没人知道这条路上会遇到多少意外障碍。首当其冲的是设备禁运——那个时期,中国量子计算企业采购西方关键设备变得异常艰难,"进口一台X射线机都要经历出口国漫长的审查"。芯片加工所需的若干精密仪器,要么买不到,要么等待期极长。
更深层的困难是工艺积累。项金根在一次行业圆桌上说过一段坦率的话:量子芯片加工工艺的迭代极其复杂,有大量不可控因素,需要反复尝试参数。IBM能屡屡兑现路线图,部分原因恰恰是它有几十年半导体工艺积累打底——早在1990年代,IBM就有专门从事量子计算研究的团队,"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讲,世界上其他量子计算公司与IBM相比,都是有一定差距的。"中国企业在这一领域的积累本就薄弱,加上当时国内鲜有专属于量子团队的加工实验室,工艺摸索的效率大打折扣。
2021年底,项金根拍了一个板:自建超导量子芯片加工实验室。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重资产的芯片产线意味着巨额固定投入、漫长回报周期,还需要配备专业团队长期运营。但他的逻辑只有一个:如果芯片加工依赖外部,整条链路的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
量旋科技在深圳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投资建设了超导量子芯片专用产线,设计、仿真、制造、封装、测试的全流程自主化就此启动。两年后,结果出来了。
2023年4月,"少微"系列超导量子芯片正式发布——这是全球少数实现标准化、量产化的超导量子芯片产品,单比特门保真度99.9%以上,双比特门保真度98%以上,T1相干时间达到10至100微秒。同年,产业级整机"大熊座"面世,配套的还有"织女星"量子测控系统和"天乙"EDA芯片设计软件——后者是基于Web端的量子芯片设计自动化工具,填补了国内这一领域的长期空白。
2023年11月,量旋科技向中东一家科研机构交付了自主研发的超导量子芯片。这是中国公司首次向海外客户出口超导量子芯片,象征意义不言而喻:中国量子硬件在国际同行眼中具备了可信赖的标准化与可靠性,打破了"高端量子设备只能由欧美提供"的惯常认知。那家中东客户不久后还向量旋科技复购了比特数更高、性能更好的新一代芯片。
2025年,量旋科技在杭州新建量子计算机整机生产线,实现从研发中心(深圳)到量产中心(杭州)的双中心布局。也是这一年,C轮系列融资正式启动。
在2024年,量旋科技内部出现了一个小而关键的节点:超导产品订单金额,首次超过了核磁共振产品。这个时间点的到来,比许多人想象的要早。在外界视野里,超导量子计算机的"产品化"依然是一件遥远的事,因为它庞大、昂贵,对极低温运行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但量旋科技的数据呈现出另一个故事:在2025年,超导订单已经占公司总营收的60%,且年增速达到130%。
虽然量旋科技现在还没有盈利,但迅猛的商业化进展已经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自我造血路径。项金根表示,目前公司的研发投入依然高于营收,但差距正在收窄,总体上在朝着覆盖的方向走。
这意味着量旋科技的商业闭环已初步成型:核磁业务的现金流为超导研发提供资金缓冲,超导整机交付产生的大额订单逐步提升整体收入体量,新一轮融资则加速下一代产品的研发迭代——三者形成正向飞轮。对于C+轮的募资用途,官方描述得很清楚:高比特超导量子芯片研发迭代、规模化生产线扩充,以及全球化商业版图深化。这是一个"已经有了生意,现在要把它做大"的故事,而不是"烧钱换融资估值"。这个区别,在量子计算赛道里相当稀缺。
这波量子热,到底热在哪里
对于"量子计算今年为什么突然火"这个问题,项金根给出了两个原因,一是政策,二是技术。
在政策上,国家层面对量子计算的战略定位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十五五规划中,量子科技被正式列为未来产业布局的首位。在顶层设计上已将量子科技视为抢占未来战略制高点的先手棋。
在技术上,谷歌在2024年底推出的“Willow”处理器标志着超导量子计算技术的重大里程碑。Willow在执行随机电路采样(RCS)任务时,仅需5分钟即可完成当前最快超级计算机需要10年才能完成的计算。更重要的是,Willow证明了随着比特规模的增加,错误率可以实现指数级下降,这为纠错量子计算提供了坚实的实验依据。与此同时,IBM通过其Heron和Nighthawk处理器,成功将量子计算集成到高性能计算(HPC)集群中,实现了量子处理器(QPU)与GPU、CPU的协同工作。
这些成果的涌现,让量子计算开始摸到了实用化的门槛。
根据麦肯锡2025年量子技术监测报告,2024年全球量子计算收入为6.5亿美元至7.5亿美元,2025年则历史性的突破了10亿美元。量子计算即将迎来从实验室原型向工业级实用化转型的临门一脚。在一些虽然狭窄但高价值的领域,量子计算机已经展现出“量子实用性”,也就是说它产生的价值开始超过它的建造和运行成本。
目前,相继在教育级市场和科研市场取得成功之后,现在量旋科技已经全面转向产业端的应用场景。项金根预计,从2026年开始,产业级的量子计算应用产品将会逐渐出现,并且行业的“杀手级应用”大概会在2028年左右到来。
不过,项金根同时也对当下的热潮保持着谨慎的判断。当被问到“量子计算是不是迎来了GPT时刻”时,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有人可能会这么讲,但是我不会这么乐观。我觉得量子计算还相当于是2016年的AI行业,那时候虽然已经有相当广泛的AI应用了,但GPT要到2021年才出现。”项金根说。
按照这个类比,真正的容错通用量子计算——相当于GPT的那个节点——大概要到2030-31年才能实现。2030年左右,这是包括谷歌在内的全球多个顶尖量子计算玩家提出的时间表。
当然,在这之前量子计算很可能已经开始创造巨大价值了。量旋科技的目标是,在2028年实现中等规模(500-1000比特)的量子计算机,有望在药物筛选、新材料设计、催化剂研究等特定领域展现出远超经典计算的性价比优势。这个市场规模可能达到数百亿甚至千亿美元。
目前,量子计算才初露峥嵘,但已经展现出巨大的潜力。在药物分子精确设计、高温超导材料模拟、复杂催化反应分析等领域,看似很强大的GPU现在所做其实只是一点点皮毛而已,量子计算带来的提升将是革命性的。
这场全球量子计算赛道的竞赛,正在进入冲刺阶段。这场竞赛的终点在哪里,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随着包括量旋科技在内一批创业公司的涌现,中国已经是这场竞赛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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