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体偏见杀人无形——《脸庞》
今天聊聊韩国电影《脸庞》。
片名얼굴/ The Ugly (2025),别名丑妇(港) / 丑得要命(台) / 面孔。
男主角林东焕和他的盲人父亲住在一起。他父亲先天失明,是国宝级的篆刻大师,能用手指在石头上刻出最精美的印章,连电视台都来拍纪录片。日子平静甚至有些枯燥,直到一通电话打来。警方说找到了他母亲。那个在他婴儿时期就失踪的女人回来了,不过是以一副在山坡上沉寂了四十年的骸骨的模样回来。
东焕对母亲毫无记忆,家里没有照片,父亲也绝口不提。他踏上寻找真相的路,就像走进一片浓雾。他拜访亲戚、母亲当年的工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但又诡异地指向同一句话:“她啊,长得很丑。”
电影最胆大也最残酷的设定是自始至终没让我们看清女主角郑英熙的脸。
在所有的闪回里,她的脸总是被头发遮挡,处在阴影中,或者只有一个背影。我们和她的儿子东焕一样,被困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被迫用最恶毒的词汇去想象一个女人的容貌。他们叫她“粪鬼”,嘲笑她、排挤她,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这能让我们反思,我们到底用什么“看”?我们评判一个人的依据,究竟有多少是来自我们自己的眼睛,又有多少是来自他人描述和社会规训?当所有人都说她丑时,丑就成了一种事实,一种可以合理化所有欺凌与伤害的原罪。
拍过爆款《釜山行》的延尚浩导演这次没有堆砌视觉奇观,而是展示了一场缓慢、安静、令人窒息的社会性谋杀。
影片核心并不是揭开悬案谜底,而是展示整个社会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丑陋”二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向绝境。
整个观影过程中,她的脸庞被隐去,变成了一面空白屏幕。观众不自觉地把自己对丑的恐惧和偏见投射上去。
它同时也反应出了讲述者的内心。那些回忆她的亲戚、工友、上司,他们的叙述支离破碎,互相矛盾。每个人都急于撇清关系,将她的悲剧归咎于她自己的丑陋。
他们的言语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是一丝残留的鄙夷。
就这样寻找凶手的过程最终变成了凝视一群普通人的过程。
你会发现,真正的恐怖不在于有一个具体的坏蛋,而在于每个普通人都可能成为推她一把的手。刻薄的工厂老板,哄笑的工友,嫌弃她的家人,沉默的丈夫,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杀了人。他们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开了个玩笑”“跟她保持距离”。就像默杀一样,这无数双清白的手,合力将她推到死路。
电影里有两个核心的看。
父亲林英奎是盲人。他看不见妻子的脸,因此在他这里,世界关于美丑的那套残酷规则第一次失效了。他用手触摸世界,用心感受陪伴。在他面前,英熙或许第一次被当成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丑鬼。这份感情是电影里唯一的暖色,却也成了最大悲剧的伏笔,一个看不见的人,反而成了唯一能“看见”她内在的人。
而所有视力健全的人,却都是盲的。他们被狭隘的审美标准蒙蔽了心智,只能看到皮囊,看不见皮囊之下那个会痛、会爱、会绝望的灵魂。这种对比构成了巨大的讽刺。电影似乎在问: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盲人”?
更进一步的,盲人父亲在社会眼中,也是一种缺陷。他和丑妻在世人看来是残缺的一对,是理应被边缘化的存在。
电影在此基础上将他后来的成功塑造为一种对主流社会的归顺与征服。他通过超越常人的技艺,赢得了社会的尊重,但他那段与丑妻的过去却成了需要被掩埋的污点。
社会可以接纳一个克服了身体残疾的励志榜样,却难以容忍一个无法被美化、真实存在的苦难女性。
朴正民一个人演了两个角色,惊艳到让人忘记是同一个演员。
演儿子东焕时,他的肩膀始终是沉的。采访亲戚时,他攥着拳头,嘴唇紧绷,努力克制着愤怒。听到母亲的遭遇时,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说话的人。他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有好奇,有心疼,有愤怒,还有对父亲的怀疑。这些情绪没通过大段台词表达,全在细微的动作里。
演年轻的英奎时他则变了个人。眼睛看不见,却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容。面对别人的嘲笑,笑容会僵一下,然后又假装没事。和英熙在一起时,笑容才变得舒展,带着依赖和温柔。他走路时会轻轻摸索,手指总在口袋里攥着刻刀,那是他唯一的底气。那种自卑又坚韧的样子,和东焕的坚硬形成鲜明对比。
申贤彬更不容易,没露过正脸,全靠肢体语言塑造角色。
她走路时肩膀垮着,像扛着千斤重担。被欺负时,身体会不自觉地缩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和英奎在一起时,肩膀会慢慢放松,脚步也变得轻快。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怯懦,却在被老板刁难时,有过一瞬间的坚定。哪怕看不见脸,也能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恐惧、无助和骨子里的善良。
电影最后真相浮出水面,但凶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电影早就给出了答案,凶手是那个认为丑即罪过的环境,是那些用目光和言语行使暴力却浑然不觉的每一个人。
当英熙的脸最终以一种极其平凡、甚至称得上清秀的模样出现在老照片上时,那种冲击是难以言喻的。
观众被骗了,电影骗了我们,那些角色也骗了我们。她并不丑,或者说她的容貌根本无关紧要。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恶意、彰显自身优越感的借口。丑就是这个最方便的借口。
真正的恐怖从来不是鬼怪,而是我们对于异己理所当然的残忍。
偏见会固化我们的认知,集体冷漠会合法地清除一个不合标准的人。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审判以更快的速度、更广的范围在进行。漂亮的人更容易获得好感,普通的人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被看见,而那些被认为丑的人甚至连被了解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动动手指,就能给一个人贴上标签,进行“颜值审判”或“道德审判”,这与电影里那群工友的窃窃私语没有本质区别。
丑陋非皮囊,
世人皆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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