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松芳(蒋立冬 绘)
文史学者、专栏作家周松芳博士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及饮食、服饰文化研究。他在2026年初出版了《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一书,从刘基生前志在大儒,身后却成为半仙这一角度切入,对刘基的生平、思想、文学成就等进行了全面考述,致力于揭示出一个真实的刘伯温。为何胸怀儒家济世志向的刘伯温,在后世却多以术士的形象为人所知?就大儒到半仙的转变过程,《上海书评》专访了周松芳。
《大儒与半仙——刘伯温新传》,周松芳著,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1月出版,436页,88.00元
您在书名中称刘伯温为“大儒”,他在思想上的成就有哪些?与同时代的儒学学者相比,他有哪些特出之处?
周松芳:首先解释一下,我的书名正题是“大儒与半仙”,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定刘伯温是“大儒”或“半仙”,正如我的引言的标题“志在大儒,成为半仙”所示——成为大儒是刘伯温的志向,成为半仙却是后世的认知。不过志在什么样的大儒,刘伯温有刘伯温的认知,世俗有世俗的认知。像颜元《存学编·学辨》所嘲的“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宋元之儒,当非刘伯温志之所向。其实颜元所嘲,有失笼统——宋儒不尽如此,元儒不当如此。儒学发展至宋代,道学或后世所谓的理学大兴,成为一个时代的表征。特别是在南宋获得正统地位后,其敝渐显,宋末元初的周密已在《癸辛杂识·道学》中说,贾似道专用道学之士,“列之要路,名为尊崇道学,其实幸其不才,愦愦不致掣肘耳,以致万事不理,丧身亡国”。须知,在南宋理学大兴的同时,已有浙东学派起而矫之,其中以吕祖谦为代表的金华学派,首倡经世致用,力主调和朱熹和陆九渊的理学之争;以叶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和以陈亮为代表的永康学派,更是明确反对理学家空谈心性,强调“事功之学”的重要性。所以,尽管理学在元代奉为官方正学,科举考试以程朱理学为依归,进士出身的刘伯温在思想取径上,仍深受浙东学派的影响,不为程朱所囿,并有特出之表现。侯外庐主编的《宋明理学史》即认为刘伯温是明初“或者沿流发挥,或者议论于‘规矩’之外,所谓体认不同、‘异错同出’”的理学家的代表之一,并以“明一代宗师”的地位,与作为“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一道,“影响至巨,流风所及,致使理学人物一时并起”,从而在理学史上享有较高的地位。
那具体如何特出,或者说如何“议论于‘规矩’之外,所谓体认不同、‘异错同出’”呢?首先在理气说、天道观这些理学核心问题上,刘伯温表面上并未离经叛道,但却“避虚就实”,不空谈形而上的心性。比如他说天道是“六合之外,圣人不言”(《郁离子·天道》),又说“天道幽微,非可臆也”(《郁离子·麇虎》),而后迅速作形而下的转向:“有元气乃有天地。天地有坏,元气无息;尧舜汤武立其法,孔子传其方,方与法不泯也。”这方与法是可学而至的,并非不证自明不可更易的绝对真理。又说:“元气之不汩,圣人为之也……此天之本心也……《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欤?曰:此天之本心也。”(《天说》)这就赋予了元气以道德的意义,从而使天道走向人道,也可以说从天理走向人欲。他在《郁离子·羹藿》等诗文中提出,对妇女的“七出”不可以一概而论,要区别对待,妇女不能生子,非其所愿,也不能视为其罪过。这种通脱之论也是正统理学家所难以接受的。
