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婉笔谈
突然就很讨厌“原生家庭”这个词。
现在这个社会很奇怪,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属于心理学领域内的专业概念,破圈进入公共舆论场,便成了每个人标榜自己失败原因的时尚单品,“原生家庭”俨然成了“不幸”的代名词,成为不少人宣泄情绪、逃避成长的出口,甚至演变成两代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你为什么性格不好?因为原生家庭。
你为什么情绪不佳?因为原生家庭。
你为什么职场内耗?因为原生家庭。
你为什么婚恋坎坷?因为原生家庭。
你为什么自卑敏感?因为原生家庭。
你为什么怯于社交?因为原生家庭。
短视频与社交平台上,“原生家庭原罪论”不断蔓延,职场失利怪父母没铺路,婚恋不顺怨童年缺爱,性格内向、拖延社恐,乃至一点小脾气,都能一股脑归咎于父母。原本复杂的人生课题,被粗暴简化为“都是父母的错”。
这种父母不给他钱就老实了
“我骨子里的自卑,都是小时候妈妈的指责造成的”“我不敢结婚,因为见过父母的相处遗憾”……这类负面宣泄,让这一概念彻底背离初衷。好像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来自自己的家庭。这种论调就和孩子质问父母为什么自己不是富二代是一样的逻辑,可这真的对吗?
我始终觉得,将人生的所有不幸都归咎于原生家庭,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它不仅是对父母一代人的苛责,更是对自我成长责任的逃避,我们忽略了时代的纵深局限,低估了父母的生存挣扎,也误解了“创伤”与“成长”的真正关系,更在概念的滥用中,亲手筑起了亲子之间的隔阂。
心理学研究发现,即便带有高遗传易感性的焦虑幼猴,在情绪稳定的猴妈妈养育下,也能拥有正常的社交能力。原生家庭的影响从来不是不可逆转的,可网络舆论却将其推向极端。
部分年轻人借着这个标签获得短暂的心理慰藉,父母则被片面地妖魔化,稍有教育疏漏便被扣上“制造创伤”的帽子,深陷自责与焦虑。
要理解这种对立的根源,首先要读懂父母所处的时代困局,而非用当下的认知去做“上帝视角”的评判。
就拿被讨论最多的隐私来讲,父母那代就生活在一个没什么隐私的时代,怎么去奢求他能完整地体会孩子需要隐私呢?
我国70年代,人均城市住房面积不足4平米,一家几口挤在狭小的平房、筒子楼里,厨房与卧室相连,起居与杂物共处,连基本的个人空间都无从谈起,“隐私空间”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父母只会按照自己的经历代入,默认孩子的一切都可以被知悉。
这种空间的匮乏,背后是整个时代物质资源的极度短缺——粮食要凭票供应,衣物要缝缝补补,医疗资源稀缺,教育机会匮乏。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家长,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是“活下去”“顾全家”的生存逻辑,而非“尊重个性”“守护隐私”的现代理念。他们没有体验过“隐私”的意义,没有接受过“平等沟通”的教育,又怎能奢望他们懂得尊重子女的隐私?
这不是他们的过错,而是时代赋予的认知局限。就像我们无法要求古人理解互联网,无法要求上一代人熟练使用智能设备,用当下的文明标准去评判父辈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历史语境的不公平,更是一种对时代苦难的漠视。
其实仔细算起来,新中国成立以来,真正从小吃饱饭、衣食无忧,能追求精神满足的,其实只有两代人。
而我们00后,恰好身处代际转变的关键节点,对此或许有着最深刻的感触。Steam上有一款名为《千禧年》的游戏,里面的场景对于上了年纪的父辈而言耳熟能详,于我们00后而言是难忘的童年印记,可在10后眼里,却可能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那些承载着传统千禧风格的旧楼,早已在棚改政策的推进中,渐渐被抹去了痕迹。
如今的孩子从小浸润在智能时代,指尖触碰到的皆是智能手机,他们不知道摩托罗拉、诺基亚的经典模样,从未用过翻盖手机,就像我们这一代,也从未亲身使用过大哥大和BB机一样。
这种代际间的认知差异,根源在于不同时代的物质基础,而我们,终究不能用当下物质基础所塑造的精神潮流,去斥责另一个物质基础下的人们,去苛责他们未能达到我们所期待的精神要求。
我们这一代,成长在物质丰裕、思想开放的时代,从小被呵护长大,有稳定的物质供应,有丰富的精神滋养,得以追求个性、尊重与自我实现,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情绪价值”“心理需求”。
可我们的父母,他们的童年底色,往往是饥饿与匮乏,是生存与挣扎。有人或许不曾意识到,他们的父母当年甚至是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在集体劳动中,渴了、饿了、病了,无人问津,“活下去”就是他们童年唯一的目标,更何谈精神慰藉与情绪呵护?
