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
人一到这个时节,就容易想起那些已经离开很多年的人。
平时,他们并不总在嘴边。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工作照常忙,仿佛那些人已经退到了生活背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可一到清明,一起风,一下雨,一闻到纸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就会忽然从记忆深处走出来。
今年清明,我想起的,除了奶奶,还有我的舅舅。
奶奶是在1994年离开的。
舅舅也是。
奶奶毕竟是老人。到了那个岁数,离开固然让人难过,但多少还像是命数。舅舅不一样。那一年,他还不到50岁。这样的人,本该继续活着,继续撑着一个家,继续让孩子们一抬头,就还能看见一盏灯。
可他的人生,偏偏停在了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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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快不行的时候,曾在县城化肥厂家属院我家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他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原本就瘦小的身子,更显得单薄,脸上浮着一层很深的菜色,整个人像是被病气一点点掏空了。可直到那时,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双眼睛。
像一个人的身体快要熄了,魂却还在硬撑着,不肯灭。
奶奶看了他一眼,私下里就叹道,这个孩子,日子恐怕不多了。
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有数。只是他的妹妹,我的妈妈,还想替他争一下。
那时候,她已经下岗了。一个下岗的女人,在一个小县城里,能有多少门路,能托到多少关系?可她还是不甘心,到处找人,到处打听,去搜罗她能找到的一切医疗资源。
她想从命运手里,把她哥哥往回拽一拽。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的舅舅,是个乡村医生。
他究竟是在哪里学的医,我到今天也不知道。可他留下来的那间老屋里,多年后仍残留着一种老药房特有的味道。那些放药的架子,也一直都在。
后来再看,那不过是些旧木架、旧瓶子、旧摆设。
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不是旧物。
那是我童年最早的乐园之一。

每到寒暑假,我最盼的,就是去舅舅家。
在我的记忆里,舅舅家几乎就是童年的迪士尼。
那里有妗子做的香椿炒鸡蛋,有舅舅用麦子换来的西瓜。表哥一拳砸上去,西瓜“咔”地裂开,露出红瓤,分我一大块。我抱着啃,西瓜汁顺着嘴角流到肚皮上,再滴进泥土地里,溅起一阵带着甜味的土腥气。
还有那个半是牛棚、半是厨房的灶台。我蹲在旁边学着烧锅,偷偷抠馒头表面那层焦黄发硬的皮吃。
还有舅舅里屋药房里那瓶薄荷片和酵母片。
我经常偷着吃。
现在想来,舅舅多半早就知道。可他从来没有戳破过。
他就是那样的人。
不说,不点破,不扫一个孩子的兴,只是安安静静地纵着你,护着你。
舅舅胆子其实不算大,个子也不高。可在四里八乡,威望却很高。
因为他的威望,不是靠脾气,也不是靠声量,而是靠尽责,一点点熬出来的。
好几次,半夜我睡得正熟,会被敲门声惊醒。那是有人家里夜里犯了急病,家属慌慌张张跑来找他。然后就是舅舅起身,穿衣,提起药箱,跟着来人走进夜色。
他个子不高,身子瘦小。
可很多人只要看见他,心就先安了。
这就是一个乡村医生在那个年月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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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
那三个表哥,都先后在我家吃住过、上学过。大表哥为了接舅舅的班,念过卫校;二表哥在我家读中学;最小的表哥,从初中开始就在我家吃住,后来考上了大学。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亲戚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后来长大了,见过太多关系被一点点现实磨坏,才慢慢明白,当年他们兄妹之间那份感情,到底有多深。
而对我来说,三个表哥住在我家,也构成了童年的另一重热闹。
大表哥在我家看书的时候,曾用自己的早饭钱,给我买过一个当时很流行的耳罩。那时我并不懂,一个正在念书的男孩子,早饭钱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那个耳罩很好看,戴出去很神气。
二表哥在我家念书时,我常常跟着他去沟里捉泥鳅、捉黄鳝,裤腿挽得高高的,踩得一脚泥,天黑了都不想回家。
三表哥在我家上学时,他住的那间小房间,也是我童年的乐园之一。那里有书本、作业、本子,也有一种只属于少年人的、说不清的神秘气息。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是一间可以随意闯进去、东摸西看的小天地。
很多年后再回头看,我怀念的其实不只是舅舅家。
我怀念的,也是那些年亲人们在我家进进出出、彼此托举的日子。
1994年,舅舅走了。
在我家上中学的小表哥,一下子陷进了长久的消沉。后来高考失利,他在我家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姑,我走了。”
然后一声不响回了老家。
没过多久,又被我妈妈给揪了回来,让他复读。后来,他考上了东北一所不错的大学。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它拿走一个人,却不肯就此收手,还要逼着剩下的人长大。