刘伯温由天道观衍生出的“盗天地”等的经济思想,可以说是另一种就人欲的思想。他在《郁离子·天地之盗》开篇即说:“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己,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把取诸自然界名为盗天地,而将统治阶级的剥削称为盗于人,“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提出“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以“盗”分喻圣人与奸愚,真是奇诡之极。他在《感怀三十一首》诗中也说:“古人盗天地,利源不可穷。今人盗农夫,岁暮山泽空。纷纷九衢内,连袖如长虹。共笑沮溺鄙,各事游冶雄。悠悠方自此,衮衮何时终。”基于此,那么敌视私盐贩子方国珍的刘伯温,竟然也在《感时述事十首》中为贩卖私盐辩护,因为“海鹾实天物,厥利何可专……官征势既迫,私贩理则然”。在《郁离子·羹藿》篇里更明白地说:“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己,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强行禁制的话,则“盗贼由此起,狼籍成蔓延”。诚所谓天盗息则人盗起。
这种与现实社会问题相联系并据以提出切实可行解决方案的思想,才是刘伯温思想的特色与核心。他广泛关注社会现实问题,自然疏于性理空谈。
[明]沈俊《明朝帝王功臣册页》,馆藏地不详。
刘伯温志在大儒,固然在儒学或者理学思想上有自己的追求,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目中的大儒的定义或者价值取向。他心目中的儒,是能坐而论道,更能起而行之。他在《菜窝说》中说:“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不亦悲乎?”就是这个意思。这种行,还必须是智勇之行,如在《石抹公德政碑颂》说:“人谓公生太平时与缙绅为文墨交游,彬彬然儒者也,及其临遇事变,则智勇奋发,动不失机,抚循士民,则仁慈岂弟,惠无不及,可谓有用之奇才矣。”其实这话石抹宜孙是当不起的,刘伯温不过是“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也是对自己的期许。所以他后来能出山辅佐朱元璋,建长策,立功勋,成为两位获封伯爵的文臣之一。
志在大儒的更进一步体现,就是在礼乐制度上能建长治久安之策。他在《感怀诗》里大骂叔孙通,就是这个志向的反映:“昊天厌秦德,瑞气生芒砀,入关封府库,约法惟三章。英雄不世出,智勇安可当。叔孙一竖儒,绵蕞兴朝纲。遂令汉礼乐,远愧周与唐。逝者如飘风,盛时安得闲。寤寐增永叹,感慨心内伤。”也即把元季的困局,归咎于元初儒士在礼乐制度方面的缺乏作为。他最后选择了朱元璋作为靠山,乃是希望能够通过他实现儒家从古以来的政治蓝图。尽管朱元璋对他进行“限制性使用”,先做太史令,后短暂做了御史中丞,但他还是参与了刑律、卫所、礼乐、科举等多方面的制度建设,惜未得大用尔,所以大儒终究是没有做成的。
最后,理学家往往有重理轻文的现象,刘伯温可不是,当然他所谓的文,也绝不是徒重形式上的文辞之文,而是载道明理之文,所以刘伯温自己就敢在朱元璋面前称:“今天下文章,宋濂第一,其次即臣基,又次即孟兼”,还“往往以此语诸人,自以为确论”。徐朔方甚至认为,刘伯温内心里还是自认为第一的,说他在《二鬼》诗里,自比日神郁仪,比宋濂为月神结邻,就寓含此意。而且这还真不是一家之言一人自负,而是有时代的社会心理认知的,看看明初修纂的《元史》,一改前朝史传分列《文苑传》与《儒林传》,将儒林与艺文合为一体称《儒学传》,即可窥知。今人钱仲联则径称:“刘伯温政治、道德、文章,在明初首屈一指,较之同时之宋濂,实为过之。”在这个意义上,刘伯温是堪称大儒的。
