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以色列] 伊艾拉·阿密特(Yairah Amit)(特拉维夫大学希伯来圣经系荣誉退休教授, 以色列圣经文学研究专家)
译者:黄薇(上海大学文学院历史学系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希伯来圣经研究、古代以色列史、古代近东文明研究)【在此特别感谢黄薇老师同意转载!】
文献来源:钟志清(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研究方向为希伯来文学)编选《希伯来经典研究文集》,译林出版社,2019年,第110-118页。【在此特别感谢钟志清老师和译林出版社同意转载!】
编者:郑康成。编者按:我们转载这篇文章以增进读者们对以色列《希伯来圣经》教学的认识,帮助读者们理解当下的以色列社会。转载不代表完全认同该文章作者的观点,仅供参考。原译文 标题为《以色列的希伯来圣经学习:介乎情感与学问之间》,原标题里的“study”译作“研究”,结合文意,调整为“学习”。
伊艾拉·阿密特教授
本文选自《犹太历史》,2007年第2期(Jewish History,VoL.21,No.2(2007):199-208)。本文较早的一个版本发表于以色列左翼媒体《国土报》(Haaretz) , 2004年1月23日 (Tarbutve-Sifrut) 。
学习圣经的背后:没有热爱
1953年国家教育法(National Education Law)通过以后,需要一套国民教育课程,所组建的专业委员会采用了1948年建国以前委员会的工作议案。1954年,委员会颁布一套新的教育大纲,明确指出小学圣经教育的目标是“引导儿童热爱和尊重圣经,培养他们在圣经中汲取启发的内在需求",以及“从一年级(六岁)开始,培养他们对以色列人民圣书的情感”。大纲还详细地说明如何达成这些目标。譬如,在每一间教室“都必须有一部装帧精美的圣经,放置在特定的位置,以便在隆重正式的场合使用”。在整个课程体系设计中可以看到类似“创造出深入了解的体验”“尽可能吸引学生对研究的兴趣”这样的表达 【p114.2】。
也是在1954年,时任特拉维夫新高中(Tikhon Hadash)校长梅厄·布洛赫(Meir Bloch)发表了一次演讲,题为“中等教育中的圣经教学”【p115.1】,演讲中他描述了多年来圣经教学的危机。他指出寄托于圣经教学上的所有目标和期待都未能达成,对圣经的学习“不过是‘一门学校课程'而已,只要通过考试便可抛诸脑后”。因此,他说“圣经教学确实并不令人满意”。
特拉维夫新高中校舍,2021年
继而他问道:“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修复损害让学生喜爱圣经?”他的方案是去除圣经教学中的宗教特性,将重点放在“真正的社会道德教育,不涉及宗教因素的永恒价值上"。同时他提出要把圣经看作民族创造的作品,强调其所表现的社会道德斗争,向学生们介绍圣经独特的审美价值。
布洛赫也同样强调培养尊重和热爱圣经的情感,这应当是教育的首要目标。最后他提出两点实用性的建议来提高对这一科目的热爱:一是减少学习材料的数量,以有利于更完整地学习圣经;二是要改变考核方式。
1957年8月在教学董事会的一次会议上,亚伯拉罕·巴塔那(Avraham Bartana)博士这样说道:
“那些立志将圣经放在希伯来教育核心位置的学校,反而导致非常糟糕的结果。希伯来学校成功地让年轻一代厌恶圣经。那些在低年级喜爱学习圣经的孩子们到了高年级反而变得不感兴趣,甚至反感。”
2023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为讲俄语的犹太儿童开设的宗教学校
由于观察到这类情况,巴塔那提出减少教学量,在低年级教育中将其融入经验,“是不是宗教经验都不重要”【p115.2】。巴塔那坦率而直白的观点透露出一种对理想破灭后的醒悟、惊讶和困惑。正如布洛赫,他甚至希望通过减少学习材料的数量来修复圣经学习中的宗教经验。不过布洛赫的建议是以更全面的整体性来弥补学习材料上的减量,巴塔那则没有提及这种方法。结果,这些最重要的圣经教师们最后提出的建议是减少圣经经文的教学量,20世纪70年代之后,这一建议得以采纳和系统地执行。
尽管这一简要的调研证实这项工作的彻底失败,但是要知道,失败的是没能让学生热爱学习圣经,而不是没能让学生了解圣经。在这些年里修读圣经科目的学生可能没有学会怎样热爱圣经,但是他们完成学业时已经了解了圣经,也意识到圣书的重要意义。自然而然地,那些确实学会热爱圣经的学生要么从事学术性研究去拓展认识,要么通过其他多样的强化课程继续学习。
非常有意思的是,今天大多数选择通过各种强化课程研究圣经的人,无论是私下的还是公共的课程,恰恰是在学校里并不热爱圣经科目的那一代人,因为他们对圣经有一定认知,并且还认识到圣书的意义。从认知到热爱怎能说是不可能的?