舅舅一走,妗子的命运也被改写了。
她后来查出子宫瘤,做了手术。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心里却还惦记着小儿子读书要花的钱。那时候,我妈已经是第二次下岗,自家的日子也并不宽裕,帮妗子联系了去北京做保姆的工作。
她去的是北京长安街旁的木樨地,伺候的是一位曾在协和医院做过护士的老人。
从九十多岁,一直伺候到一百多岁。
直到老人安静地离开,她才回到故里,回到小儿子刚刚组建的家里。
那真是一段很难的时节。
最小的表哥虽然争气,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可父亲没了,家里穷,生活把人催得太早成熟。他知道我家也因为母亲下岗陷入困境,不愿再给姑姑添负担,竟背着我妈去参加了有偿献血。
1997年,我跟着父亲所在学校的教职工去北京旅游,顺路去看在那位百岁老人家里做工的舅妈。她无意中提起这件事,我父亲一下子怔住了。
然后,他站在那个陌生老人的家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忘不了那个画面。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落泪。
那是一种心疼,一种无能为力,是一个老实人面对命运时,终于撑不住的一瞬间。
后来,小表哥毕业了,签去了厦门一家远洋公司,做起了船员。他去过韩国,去过东南亚。再后来,有一次船停靠在美国一个码头,穷怕了的他,背着一个小包下了船,留在了美国。
这一去,就是八年。
这些,都是发生在舅舅身后的事。

我只知道,童年里那个闪闪发亮的舅舅家,也随着他的离开,一下子暗了下去。
后来我在市里上高中,有一次周末又去了舅舅家。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陈设还是那个陈设,甚至我小时候偷吃过薄荷片的那个药瓶,好像都还在。
大表哥一家依旧热情。
饭菜还是热的。
人情也是热的。
可我从踏进那个门的一瞬间就知道:
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已经彻底不在了。
我的童年,也像是在那一刻,被抽走了一截。
它跟着我的舅舅,一起留在了村边的那座坟里。
这个清明节,妈妈回了老家。
本来,她是想去舅舅所在的村子,到坟上看看的。可因为表哥两家突如其来的龃龉,她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世间很多事就是这样。
后辈有后辈的争执,活人有活人的算盘,日子久了,再深的恩义,也会被现实磨出裂痕。
可我总觉得,那是后来的事。
有些裂痕,属于后来的人。
有些情义,属于从前的人。
它们不是一回事。
至少在我心里,舅舅始终还是那个舅舅。
那个瘦小、坚毅、双目发亮的男人。
那个半夜提着药箱走进夜色里的乡村医生。
那个明知我偷吃薄荷片,也从不戳破的长辈。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看他了。
可我还是会梦见他。
梦见那间带着药味的老屋,梦见那些药架,梦见香椿炒鸡蛋,梦见表哥一拳砸开的西瓜,梦见沟里的泥鳅和黄鳝,梦见那个大表哥给我买来的耳罩,梦见三表哥那间小屋,梦见灶台边焦黄的馒头皮。
梦见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这个清明节,我很想我的舅舅。
也很想1994年以前,那个还来得及去舅舅家过暑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