刘伯温辅佐朱元璋反元,但他之前在元朝曾四次出仕,他对元朝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周松芳:单从元代进士录取人数不多,而年轻中第者尤为少见这一点来看,刘伯温对元朝毫无疑问是充满感激之情的。有元一代总共才开科十六次,录取总数不过一千两百人。赵翼《元末殉难者多进士》,列举了十六人,与刘伯温同科的有四人,就颇能说明问题。刘伯温四隐四仕,也表明他是很难忘情元朝的。当然还有一个基本面,就是元朝待士不薄。元代特设儒户,除了拥有田产应纳地税,营商应纳商税外,此外一切差发(赋役)尽行免除,唯一的义务,就是子弟必须至少有一人进学,而进学期间还能获得各种膏火之资。儒户的比例也甚低,北方汉地只占0.17%,江南最高的庆元路也只有1.41%,最低的松江府则只有0.11%。既稀则贵,心存感激,宜属自然。
讨论刘伯温对元朝的感情问题,尚须明白一个前提,即元代言论的极度开放,且不说没有人会深文周纳制造文字狱,即使你公然辱骂当朝,也没人理你。宋遗民不仅可以在元代诗酒逍遥,在诗文中咒骂元室的文字也比比皆是,“九儒十丐”这种“造谣”文字能够“谬种流传”,也是一证。刘伯温写了大量讽刺诗,笔触直刺“今上”。钱谦益《列朝诗集》就列举了刘伯温的一系列刺上之作:“《巫山高》:刺奇后也。庚申君宠高丽奇妃,立取为后,浊乱宫闱,故作巫山高以讽谏焉。”“《楚妃叹》:亦刺奇后也。”“《王子乔》:刺爱猷识里达腊也。太子阻兵拒父,白琐住挟以出奔,不称主器,宗社将覆,故托王子乔以刺焉。”“《走马引》:明宗被弑于晃忽,又庚申帝即位七年,乃以尚书之言撤文宗于太庙,而诏书但以私图传子为言,昧于《春秋》复仇之大义矣。公此诗盖深讥之也。”“《梁甫吟》:此诗云‘艳妻’‘牝鸡’,亦为奇后而作。”“《孤儿行》:此诗亦有感于文宗兄弟而作。”“《隔谷歌》:此诗与《孤儿行》,皆为文宗。”“《题释骖图》:方国珍遣人浮海纳贿中宫,遂定招安议,故引襄夫人事以刺焉。”这些刺上文字,即使搁在史称待士最厚的宋朝,也难逃死罪。
当然,对于宋遗民来讲,骂就是骂,对于刘伯温来讲,还真有点“打是亲骂是爱”的味道。他四仕四辞,不过是想大有作为,不安于小位而已。1336年做高安县丞,甫上任即作官箴以自警,任上发奸擿伏,也欲大有作为,却无奈官小难为,处处被穿小鞋,调任江西行省职官掾史也难有作为,遂于1342年辞归。复于1346年进京干谒,得官儒学副提举,以今律古,当然是教育厅副厅长,比县长官大,也好当。但当了几年,还是于1351年12月辞了。不过这第二次辞官与1352年1月复起之间只差一月,而且浙东元帅府都事比儒学副提举的位置更重要,且更能展其所长。显然有“拿捏”当局的自信在——盗乱已起,必当用我!故以退为进。然而,当局最终因循苟且,一意招抚纳降,刘伯温也改调行省都事。盗首方国珍却先降后叛,再抚不从,而张士诚之乱又起,官军也自作其乱,为免委罪背锅,同时也要挈家避乱,遂于1353年底再辞,然后奉母避居绍兴。从其《至婺州,闻官军自温、处之江东,所过皆空,遂从间道还乡》及初到绍兴时所作《登卧龙山写怀二十八韵》等诗,即可窥见事情原委。
避居绍兴期间,刘伯温也是十分关注时局,并时时期待再起的。正好至正十六年故乡处州山寇再起,行省再以都事起用他,回乡协助浙东宣慰副使石抹宜孙共襄讨贼事宜。虽然以都事辞复以都事起,颇有“更张岂吾能”“进退维窳臼”的尴尬,但主政的石抹宜孙在士绅中颇有声名,胡深、叶琛、章溢、苏友龙等处州贤达已为其所用,所以又燃起些奢望,以一州一邑而徐图大用。初期也感觉良好,屡屡形于诗篇,如钱谦益所谓:“其在幕府,与石抹艰危共事,遇知己,效驱驰,作为歌诗,魁垒顿挫,使读者偾张兴起,如欲奋臂出其间者。”只是石抹宜孙“后好自用,幕下士多散去,部将胡君深、章君溢亦拥兵观望”,刘伯温当然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散去”。当然还有一个判断,就是时势已不可为,元室已经无望——不是他不爱元朝,只是元朝实在“太渣”。但是,不能效力元室,则寄希望于新的王者,如其在此后所写的《郁离子》的终结篇《九难》中所说:“仆愿与公子讲尧舜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郁离子》是他前半生学而不得其用的智慧结晶,终不过是为了“以待王者之兴”。他们浙东事功学派的传人,终究是无法投闲置散归隐江湖的。
正德本《诚意伯刘先生文集》插图,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藏。
后世一些人对刘伯温贰臣的指责,您怎么看?感觉他并不是出于夷夏之辨才投奔朱元璋的?能否介绍一下当时元遗民的情况?
