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弘范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是汉人,以汉家儒者自居,精通四书五经,著有完全汉人士大夫风格的《淮阳集》。他行事作为都以儒家仁政礼仪为准则。

但他生在蒙古灭金的乱局之中,一生为蒙古效力。他熟读《孙子兵法》,深谙战略战术,忽必烈对他器重有加,常称他为“吾之樊哙”。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一直试图以汉家礼法影响蒙古人。

至元十二年(1275年),张弘范率军随元丞相伯颜进入建康(南京)。伯颜准备犒赏三军,召集诸将,以黄金赐之。其他人早就到了,兴高采烈接受赏赐,唯独张弘范迟迟不见。伯颜心中颇为不悦,等张弘范到来之后,沉声训斥道:“军中集合,迟到则罪,你难道不知道吗?”张弘范从容答道说:“我认为军事集会是指战场上的集会,我从来没有迟到过。今天的聚会是领受犒赏,乃是私宴,我不敢争先,有何不可呢?”伯颜心中折服,连连点头称是。

伯颜的指责依据的是蒙古习惯法,而张弘范的应答则是中原儒学礼教,他就是以中原文化传统来影响蒙古贵族。

除此之外,在治军上,张弘范也以汉法约束蒙古兵。当时蒙古兵习惯于战时掳掠,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张弘范严申法纪,杖责违纪军兵,一时军纪大变。

不但治军,就是在治民方面,张弘范也完全根据中原汉人的礼法制度管理地方,比如崖山战后,他分类安置南宋儒生、匠人、医官,延续中原文技艺体系。

说起来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张弘范灭宋之后在崖山勒石纪功,这一行为的本身也是汉式“封山刻石”传统。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张弘范似乎都是传统的汉人士大夫。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标准的中原汉人,最终成了颠覆汉人王朝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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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统三年跟从亲王孛儿只斤·合必赤前往山东平定李璮叛乱开始,张弘范开始了他南下灭宋的军事历程:

至元六年,随伯颜南征,屡献奇计,攻破襄阳,南宋门户洞开;

至元十一年,南攻武矶堡,直扑临安;

至元十二年,丁家洲之战大败宋孙虎臣部13万水路大军,南宋精锐尽失;同年,与阿术合击张世杰、孙虎臣,大败之,元帝赐号“拔都”(勇士);

至元十五年,在广东五坡岭生擒文天祥;

时间来到南宋祥兴二年即元至正十六年(1279年)正月,张弘范被任命为蒙古汉军都元帅,率水师南下,直逼崖山。

南宋张世杰等将领带着七岁的宋帝赵昺,集结了军民二十万,依托崖山天险,构建了一道由千余艘战船组成的水上防线。

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海战即将爆发。

张弘范抵达战场后,并未急于强攻。他深知宋军虽士气高昂,但缺粮缺水是致命弱点。他下令封锁海面,切断宋军的淡水补给线。

宋军将士渴得喝海水,上吐下泻,战斗力锐减。

二月初六,总攻时刻来临。

张弘范兵分四路,利用潮水涨落的时机,从正面、侧面同时发起猛攻。他亲自坐镇指挥船,身先士卒。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海面上箭矢如雨,战船相撞,火光冲天。

由于缺乏淡水和粮草,宋军防线最终崩溃。

左丞相陆秀夫见大势已去,不愿君王被俘受辱,背起年仅八岁的幼帝赵昺,纵身跃入滚滚波涛之中。

这一跃,标志着享国319年的大宋王朝,正式宣告终结。

十万南宋军民,并未投降,他们或战死,或跳海殉国。史载,战后海面浮尸十余万,血色染红了大片海域。

想象一下:那一天,张弘范站在甲板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海面和漂浮的尸体,心中一定会百感交集吧。是的,他赢了,赢得了彻底的胜利,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灭宋第一人。

为了纪念这一功绩,也为了向忽必烈报捷,张弘范命人在崖山岩壁之上,刻下了“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十二个大字……

然而,刻石记功确有其事,但石碑上究竟刻了什么字,其实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这流传甚广的十二字其实只是出自明清的方志、笔记。

这或许是无中生有的十二个字,纯粹是后人对他的恶心。

他本以为这块石碑会成为他一生最耀眼的勋章,不料却成为了他日后被后世诟病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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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看看他的结局。

崖山之战结束后,张弘范带着赫赫战功班师回朝。回到大都后不久,便突发重病。史书记载,他“瘴疬疾作”。忽必烈派去了最好的御医,却终究回天乏术。

公元1280年,元至元十七年,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灭宋名将,在从容与亲友诀别之后死去,年四十三。

一个时代的终结者,在最辉煌的时刻,突然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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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弘范的一生留给后人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他是汉奸吗?

他从未效力于南宋,从未接受过宋朝的官职与俸禄。他是蒙古帝国的忠实将领,他的忠诚献给了忽必烈,献给了那个他成长于其中的大一统事业。

但他的确是汉家江山的“终结者”。他的战功建立在同胞的鲜血之上,他的胜利伴随着华夏衣冠的沉沦。

是非成败转头空。只有一个事实无可辩驳:张弘范是灭宋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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