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3月,北京309医院走廊的窗户被乍暖还寒的风吹得咯吱作响,年仅27岁的军医由昆正低头抄写病历。她不知道,就在同一层楼的高干病房里,年过四旬、蓬头垢面的陈景润望着病房顶灯,心里突然多了一句大胆的猜想——“这位姑娘,会不会改变自己的后半生?”熟悉陈景润的人都明白,那是他第一次把目光从数字移开。

追溯到1949年春,他还是福建一个清贫少年,只热衷解代数题。乡邻自认“这孩子怪”,因为他能端着饭碗站在门口,一边嚼米饭一边盯着墙角算式不挪步。进入厦门大学后,他干脆把社团、舞会统统拉黑,白天埋在图书馆,夜晚守着孤灯推导。到了北京工作后,那间六平方米的锅炉房陪他摸索出“陈氏定理”,却也隔绝了正常的社交。直到45岁,连基本的相亲他都懒得配合,别人劝婚,他总回一句:“一天24小时,拆给闲事就浪费了。”

转折点来自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发表。1978年夏,报刊一纸风行,邮局被情书塞爆。有人在信里夸他“数学王子”,附上头戴白纱的照片;有人干脆从千里之外跑到数学所守门口。陈景润翻完几封后困惑地戳戳眼镜,像审题一样反复嘀咕:“她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最终,他把来信系成一捆塞进抽屉,继续演算“1+1”的极限估计。

就在此时,他住院接受出国前体检,与由昆相遇。第一次对话只有两句——他问:“进修?”她答:“是。”这短短两字却在他的记忆里标了红框。以后每回在走廊撞见,他都准确喊出“武汉156医院由医生好”。数学家的惊人记忆让姑娘既惊讶又好奇。几周后,她值夜班,陈景润支着病号服敲门:“英文广播我听不懂,能不能一起练?”这一邀约把两人拉进同一张小桌——一侧是发黄的数论手稿,一侧是医学期刊和英汉词典。

熟络后,饮食习惯成了话题。由昆喜欢米饭,他偏爱鸡蛋挂面。陈景润一本正经地总结:“互补,挺好。”某夜十点,他终于鼓足勇气:“如果可以,咱们常在一起?”由昆愣住,一句“我再想想”便跑出门。第二天,陈景润给自己开出“情感不等式”——若由医生不同意,婚姻变量恒等于零。消息几经朋友转述,由昆被他的认真打动,默认了这段朴素的爱情。

1980年8月25日,小雨淅沥,北京数学所筒子楼里摆了十几张桌,华罗庚陈省身等学界大咖到场祝贺。可新郎坚持一条原则:不铺张。婚房墙壁依旧粗糙,沙发还是由昆劝了三次才买。身边人议论:“这要是别人,至少挂两盏吊灯吧。”陈景润想的却是“少装饰一天,就能多证明一个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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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不久,由昆返汉工作,二人进入长达两年书信期。陈景润写信一板一眼,开头列日期、气温、血压数据,末尾却常冒一句孩子气的话:“今日想到你,证题效率提高十三个百分点。”1982年,他们的儿子降生。签手术单时,院方例行询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陈景润斩钉截铁:“先救大人!”这句话让由昆在产床上湿了眼眶。

1984年,自行车事故令他脑震荡,又诱发帕金森综合征。此后十二年,他在医院与书桌之间几度往返。病情最重时,手抖到连写字都困难,他就让由昆握住笔杆,把口述的符号一个个描上纸。有人劝他休养,他摆摆手:“思路一停,比命断还难受。”由昆只能在夜深替他按摩僵硬的双臂,再悄悄把药盒推进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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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初春,肺部感染让病危通知三次下达。3月10日凌晨,体温飙到四十摄氏度,他已无法言语。由昆俯身询问:“还有什么牵挂?”陈景润轻轻眨眼,艰难比出两个手指。她懂——“1+1”未竟,其次是“望儿成才”。3月19日10时许,心电监护仪猝然拉直,他保持着微张的双眼离去。护士正要合眼,由昆向前一步:“别,让他继续看着我们。”

安葬那天,多年未拆的信件随他长眠。由昆收起最后一张演算稿,上面写着:“若无穷集仍可被穷举,那便证明爱也可被归纳。”此后,她将全部精力投向儿子和放射医学研究,2002年成为医院最年轻的正高。陈由伟大学改学数学,家里没人劝,他说:“想接父亲的接力棒。”由昆轻轻应了一声好,眼神却飘向窗外——那里似乎仍有那双专注的眼睛,静静守望着未竟的公式与未尽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