周松芳:被指责为贰臣,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首先他自己这一关一开始就没过。且不说出山之前反复犹疑,决定应朱元璋之聘赴南京,途经桐庐时,隐士朋友徐舫“立于江滨,揖刘君而笑,且以语侵之”,就引发了他的贰臣之虑。对此,宋濂二十余年后给徐舫作墓志铭时还感慨万千:“君子出处,固立志之不同,然亦有命焉。当刘君之出也,衔方舟以隐自高,数欲挽起之,会有故而止。”他自己后来也坦承有贰臣之虑:“庚子之岁,予与金华宋先生俱来京师时,上渡江未久浙东方归附。先生与予及予同乡叶景渊、章三益同居孔子庙学,惟日相与谈笑,虽俱不念家,而予三人者亦皆不能无芥于心,惟先生㤗然耳。”(《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朱元璋礼聘的他们浙东四先生,确实只有宋濂没有禄仕元室,虽然也曾获以布衣召为翰林,但辞未就。依此而言,刘伯温当然不是因为辨夷夏而投奔朱元璋,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帝王之师的理想,如其在《太公钓渭图》中所咏:“璇室群酣夜,璜溪独钓时。浮云看富贵,流水淡须眉。偶应非熊兆,尊为帝者师。轩裳如固有,千载起人思。”
但是,以刘伯温之才干,他是不做贰臣想做遗民或者逸民都难。在打天下过程中,朱元璋需要用士,而且各家都在竞聘,张士诚、方国珍都幕下多士,他当然不能落后。但朱元璋还有控制士人不为他人所用,至少不能成为反对力量的一面,征召浙东四先生就有这方面的考虑。朱元璋后来对刘伯温说:“括苍为卿乡里,地壤幽遐,山溪深僻,承平之世,民犹据险,方当起兵,乘时纷纭。原其投戈向化,帖然宁谧,使朕无南顾之忧者,乃卿之嘉谟也。”用和控的双重意义都可在这段话里有很真实的体现。建政之后,当然就更强化控制,出台“寰中士夫不为君用者,是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的空前绝后的苛律。“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大戮官民,不分臧否”的暴戾行径,士人无法忍受,求隐求逸是自然的了。钱穆以为,明初修礼修史,忙不迭地一项接着一项,实是朱元璋挽留士子的用心,其实主要还是控士之心,所以,每一项甫完工,士人即纷纷求去。
在这种情形下,元代的遗民须得分辨其中的逸民,甚至具体到某个人,其心态或兼有两种成分。在宋末元初,因为既有理学带来的忠贞之严,更有外族入主带来的华夷之辨,同时还有几无文网地任由他们发遗民之思,所以南宋的遗民现象,在历史上是最突出的。元末明初则情形大不同。朱元璋虽然在1367年10月定都建康后派兵北伐,发布《奉天北伐檄文》说:“元以北狄入主中国”,“不遵祖训,废坏纲常”,“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收济斯民”,“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但到1368年1月在应天府即皇帝位后,承何统而来,成为亟须解决的“历史叙事”,“元正统”成为选项。所以洪武三年(1370)六月中书省欲榜告天下应昌之捷,朱元璋却告谕:“元虽夷狄,君夏百年,朕与卿等父母皆赖生养。天讫其禄,于朕何与!捷音夸,非所以示四方,速改之。”为此还做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比如说“凡北方捷至,尔等元臣不许贺”,又比如说派降臣危素去为元朝死节的余阙守墓等。既要人家归顺,又以贰臣羞辱惩罚人家,那还不如做遗民的好;但又严厉约束遗逸之士,则遗民、逸民皆难做。钱谦益说的:“或言犁眉之在元,筹庆元,佐石抹,效驱驰,几用自杀。佐命之后,诗篇寂寥,彼其志之所存,与元吉何以异乎?呜呼!皋羽之于宋也,元吉之于元也,其为遗民一也。然老于有明之所二十年矣,不可谓非明世之逸民也。”也就是说,这些人在被视为遗民的同时,是应该以逸民视之的;连他们都可被视为逸民,那刘伯温应该更多地被视为逸民。更何况他也心心念念于此:“我如野马贯薮泽,络以羁鞿知必踠。”“祸福相倚伏,岂不在所招?宁为朴樕茎,莫作长松梢。”“逝水难重回,芳时愁坐换……安能作野马,脱略谢羁绊。”当然最好是做成商山四皓那样的遗逸之民:“焚书千古讶嬴秦,逃难茫茫走缙绅。尚忆商山近京洛,白头容得采芝人。”但有几个人做得了逸民?他刘伯温更不行,所以朱元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将其放回。
总而言之,元代理应很多遗民,因为前元可资怀念的太多了,包括怀念张士诚。元末明初刘伯温的朋友叶子奇就说:“元朝自世祖混一之后,天下治平者六七十年,轻刑薄赋,兵革罕用,生者有养,死者有葬,宿泊如家,诚所谓盛也矣。”(《草木子》)比之明朝,也是“前元取民最轻”(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尤其是江南,清潘耒说:“自唐以来,江南号为殷富,宋时亩税一斗。元有天下,令田税无过三升,吴民大乐业,元统、至元之间,吴中富盛闻天下……盖吴中之民,莫乐于元。”(《送汤公潜庵巡抚江南序》)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做遗民和逸民皆不可得,尤其是吴中之人,多少富庶士人和出仕张吴的官员被发配迁徙到朱元璋的老家临濠?
