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天气,老是阴沉沉的,我站在郊区公墓的大门口,手里拎着两捆黄纸,一兜新颖的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束淡黄色的雏菊,风不大,不过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就像一根细针往皮肤里钻,我这腿前年动过手术,爬这种小坡还比拟费劲,每走十来个台阶,膝盖骨就咯吱响一下,疼得要命,我得停下来歇会儿,捶捶大腿根儿。

今天,我是来给老伴儿过三周年祭的,老伴儿走的时候才六十二岁,心梗,走得急,一句话都没留下,我沿着那条走了很多回的石子路往里走,两边的松柏长得可旺盛了,可在这里,就算树再绿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清味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到老伴儿那块碑跟前,我没急着烧纸,先从兜里拿出一块旧毛巾,弯下腰,一点点擦掉碑头上的浮灰,那被磨得比较亮的黑色花岗岩,能照出我这张老脸,我脸上的皱纹,深得就跟干裂的河床一样。

擦着擦着,我腰实在酸得撑不住,膝盖也开始发僵,于是往旁边挪了几步,打算在隔壁那块空台阶上坐一坐,就在这时,我看见旁边一块新立的碑,那碑比较讲究,四周刻着云纹,碑前堆满了花,有白百合、红玫瑰、满天星,有的还挂着水珠,明显是刚送来没多久,碑上的照片是一位老太太,笑得特别慈祥,眼角全是笑纹。

瞅着瞅着,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肯定是过好日子的人,看那模样,儿女应该挺孝顺,可等我凑近去看碑文上的生平介绍时,心里就一紧张,老太太姓周,活了六十八岁,介绍里没说她活着的时候有多少家产,也没讲儿女有多有本事,就只写了这么一句,“她活着的时候爱吃南门口的生煎包,爱穿碎花棉布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正这么想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他看见我坐在旁边休息,就很有礼貌地朝我点了下头,接着就跪在那块碑前,把桶盖打开,里面竟是几个冒着热气的生煎包,底部焦黄,还撒着黑芝麻,他一边摆一边小声嘟囔着,“妈,今儿是您走后的第一个七天,我排了一小时队才买到的,您快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这么我瞅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儿发涩,那男的摆好包子,没急着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戒掉了,腿脚不太好,医生不让抽。”他点了点头,自己点上一根,没急着说话,低头颤巍巍地用打火机点上,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立刻被冷风吹散。

我没话找话地来了一句,“你妈活着的时候福气挺不错的,走了之后还有你这么惦记着,大老远带口热乎的过来。”

男人苦笑着,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有点沙哑地说,“叔,您是看到这几个包子是热乎的,可您没看到我们在病房外面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说出来您别见怪,我妈走之前最后那半年,我们哥俩天天在医院走廊里吵架,吵谁该出那一半医药费,吵谁该请假陪护,吵得连护士都出来赶人,那时候我觉得我妈是个累赘,拖累得我过不好日子。”

他弹了弹烟灰,自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直到她断气的时候,我握着她那双瘦得好像枯树枝似的、全是针孔的手,我才忽然明白,我这辈子再也没‘家’可回,我买这生煎包不是为了尽孝,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她生前念叨了好几回想吃这一口,我老说忙,说下次,这一等,就成了阴阳相隔。”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一阵钻心的疼,我就呆在那儿,手里紧紧抓着旧毛巾,我想起老伴走之前那个月,也嘟囔着想去南门口买包子,我还嫌远、嫌排队麻烦,老是说下次再说,这一下次,就到了现在这会儿,我这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回头瞅瞅我老伴儿那块冷冰冰的碑。她活着的时候特别爱去公园跳广场舞,那是她生前唯一的念想。

可后来为了给我带孙子,为了给儿子全家做一日三餐,她把那双舞鞋塞到了床底下,那双暗红色的绸缎面鞋子,是她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穿过的。后来跟了我,生了娃,那鞋底的灰就变厚了,我好几回看见她趁没人,偷偷穿上在穿衣镜前转一圈,一听到我进门,又赶忙把脚藏进拖鞋里,装得好像没事人似的去刷锅,这是我看到的情况。

她那时候,可真是累坏了,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去买菜,围裙上的油渍,一层接着一层,接送孩子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深夜,我常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揉腿,疼得直吸气,可第二天一早,她又准时出现在厨房,守着那小小的厨房的烟火,她老是说,等孙子上学了就去跳舞,等家里宽裕了就去旅游,等了这个又等那个,最后等到的,却是这块冷冰冰的花岗岩。

看着眼前这几个热气腾腾的生煎包,脑子就像被雷打了一样,要是这块碑能开口说话,它肯定会跟我说这两点,一个是“自身”,一个是“当下”。

我们这辈子,真的是太亏待自己,就像那个周老太太,碑文上写的不是慈母,不是某某夫人,而是她爱吃的包子、爱穿的裙子。在这个世上,这就意味着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妈、别人的爸、别人的配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刻,我咬着牙站起来,忍着膝盖钻心的疼,把腰直直地挺起来,我把老伴儿墓前那些塑料花全都扔了,那些花虽说不会凋谢,但没什么生气,看着假惺惺的。

我对自己说,明天我也去花鸟市场,买几盆她生前最喜欢的月季花,亲手种在这里,让这里也能让她见到点真模样,我也要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运动服,回去把那套一直放在柜子底下舍不得穿的羊毛衫拿出来,穿上它。

另一个活着的真相在于,我们总是觉得时间挺长的,可实际上短得让人心里发慌,你看那碑上的数字,从出生到离去,不过就是一个短短的横杠,我们总是在那儿计较儿女是不是听话,计较邻里关系那些小事情,计较谁家养老金多发了几百块,其实这些全都是在浪费生命。

那个男人的悔恨就是最好的例子,人还活着的时候,一个温暖的眼神、一顿热乎的饭,比走了之后那一堆堆的鲜花、讲究的墓碑要强得多。

下山的时候,风好像小了那么一点,我遇到一个老哥哥,正费劲地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儿,老太太看着都有点迷糊了,流着口水,眼神涣散,可老哥哥一点儿不嫌弃,一边用自个儿的手绢细细地擦,一边轻声哄着,“老婆子,你看这山上花开得多好,我们不要着急,再往前走走,晒晒太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那条长长的石子路上,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挪动,忽然,鼻子酸酸的感觉就冒上来了,同时心里挺明白的。我们老是去追逐那些虚浮的名头、钱财,却忘了人活着最关键的就有两件事,其一,把自己弄明白,不要给生命留太多遗憾,其二,把爱给够,不要等来不及了再去后悔。

出了公墓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马路对面的菜市场正好赶上早市,乱哄哄的,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我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豆腐脑摊子,看着那些拎着蔬菜、脚步匆匆的同龄人,看着那手拉手走路的老两口,忽然觉得,这不就是真相吗,墓碑帮我们记住过去,我们要替墓碑把当下好好过好。

不要等到变成石头,才想到自己还没开过花,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墓碑是给活人看的,而活着,是为自己过的,当你的脚还能踩在大地上,当你的手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当你还能闻到路边早点摊的烟火味儿,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别再说什么以后再说,生命的真相其实既挺残酷的,又挺简单的,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在那块碑刻上你的名字之前,趁着还能喘气,赶忙去吃些好吃的,去见一个想见的人。

去把积满灰尘的爱好捡起来,只有这样,当你最后躺在那块石头底下时,才算是真的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