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2日,一阵细雨刚停,南京城潮气未散。恵浴宇坐在书桌前摊开宣纸,欲写给陶勇的悼文,可笔尖悬空半晌,先闯入脑海的却是四十七年前那个浑身泥水的傍晚。那一年是1937年,自己从莫干山监狱获救后赶赴延安,随后又被派往苏中,当地缺药少粮,他肩负的是开辟抗日根据地的活路。一天,他为部队买来两条“大前门”,原想给陈毅解馋,结果在傈阳水溪会议间隙,一只黝黑的大手伸来:“借根烟。”抬头便看见陶勇。场面滑稽,却开启了两人二十余年的缘分。
1939年秋,陈毅在水溪定下北上苏北的部署,要求地方与军事干部先“对号入座”。恵浴宇面对满室军官,紧张得舌头打结,刚下台摸烟,陶勇就挤过来讨好处,被陈毅笑骂“揩油”。几句玩笑,双方的生疏感瞬间瓦解。随后江北指挥部成立,陶勇任三纵司令员,恵浴宇调七团任政委,两人并肩迎来黄桥鏖战。
1940年9月23日拂晓,韩德勤十几个团扑向黄桥,三纵顶在正面,七团守南门。敌人撕开缺口,直逼三纵指挥部。陶勇要恵浴宇抽一个营跟他突围,恵浴宇坚持自己带队。陶勇一声“不要多说”,先窜出门,随后爆发的火力硬生生把敌人压回堤外。黄桥大捷后,陶勇趴在临时干草堆上喘气,仍不忘调侃:“瞧,你这‘土地老爷’还真舍得把精兵拉出来。”那一刻,两人互相心照。
吵架这回事也没落下。1941年秋,海安稻田边,因部队驻地、粮秣分配问题三个人对喷,陶勇索性挥拳,结果三条壮汉滚进水田,引来几个放牛娃拍手大笑。这场泥巴混战传到陈毅耳里,老人家火速赶来以为又有摩擦,推门却看见三人围桌对饮。陶勇支起半只砂锅:“总指挥,误会解决,再罚一杯?”陈毅瞪了他一眼,嘴上骂“疯子”,脸上终究挂着笑。
战事紧张时,陶勇对地方武装的照顾毫不含糊。1946年北撤,他留下千支步枪几十挺机枪给县武装,自己肩上的担子却更重。恵浴宇叹道:“你的枪给多了。”陶勇摆手:“老蒋没吃亏怕啥?”一句云淡风轻,掩不住胸襟。
新中国成立后,一个转回海军,一个出任省长,相聚难比当年。1966年恵浴宇查出胃癌住沪,陶勇拖着忙碌的日程拎一箱黄岩蜜桔探视,还安排海军招待所供他静养。那段时间外界风浪正急,能插手的人寥寥。恵浴宇终究放心不下,执意迁回市委招待所,陶勇追车急得直跺脚:“非得逞强?”话音回荡在弄堂口,却成了诀别。
1967年1月21日凌晨,海军总部传来噩耗,陶勇意外殒命,年仅五十岁。恵浴宇身在南京,直到当晚才得知消息,沉默半日,一杯白开水被捏裂。第二天他写下一行小字:人无再少年,故人已不见。此后十七年,每当举杯,他便想起和那人分烟、滚田、拼命的日子,于是干脆滴酒不沾。
如今伏案,他在结尾写道:“老陶,若你能回到人间稍留片刻,我将开二十年之酒戒,大碗相陪,庆我党、庆山河、庆百姓。若终不可得,便让这篇文字随风,替我敬你一壶。”墨迹未干,窗外又起微雨,他将稿纸压在石镇下,轻声自语:“这一回,算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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