姚品侯藏《明刘文成公伯温画像》,载《河北第一博物院半月刊》,1934年,第58期。
朱元璋对待儒生非常苛刻,包括刘伯温在内的浙东四先生在明初的边缘化,某种程度上似乎折射了儒生群体在明朝的定位?或者说,朱元璋对刘伯温不以儒者视之,只看重他术数之才。对他的猜忌,也因为其“术数”之才?
周松芳:朱元璋待士严苛,史不绝书。但是否意味着整个儒生群体的边缘化,以及刘伯温是否因此而边缘化,要分阶段来论。在打天下的阶段,他是偏重军人而抑制儒士的。如刘辰《国初事迹》说:“所克城池,令将官守之,勿令儒者在左右议论古今,止设一吏,管办文书,有差失,罪独坐吏。”“在金华时,朱文忠用儒士屠性、孙履、许元、王天锡、王袆干预公事,闻于太祖,差人提取屠性等五人到京。内王祎、许元、王天锡以充书写,惟屠性、孙履诛之。”他担心儒士“鬼点子”多,“带坏”了武将。但越到后来,儒士越不可或缺,特别是在治天下的阶段,先是大量启用富于理学传承的浙东文人集团制礼作乐、建章立制、纂修史书,但因为雄猜的性格,又对其领袖人物如刘伯温、宋濂等动辄折辱。与此同时,对他们的子嗣,包括弟子门生,又表现出亲善的一面,比如为建文帝着意培养了方孝孺。当然,他也不只雄猜打击浙东文人集团,对淮西军功集团同样下狠杀手,三大党狱可谓登峰造极。可以说,在皇权高度集中专制的明朝,不仅儒士的地位的边缘化了,军人的地位也同样边缘化。
至于说朱元璋对刘伯温不以儒者视之,只看重他术数之才,对他的猜忌,也因为其术数之才,大体上是成立的。他不以儒者相视,乃是对志在成为安邦济世大儒的刘伯温的一种打压方式。早在至正二十一年平江西时,王祎进《平江西颂》,他就对王袆说:“吾固知浙东有二儒者,卿与宋濂耳。学问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此时刘伯温尚在朱元璋身边,算是主力参谋之一,这明摆着从一开始他就把刘伯温当术士参谋用。入明之后,朱璋甚至连宋濂也否定了,如他对桂彦良说:“江南大儒,惟卿一人。”桂赶紧回对:“臣不如宋濂、刘基。”朱元璋则说:“濂,文人耳;基峻隘,不如卿也。”明初之儒,舍刘基、宋濂,谁与争锋?王袆、桂彦良哪是敌手?显然是为了否定而否定。
刘伯温的军事才能、术数才能后世被神化,但是在史料中却几乎找不到多少他参与军情出谋划策的地方,这是为什么?
周松芳:刘伯温是有军事才能的。辞掉儒学副提举后,不到一个月当局即起用他为行省都事协助征讨方国珍,显然说明他已显露军事才能。后来乱中去职,奉母避居绍兴,在家乡山寇蜂起时,当局再以行省都事起用他协助石抹宜孙剿寇,便是对他过往军事才能的认可,而他在任上一个时期内与石抹甚相得,则其计得用,其能得显。但这些都属僚佐之职,具体有何施设,有何建树,不易得知。当然他最后辞绝元仕,回到家乡,稍加部署,贼不敢犯,这是实打实的保障乡里的本领。后来与刘伯温一同征赴南京的叶琛、章溢,都是先起兵保障乡里,后为元所用,再拥兵观望。
刘伯温之被礼聘赴南京,虽然形式有点“三顾茅庐”的意味,但上门礼聘的,不过总制处州的孙炎,与刘备枉驾亲顾何止道理计。到南京后,其余诸人皆有职使,刘伯温只是没有名分的参谋顾问;关键此时朱元璋也非当年走投无路的刘备,而天下三分的格局差不多已经奠定,相当于刘备已经得了益州,借了荆州,下一步也即关键的一步是如何席卷天下。在这种背景下,即使朱元璋同意给刘伯温三军指挥权,军事将领们也不会听命,就像当年关羽、张飞最初不卖诸葛亮的账一样。刘伯温是无法获得军事指挥权的。后来《行状》里说的刘伯温甫见朱元璋即陈十八策,决定先迎强敌陈友谅,再攻张士诚,而忽略只堪自守虏的方国珍,这种战略决策,颇有点隆中对策的气象,大体应该是属实的。这可以说是刘伯温主要的军事贡献之一,尽管我们在《太祖实录》等一手史料中并未获得切实的佐证。再则,刘伯温既有军事上的深谋远略,又有元室的功名官职,以及相当的社会声望,那在军旅之中,授予何职,也不易定夺。或许因此之故,刘伯温就只做个无名无分的行军参谋了。当然也更合朱元璋限制使用的初衷——打完陈友谅,元军实力尚强,张士诚更加不弱,方国珍也有牵制,他就可以打发刘伯温离开军队,去做太史令的闲职,就很可以说明问题。