希伯来圣经学习也搞起“减负”了
学习圣经的背后:没有知识
鉴于1956年的课程设置,教育部不断研讨。由于大规模移民带来的环境变化,加之圣经教育的缩减,新课程体系的建设,尤其是对圣经教学总量的大幅缩减,成为教育改革的首要议题。两套课程体系(1971,1985)都明确指出:“课程设置要力图减少学习材料的数量,避免超负荷和过度重复,要保证尽可能全面的教学。”
根据排除在外的材料内容来看,教学上更偏爱叙述性材料,主要原因是,这些材料的语言文字比起先知文学和诗篇相对简单易懂。原本那种提倡加强热爱的情感教育目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提高认知水平的期待,例如“学生们会意识到”“学生们能够知道”“比较”“学习”以及“形成个人见解”。课程体系的设计者们明显已经放弃对提高学生热爱圣经的追求,转而期待学生学习和了解圣经人物、圣经故事和圣经观念,让承担学龄前教育的幼儿园教师去处理如何提升学生热爱圣经的问题【p116.1】。
圣经中的大洪水故事
然而,即便是要求熟悉和了解圣经内容这种最低限度的目标也未能达成。比如,国民教育系统中的大多数毕业生连圣经中的先祖雅各都不知道。多夫·耶洛因(Dov Elboim),既是一名记者,也是作家和讲授犹太哲学的大学讲师,对此感到惊讶:
……在一门哲学高年级课上,我向学生们朗读了有关大洪水和巴别塔的一段内容,他们不但不熟悉这些材料,甚至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表示这是第一次读到这些内容。在另外一门课上,我发现学生们不知道约瑟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埃及做了什么。【p117.1】
期待通过减负来加强学习的深度也落空了。不仅没有热爱,更深入认识圣经的期待也破灭了,更不必说达成任何完整性。
圣经中的巴别塔
鉴于以上这些情况,2003年颁布了一套新课程体系,其中一项目标即停止过快地减少圣经学习材料【p117.2】。这次课程体系强调的是对材料进行重新组织,以及运用多种教学方法,在学习材料上提供更有价值的选择。课程体系的设置者承认圣经学习不是一项对热爱圣经的训练,不过他们要求,在学习这部长期形成文本的同时,必须与其他文本进行比较学习、理解和分析。尽管承认这一点,他们仍坚信学生和文本间有意义的相遇将会“促进学生与圣经的情感联系,让学生逐渐热爱圣经”【p117.3】。
即便在最新的这份课程体系设置中,执笔者也未曾放弃对在学生中培养圣经和圣经学习情感的希望。的确,随着2003年课程体系的颁布,前文所提及的塔尔·巴尚(Tal Bashan)的新闻报道,引用前教育部长舒拉米特·阿洛尼(Shulamit Aloni)的话作为总结:“尽管我们没有提及情感目标,但这是很重要的……我们必须要培育下一代人对圣经的热爱,而不是圣经研究者。研究是一项在大学继续的工作。起点应当是教育孩子们喜爱这些材料,找到与它们之间的联系。先有好奇带来的喜欢,才会有用心的学习。其余的则会自然而来。”【p117.4】
舒拉米特·阿洛尼
"接下来就知道……"会怎样吗?