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童话,没有陪伴,只有无尽的劳作与生存的压力;他们学会的不是表达爱,而是用沉默的付出扛起家庭的重担。
这一点,在现实案例中尤为明显,许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总抱怨父母不懂共情、不善表达,童年缺少鼓励,成年后缺乏贴心沟通。拿着当下流行的科学育儿标准,指责父母的教育方式“不合格”,却忘了父母成长于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倾尽所有养家糊口、供她读书成才,已经掏出了全部的真心与力气。
其实前几日,我也亲身经历了一场与母亲的争执。说起来并无多大波澜,核心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的母亲,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疏忽——她大抵是带着一种“永远不会错”的执拗,甚至带着几分NPD人格的特质,即便事实已然清晰,也总要强词夺理、混淆是非。我始终无法理解,承认自己记错了、做错了,究竟有多么困难?
不过是一句坦诚的话语,一份无关紧要的体面,可她偏不。我特意打电话求证,清清楚楚证明了我是对的,可她依旧不肯松口,非但不承认失误,反而说出一些难听话冤枉我,那份委屈与烦躁,缠了我好几天。冷战了几天,她从不主动和我说话,却总会默默做好饭菜,小心翼翼放进保温箱里,不声不响地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这份别扭又笨拙的关怀,真的很难评——明明带着固执的骄傲不肯低头,却又藏不住心底的牵挂。
我爸以前也没好到哪去,秉持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念,3天一骂5天一打,挂在嘴边的是“我怎么生出了你这种孽障”,以前要求我考上省内唯一一所211,也考不上,现在也不要求啥了,但这种心结我解不开所以这两年才考了两次985的研究生,可惜都成了守门员。
按照现在这种标准,那我真的很不幸了,但是我也没有成为那种在网上释放戾气的人啊?
其实,当你满口说着自己的原生家庭的创伤时,其实父母的内心深处的童年和原生家庭也是一片荒芜之地。我们从不否认,有些父母的教育方式确实存在问题,有些伤害确实真实存在——或许是一句刻薄的指责,或许是一次强硬的干涉,或许是一种沉默的忽视。
但现在我其实能理解了,很多伤害大多不是父母的“恶意”,而是他们的“无知”与“局限”。
我们不是为父母的伤害洗白,而是想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过去的伤害无法逆转,但一味地沉溺于创伤、怨天尤人,本质上是将自己的人生主动权拱手让人,只会让自己陷入内耗的泥潭;唯有拿出一点点主观能动性,一点点去理解、去接纳、去改变,才能打破僵局,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批判父母的不完美,而是在理解他们的局限后,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以前我爸从来不用做饭,做的饭还非常咸,有一种加了一整包盐的食用感,但垮了他几次之后,现在的糖醋排骨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到了每周都会主动做饭的地步。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两代人之间的隔阂在慢慢瓦解。
但是现在“原生家庭”概念的片面滥用,其实是阻断了两代人之间的沟通,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心墙。父母的一言一行都被过度解读,不完美的教育方式被无限放大,本该亲密的亲子关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对峙。父母在子女面前变得拘谨,不敢轻易表达真实情感;子女则困在受害者身份里,反复咀嚼伤痛,拒绝沟通、拒绝和解。
前段时间,母亲的同学总找她聊天,话题始终绕不开自家孩子,满是藏不住的焦虑——焦虑孩子的月考成绩起伏不定,焦虑他迟迟不见提升的数学水平,纠结该让孩子选文科还是理科,就连高中是否要住宿,也成了萦绕心头的难题。换作是我高中那会儿,定然无法理解这份焦虑,只觉得孩子只要不越矩、按自己的心意走就好,何必这般草木皆兵、徒增烦恼。
如今,我到了能共情两代人的年纪,既能读懂那个懵懂无知、面对未来手足无措的小老弟内心的迷茫,也能理解家长那份藏在焦虑背后,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殷切期望。
很难说谁对谁错,但是一定程度的沟通其实是可以化解很多矛盾的。而不是选择逃避,并把这称之为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学的本意,是让我们看清来路、释怀过往,更从容地走向未来。可当我们把所有遗憾推给父母,其实是放弃了人生主导权,困在过去的枷锁里原地踏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这背后,是时代发展的规律,是文明进步的阶梯。父母那代人或许不懂情绪价值,却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孩子。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带着自己的成长伤痕,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们。真正的成熟,不是切断亲情、怨恨过往,而是带着理解慢慢释怀。父母没来得及教会我们的温柔与爱,我们可以自己慢慢学会,好好对待自己的下一代,不是吗?
原生家庭只是人生的起点,不能定义最终的结局。当我们不再执着于“为何受伤”,转而用心思考“如何自愈”,那套沉重的情绪枷锁便会慢慢脱落。能抚平内心伤痕的,从来不是对过往的纠结,而是当下拥抱生活、善待至亲的温柔勇气,是守住亲情暖意、奔赴自我圆满的坚定决心。
有句话叫,痛并快乐着,这句话我也送给屏幕面前的你,希望你虽痛但也快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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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婉
02年生人,蛋蛋后一枚。步履踏过祖国东南北, 阅尽琼楼璀璨,也览尽鸡犬桑麻、千里平畴。
孤身环行中国,于行迹中碰撞真实,于笔端下记录真实。以步履丈量山河,以文字支撑前行,行行写写,写写行行。
曾蜷身桥洞下感怀家国,也曾指点舆图议政山河。乐读奇书,喜交奇友,志创奇事。初心未改,赤诚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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