其实,作为无名分的参谋,刘伯温的作用很难得到记录体现,你看《明太祖实录》中,关于龙湾之战这么重要的战役,没有提到刘伯温一个字,当然里面提到一些其他人的意见,有的应该就是刘伯温的意见,不过已变成仅供参考的意见,丝毫见不出重要性来。我们今天所能看到当时记载的关于刘伯温参与帷幄的具体材料,主要来自朱元璋与刘伯温的往来通信,即刘伯温文集所载的“御书”之中,重要性也完全可以从中推断出来。比如从征江西时,刘伯温母亲去世,从朱元璋夺情不让奔丧的《御制慰书》中,即知其作用之关键而难以须臾离开。尤其后来军情稍缓,回家奔丧那一段的往来书信中,最见真章,但主要还是体现在阴阳风角之上。如《御名书》说:“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合下:愚与先生自江西别后,屡有不祥,皆应先生前教之言。幸获殄㓕奸党,疆域少安,收兵避暑,遣人专诣先生前䖍求一来(函),望先生发踪指示耳,日夜悬悬。六月二十二日克期回得教墨,谕以六月七月间举兵用事,不利先动,当候土木顺行,金星出见,则可。使愚一见教音,身心勇跃,足不敢前,如此者何?盖以先生一二年间,以天道发愚,所向无敌,今不敢违教。然择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时,是以再差人星夜诣前,望先生以生民为念,德教为心,早赐来临,是所愿也。如或未可即来,可将年月吉日时辰方向门户择定,密封发来,实为眷顾,惟先生亮察。”而在紧接着的另一封《御名书》里,则是阴阳风角之术复兼战略战术的准确预判:“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阁下:去岁先生行,曾言湖广之事一去便,得然得不得直候正月尽间二月内可得。果然,初至湖广,贼人诈降,后又坚壁不出,至今未下,实应先生之言矣。兹者再行差人赍书诣前,专望先生早为起程前来,万幸,希亮察不具。”这当然也隐示了刘伯温在具体战术攻防上的能力,因此才迫切希望他能早早归来。
尽管如此,剿灭陈友谅集团之后,张士诚不是对手,方国珍更不是,那刘伯温也就靠边去做他的主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去了。朱元璋倚重的还是他的同乡淮西军人集团,对外人特别是刘伯温这种志在大儒之士,诚如孟森所谓:“好便给任事之才,不欲用以道自重之士,若刘基即终不能深倚。”在朱元璋这种心态下,刘伯温的军事才能如何能够得到充分施展?军事功勋如何能够得到积累建立?加之实录等书写中的刻意遮蔽,后世更难以确知。好在朱元璋开国封赏时,还讲了点良心,以文臣而授伯爵,给了我们对刘伯温军事才能与功勋足够的想象空间,这也是后世通过附会传说,对刘伯温给予历史补偿的最深厚的历史基础吧。
您在书中提到,元代士人仕途既窄,士人去而为僧道,为医,为风水师,为相人业,如是之类,犹不失为士,说此乃中国历史上士之一变相,刘伯温是否代表了这种群体?
周松芳:其实这种情形从宋代就开始了,因为宋代取士甚多,读书人更多,而朝廷所供职位有限,另觅出路势所必然,但会相对精择,比如为医,所谓“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之说,就兴起于宋代;以邵雍为代表的数之学也促兴了宋代的命理之学,《渊海子平》等命学著作至今广为流传。元代则更进一步,阴阳学与医学在元代均列为官学,可资取士。刘伯温当然也具备了这些方面的知识和技能,除了朱元璋在给他的信函中提到的种种阴阳风角之术,他后来做太史令,以及我整理过的他的《灵棋经注》,都能说明这一点。《灵棋经》被誉为中国唯一一部完整、系统地记述古代杂卜的著作,它为后代术数中影响最大的签书的产生和发展开辟了路径,世库馆臣称,旧传晋颜幼明、宋何承天皆为之注,李远为之叙,元庐山陈师凯占卜之属臣又为作觧,明初刘伯温复仿周易传体作注,以申明其义。又说:“所存诸家疏解,或词旨浅俚,不无后人之缘饰,而青田一注,独为驯雅,实基所自作,观其词简义精,诚异乎世之生克制化以为术者矣,故录而存之,以备古占法之一种焉。”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也深以为然,并认为坊间托名刘伯温所作阴阳术数之书尽属伪托,唯此为真。尽管如此,这并不表示刘伯温是这一群体的代表,毕竟他的家世、功名决定了他不能安于代表这一群体。朱升之言可能就是最好的参照。朱升曾在至正九年印行了一本自著的地理阴阳五行方面的书,但自序里却说:“余幼而穷困,于卑猥事,盖多致力,俯察之学,犹为留心。”朱升即因劝朱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而颇获信任的谋士之一,他倒是可以作为这一群体的代表。
[清]顾见龙绘刘基像,藏中国历史博物馆。
刘伯温的神化,似乎从其死后被平反就开始了,并且得到官方的背书。您能简单介绍他后来神化的过程吗?所谓半仙的形象是如何造就的?包括传说中《烧饼歌》又是如何与刘伯温发生关系的?