这种不断重申要热爱圣经学习的命令引起我的注意,阿维海因·贝克尔曾引用我的话:“在我看来,不必强调热爱。我认为如果你要学习了解圣经……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学习并了解;热爱会伴随时间而来。” 【p117.5】
同样,这里我要问,我们是否要求学生热爱数学?热爱英语?然而尽管他们并没有被要求热爱数学,不管愿不愿意,他们还是勤奋地学习,起码达到最低要求。而那些学习上有困难的会在课外补习,还有其他人则会尽力拿到高分。其中一些人最后会热爱数学,另外一些人会迫不及待地说“再见了,滚蛋吧”,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付出了宝贵的时间、自己或父母的金钱去学习。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社会传达出的信息告诉他们这个科目很重要,心理测试和学术能力考试【p118.1】,以及大学科目的选择都取决于此科目所能达到的水平。
2020 年 9 月 6 日星期日,巴勒斯坦人在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拉马拉的教室里。
因此当一个科目在整体系统中被认为是重要的,就不需要学生的热爱。同样,英语学习也是如此,宗教学校里的《塔木德》学习也是如此。在此种情况下,热爱就不是追求的目标。要追求的是知识,学生也会意识到获得知识的益处,以及付出努力学习这些科目的价值所在。
圣经是犹太文化发展的基础,是古往今来以色列人所共同拥有的。一个关心未来的社会不会放弃它的过往,放弃那些对它身份起到重要作用的神话。学习圣经的需要是必然的。热爱圣经的要求必须从圣经教育的目标中剔除。这是不必要的、会产生误导的。要支持对知识的追求,热爱必须要放到一边。
注 释
【p114.2】参考Yosef Yonai.1946.Mikra bahinukh:85-86。
【p115.1】Yosef Yonai.1954.Mikra bahinuk:98-102(首次出版于Hahimukh 25,1954).
【p115.2】Ibid,123.
【p116.1】Yosef Yonai.1954.Mikra bahimukh:169-173.
【p117.1】Tal Bashan,in the daily Maariv,Weekend Supplement, January 10th,2003.
【p117.2】就文化教育体育部的政策来看,这一目标也成为了泡影;参考“Circular on Bible Teaching in the National School System"(2004),3页。
【p117.3】Curriculum(2003):8.
【p117.4】参考本页注释1中Bashan的文章,n.17。
【p117.5】参考上文 Becker,n.9,引用梅厄·沙莱夫的话:“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学生从未真正喜爱圣经。"
【p118.1】这些考试是申请大学必备的,类似于美国的学业能力倾向测验(S.A.T.)。
【图 书 简 介】
《希伯来经典研究文集》一书为各国学者对于希伯来经典研究的学术论文的翻译编选。历代的希伯来经典文学研究成果浩如烟海。编选者在精选文集篇目时无疑面临着重大挑战。从编选思路上看,本书兼顾所选篇目在希伯来经典研究学术史上的经典性、开创性、代表性和地域性等诸多特征,由“圣经研究的各种倾向”、“圣经与文学”、“圣经阐释与文学理论”三部分组成,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书 籍 目 录
编选者序
圣经研究的各种倾向
01 让百花齐放:阅读与研究《希伯来圣经》的一些思考 (彼德·玛施尼斯特)
02 论圣经阐释 (巴鲁赫·斯宾诺莎)
03 论希伯来诗歌的精神 (约翰·哥特弗雷德·赫尔德)
04 六经叙事 (尤里乌斯·维尔豪森)
05 传说的意义与范围 (赫尔曼·贡克尔)
06 “雅各与天使摔跤”(《创世记》32:23—33)的叙事结构分析 (罗兰·巴特)
07 西方马克思主义与《希伯来圣经》阐释 (罗兰·博尔)
08 女性主义诠释学与圣经研究 (菲利斯·特丽波)
09 走向后殖民主义视角 (费南多·F. 塞戈维亚)
10 以色列的《希伯来圣经》研究:介乎情感与学问之间 (伊艾拉·阿密特)
11 当代以色列话语中《希伯来圣经》的政治运用 (范妮亚·奥兹—扎尔兹贝格尔)
12 你那如海般深邃的哀伤,谁能治愈?——《圣经·哀歌》的文学研究 (左近丰)
13 巴别塔故事(创世记11 :1— 9)的文学性分析(节选) (李亨元)
14 对圣经的女性主义批判以及文化中的女性原则 (李炽昌)
圣经与文学
15 圣经诗歌的特征 (罗伯特·奥特)
16 论圣经与文学批评 (詹姆斯·库格尔)
17 关于罗伯特·奥特《〈圣经〉的叙事艺术》 (乔恩·列文森)
18 圣经文学的文学研究 (阿黛拉·柏林)
19 圣经诗学与性别政治:从阅读到反阅读 (梅厄·斯腾伯格)
20 女性诗人与女性作者 (阿特尔雅·布伦纳—伊丹)
21 “文学”批评 (约翰·巴顿)
圣经阐释与文学理论
22 古代犹太释经学与文学理论 (大卫·斯特恩)
23 在文本中挣扎 (杰弗里·哈特曼)
24 古代以色列诠释的类型与策略 (迈克尔·费施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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