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把玉兰花瓣吹了一地,我站在儿子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三百块钱,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不是凉的,是冰的,从头顶浇到脚底,浇得浑身发抖。三万的带娃费,变三百。三万的带娃费,变三百。
一个月前,儿媳妇打电话来,声音甜得发腻:“妈,小宇下学期上幼儿园了,我和他爸都要上班,接送来不及。您能不能来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一个月给您三万,就当是辛苦费。”三万,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三万是我一年的工资。我不是图这个钱,但她说得这么郑重,我心里热乎了一下。她说辛苦费,她知道带孩子辛苦,她看见了。我说,行。
退了老年大学的课,跟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姐妹道了别,把家里的花托给邻居照看,收拾了一个大箱子,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从老家赶过来。到了之后,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买菜,做午饭,接孩子,哄睡,做晚饭,洗碗,哄睡。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比上班还累。
但我不叫苦。儿子是我生的,孙子是我亲的,累点也乐意。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到了该发“工资”的日子。那天晚上,儿媳妇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三张红票子,放在床头柜上。
“妈,这个月辛苦您了。这是三百块,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三百块?不是三万吗?我看着那三张红票子,又看着她,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她说:“妈,最近家里有点紧,小宇报了几个辅导班花了不少钱,我和他爸的工资也拖了几天。三万块实在拿不出来,先给您三百,下个月再补。”
我没说话。三万的带娃费变三百,这已经不是“紧不紧”的问题了。这是拿我当傻子。如果一开始就说没钱,我照样会来。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的孙子,给不给钱我都会带。但你不能先说三万,把我说动了,让我退了课、辞了舞、撇下家,千里迢迢跑过来,干了一个月,然后给我三百。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做的事吗?
我说:“不用补了。这三百块你收着,我明天回去。”
她愣住了。我说,你忙吧,我收拾东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箱子走出房间。儿子站在客厅里,眼巴巴地看着我:“妈,您别走。”我说,你留得住我吗?他不说话了。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我走到门口,换鞋。
儿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妈,您吃了早饭再走。”我说,不用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楼道里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六楼,没有电梯,箱子很重,压得我肩膀疼。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我没回头,拎着箱子出了单元门。
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站在树下,深呼吸了好几下。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春天的味道,但我闻不出来,鼻子堵了,眼睛也酸。
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的车票,等了三个小时,上了车。高铁很快,六个小时的路,三个多小时就到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得晃眼。我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三万块,是这十几年。
儿子结婚那年,我出了八万彩礼。儿媳妇进门那年,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花了一万多。孙子出生那年,我包了一个一万的红包。这些钱,我没心疼过。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孙子,该给就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给,是骗。她先用三万块把我哄来,等我干了一个月,再给我三百块。她赌我不好意思翻脸,赌我会为了儿子和孙子忍下来。她赌对了前半截——我确实不好意思翻脸,但我忍不下来。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窗台上的花。花枯了,邻居忘了浇。我放下箱子,给花浇了水,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坐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他回了一个字:“嗯。”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妈,对不起。”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晚上,我一个人下了碗面,吃了一半,吃不下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儿媳妇打来的。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长辈说话。“嗯。”“我想跟您说个事。”“说。”“今天的事,您别怪小军,他不知道。三万块是我说的,三百块也是我给的。他说要跟您说实话,我没让。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妈,您来了一个月,我们管吃管住,没让您花一分钱。三百块是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强。您为了这点钱就撂挑子走人,您觉得您做得对吗?”
我笑了。不是高兴,是被气笑了。她骗了我,她还问我做得对吗?她许了三万给了三百,她还问我做得对吗?她说“管吃管住没让我花一分钱”——那是她管我吃住,还是我给他们一家三口做饭?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买菜做饭洗碗带孩子,那是我在给他们当保姆,还是他们在“管我吃住”?
“还有,”她的声音提高了,“您这一走,小宇谁接送?我和他爸都得上班,您这不是撂挑子吗?您要是觉得钱少,您说啊,您不说我怎么知道?您二话不说就走人,您这是当妈的样子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我跟您说句实话吧。这三万块,本来就没打算给您。我们房贷车贷压着,小宇上学要花钱,哪有多余的钱给您?说是三万,就是想让您来。您来了,帮我们把孩子带上了,我们就能省下请保姆的钱。这三百块,是感谢费,不是工资。您要是不满意,以后一分没有。”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以后您别来了。小宇的事不用您管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您回您的老家,过您的清闲日子。咱们以后,绝交。”
她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棵玉兰树。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像雪花。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碗洗完了,擦干,放进碗柜。手是干的,脸是湿的。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走到客厅,坐下来。电视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里面在演什么,看不进去。
拿起手机,翻到儿子发的那条消息:“妈,对不起。”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媳妇说以后绝交,你怎么说?”等了很久,他没回。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一直没回。
我放下手机,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白的,冷冷的。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三万块,不是那三百块,是儿子那条没回的消息。他妈被人欺负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的玉兰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还在落。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亮。东边的天从灰变白,从白变粉,从粉变金。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窗反射着光,亮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的消息:“妈,她说的气话,您别当真。过几天我去看您。”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
窗外的玉兰还在落。四月的最后一天,花快谢完了。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有人在扫花瓣,扫帚刷啦刷啦的,一下一下的。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有些东西,像那落了的玉兰花瓣,再也回不到树上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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