周松芳:学界多认为,对刘伯温的神化始于永乐初刘伯温的孙子编制族谱,以及请人撰写行状。但这种神化,会牵涉到朝廷的认可问题,那就得追溯到所谓的平反之时。这集中见于《诚意伯次子合门使刘仲璟遇恩录》。朱元璋在兴起明初第一大案杀掉胡惟庸之后,为了进一步诿罪于胡,同时收买笼络先前被打击的浙东文人集团,于洪武二十年冬开始召见刘伯温次子刘璟等人,多有赏赐,并连续数年征召。就在洪武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朝时,朱元璋第一次提出胡惟庸毒杀刘伯温说:“刘伯温他在这里时,满朝都是党,只是他一个不从他,吃他每蛊了。他大的儿子,这小的也利害,不从他,也吃他每害了。这起反臣都吃我废了,坟墓发掘了。”刘伯温被毒杀说的始作俑者是朱元璋,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藉此减轻他心中或有的“逼”得刘伯温早逝的愧疚吧。这样说出来,确实带有“平反”的意味。此后数年每年都提,并且表彰意味逐步增强:“(洪武二十二年正月十八日)这刘伯温是个好秀才,吃胡陈蛊了。那胡家吃我杀得光光的了。”“(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初四日)刘伯温他父子两人都吃那歹臣每害了,我只道他老病,原来吃蛊了。”“(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刘伯温在这里时,胡家结党,只是老子说不倒圣旨,你父兄做一世好人,都停停当当的了。你父亲吃胡家下了蛊药,哥也吃他害了。你老子虽然吃些苦么,你如今恰光荣。”“(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到婺州时,得了处州,他那里东边有方谷珍,南边有陈友谅、西边有张家,刘伯温那时挺身来随着我。他的天文别人看不着,他只把秀才的理来断,到强如他那等。鄱阳湖里到处厮杀,他都有功。后来胡家结党,他吃他下了蛊。只见一日来和我说:‘上位:臣如今肚内一块硬结,怛谅着不好。’我着人送他回去家里死了。后来宣得他儿子来问,说道:胀起来紧紧的,后来泻得鳖鳖的,却死了。这正是着了蛊。他大儿子在江西也吃他药杀了。如今把尔袭了老子爵,与他五百担俸……宣刘廌进见袭爵。”这就是真正的平反而且开启神化之路了——最初封伯爵的时候明确规定不得世袭,现在可以世袭,那接下来“变本加厉”地“封神”,也就有内在的逻辑了。
这后续的“封神”之路,当然是刘伯温的子孙在主导。先是,在朱元璋为刘伯温“平反”前,刘伯温次子刘璟洪武十三年请永嘉儒学训导叶蕃受为乃父词集《写情集》作序,第一次提出刘伯温的“伊吕”之志,也等于说刘伯温是“有志(宰执之志)未竟”;二是把刘伯温的“盖世之姿、雄伟之志、用天下国家之心”拔到千古罕匹的地位,而其时开国豪杰多数俱在,不可谓不大胆。再到洪武十九年,刘伯温的门生徐一夔为乃师的《郁离子》作序,也不避嫌地高度赞美:“公学足以探三才之奥,识足以达万物之情,气足以夺三军之帅,以是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自视与古之豪杰何如也。”
及至正德九年,刘伯温从官方获得的荣誉臻于极致:明武宗称他为“渡江策士无双,开国文臣第一”,并赠太师,谥文成,位居三公之首。国师地位,从此奠定;文成之称,于焉不忘;稳稳地取代了宋濂“开国文臣之首”的地位,在死后的岁月里实现其生前的宰执理想。在嗣后的嘉靖年间,王世贞为其作传,将他列为明三大功臣,这是儒家理想的胜利。基于此,杨廉编《国朝名臣》,首徐达而次刘伯温,位居绝大多数王侯之上。紧接着,嘉靖十年配享太庙,为人臣者,夫复何求?
风吹草偃,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朝廷既嘉勉,民间可封神,况且当年刻意遮蔽的军功,后来易成神迹的附会。这首先还是来自署名黄伯生撰的《诚意伯刘公行状》,状末系年是洪武十六年(1383)春,面世则在永乐二年(1404)附于刘廌所编之《翊运录》后。后世津津乐道的一些神迹,即首现于此。如西湖望云,说“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诸老大骇”。这真是一眼假——当众说元室将亡,乃逆天大罪,怎么可能?朱元璋下金华、定括苍后,刘伯温置酒大会,指乾象谓天命有所攸归,决计趋金陵,也与刘伯温自述与时人记录的出处大异,显系编造。至于从朱元璋征江西,如何以阴阳风角之术为制胜之道,是连朱元璋自己都不乐道的,只说:“他的天文别人看不着,他只把秀才的理来断,到强如他那等。”这些神迹,成为后人笔记中的主要出处,也为后世小说家言加倍放大提供了因由。不过随《翊运录》而面世,倒也颇合拍。
真正的神化,还得靠小说家言。门生和后人的美化神化成为笔记小说的取资,笔记小说又成为传奇小说的取资,最著名的传奇小说《英烈传》,正是糅合《翦胜野闻》《庚巳编》《高坡异纂》《龙兴慈记》等笔记小说,大肆编造神化而成。虽是传演朱元璋开国事迹,而以刘伯温最为突出,并颇多借用《三国演义》的叙事模式,把刘伯温塑造成一个能呼风唤雨、逆知未来的神机军师,神迹甚至远胜诸葛亮。
入清之后,清初统治者对刘伯温十分推崇,如《清史稿·世祖本纪》载:“顺治二年三月甲申,始祀辽太祖、金太祖、世宗、元太祖、明太祖于历代帝王庙,以其臣耶律曷鲁、完颜粘没罕、斡离不、木华黎、伯颜、徐达、刘伯温从祀。”明臣仅止二人。推波助澜的结果,是到清中叶,排满的秘密会社假托附会,刘的故事演变更加神奇玄秘,《烧饼歌》也在这一阶段产生。刘伯温从此跃升为先知先觉、预言推翻满清的汉民族英雄,这使他在近代国民革命中占有一席神格化的不朽地位。章太炎就对其倍加推崇,心心念念死后要跟他葬在一起。
《烧饼歌》言明代事比较详明有据,言清代事则隐晦难解,有人据以言晚近及将来事,那当然更属妄言。言明代事比较靠谱,是因为据嘉靖郑晓的《今言》和万历顾起元的《客座赘语》,今传《烧饼歌》大抵脱胎于明初铁冠道人张中撰《蒸饼歌》,言道人应明太祖之询未来天下大事,不过把道人换成了刘伯温,内容当然也随之多有更改;今坊间所传《烧饼歌》,陈学霖先生认为编于咸同,或同光之间,或为太平天国编造的宣传工具,作者绝非刘伯温。之所以编排上刘伯温,应当是明代以后,再没有如此有神迹的人物了。
鲁迅曾评价诸葛亮之智近乎妖,刘伯温的神秘有时也近于妖,您怎么看待这种将士人神秘化的风习?
周松芳:鲁迅先生评价诸葛亮“多智而近妖”,出自他的《中国小说史略》,是批评《三国演义》表现人物时分寸把握不够,所谓“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但是,鲁迅可能不会接受他的死对头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说,特别是其时中国古代小说世代累积型叙事的理论和方法尚未提出,所以鲁迅批评有些过——没办法,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最后写定的人,也不可能尽弃前言,否则就是新的创作方法了。从对刘伯温神化过程的考察看,刘伯温的传说或小说中的形象,也是很多代人多种情形下合力“创作”的结果。撇开这种创作论,进一步探求其背后更深的因由,则发现妖、道、仙常在一线之间。在世间积弊愈多而又无人无力解决的时候,人们只能寄望虚幻的民间正义。所谓侠客,所谓包青天,其实也无不近乎妖。社会现实背后更深层次的社会心理,则是在专制社会里,什么都会走向神秘化,就像宫廷最不透明,所以宫廷戏最受欢迎,迄今依然。再从历史心理上讲,中国人其实是喜欢走极端的,所谓物极必反,就既有极致的追求,也有必反的自慰。对于历史人物,特别是智谋之士,一至其极,自然近乎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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