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宁波晚报
老伴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前夕。
82岁的陈阿重老伯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经过一条窄巷,把记者带到了他的老屋。
3月13日,陈阿重眼中“世上顶好顶好的老太婆”,在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重症监护病房(ICU)离世。
陈阿重凌晨4点30分起床,5点30分出门,从舟山市金塘镇坐公交车,转客运汽车,辗转到达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
从2025年11月29日到2026年3月13日,105天风雨无阻,只为每天陪伴76岁的老伴短短半小时。
妻子走后,陈阿重时常陷入孤独,他有时会对着妻子的遗像说话、唱妻子生前爱听的戏曲。
薛清娥的遗像静静地摆在桌前,眉眼温和。
一日三餐,陈阿重都会习惯性地望过去,轻声唤一句:“老太婆,吃饭嘞。”夜里躺下前,也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老太婆,睡觉了啊。”
天气好不好、烤麸晒过了、谁送了东西来……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他都一一向“她”汇报,好像老伴从未离去。
一本藏了52年的日记
陈阿重的抽屉里,藏着一本破旧泛黄的工作笔记,那是他珍藏了52年的日记。
“今天是爱情的种子冲破土地的日子,也是真正爱情生活的开端。我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异性朋友,就是未来的妻子,这是多么值得回忆的日子呵。”
——摘自陈阿重日记《初会》,1974年3月4日
陈阿重的抽屉里,藏着一本破旧泛黄的工作笔记,那是他珍藏了52年的私人日记。
字里行间,是他对薛清娥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1974年3月4日,陈阿重写下第一篇日记《初会》。
那一天,是陈阿重和薛清娥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时年,从上海回乡的陈阿重30岁,薛清娥26岁。
经人介绍,两人见了面。薛清娥个子高挑,粗辫子上扎着红头绳,朴素又腼腆。
“缘分啊!”陈阿重感叹。之前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都没对上眼。而薛清娥,却让他一见倾心。
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相爱了。
1974年10月3日,陈阿重又写下一篇日记《佳日》:
“最令人难忘、陶醉、幸福、快乐的日子终于来临了。我们将互敬互爱、体贴关怀,用勤劳的双手,共同建设美满、幸福的小家庭。”这个承诺,陈阿重守了52年。
陈阿重与薛清娥过的日子,和金塘岛上寻常农家夫妻,并无二致———柴米油盐里有过吵吵闹闹,更多的,是相濡以沫的陪伴。
陈阿重牙齿不好,吃鱼时,薛清娥总先把鱼刺剔干净,啃掉鱼头,把鱼肉留给他;烧肉时,她总先把肉皮割下来自己嚼,把软的留给他。
“我是到了80岁,老伴生病以后,才开始学做菜的。”
一句话,道尽了薛清娥对陈阿重一辈子的照料。
年轻时,陈阿重忙于田间劳作,一日三餐、缝补浆洗……薛清娥揽下了所有家务。
薛清娥能吃苦,丈夫挑160斤的水,她也跟着挑160斤;有一回,她独自上山挑回两担柴,走走停停,摸黑到夜里8点才踏进家门。
40多年前,陈阿重的父亲卧病在床,大小便失禁,衣裤常常弄脏。薛清娥才30多岁,她待公公如亲生父亲,不嫌脏、不嫌累,细心地为老人擦洗身子、更换衣物。
这份厚道与孝顺,陈阿重记在心底。
陈阿重80岁开始学做饭,从前妻子连洗碗都不让他碰。
身在上海的母亲生病了,陈阿重购买较贵的茶食孝敬母亲。那时日子紧巴,家里经济困难,怕妻子为难,他悄悄攒起私房钱,夹在书页里,等到母亲去世,他向妻子坦白了。
“少的时候50元,多的时候有100元”。薛清娥早就发现了,“孝敬大人我赞成,错就错在你不该瞒我。”此后,陈阿重再也没有藏过私房钱。
那些细碎的、温热的往事,一点点,都錾刻在他的记忆中。
一件破了洞的旧毛衣
陈阿重记的汽车时刻表。
“我一生中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天到来了,我和清娥成了一对正式合法的夫妻。人生的变化多么巨大,难忘的74年,难忘的9月20日。这些闪烁着生命火花、青春活力的光辉日子,将在漫长的一生中成为永远甜蜜的回忆。”
——摘自陈阿重日记《登记》,1974年9月20日
房间里,一件青蓝花纹的旧毛衣,放在陈阿重的枕头旁。
那是薛清娥生前最爱的衣服,穿了十几年,领口早已脱线破了大洞,料理后事时,亲戚想一并烧掉。
陈阿重急忙拦下:“等下,等下!” 把它抢救了回来。
毛衣软乎乎的,裹着一丝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夜里睡觉,他把毛衣塞在肩头挡风。摸到它,就像老伴还睡在身旁。
陈阿重的枕头边放着一件妻子的旧衣物,每晚伴着他入睡。
“结婚50多年,除了住院那段日子,我们从没分开过。” 陈阿重说。
平时薛清娥唠叨的时候,陈阿重总是笑眯眯地不说话。
儿子陈先生最了解父母亲:“我母亲唠叨了一辈子,父亲却享受了一辈子,他总是带着笑容一言不发。这种感觉,真的很纯粹……”
薛清娥读过3年书,而陈阿重读过10年书。电视上字幕滚得太快,陈阿重就一句句讲给她听,陪着她把故事看完。
平静的日子被突然打破——2024年10月,薛清娥突发脑梗。2025年11月,因脑梗并发食管狭窄,长期插鼻胃管导致营养不良,薛清娥又突发肺部感染,病情恶化变成重症肺炎,从李惠利医院消化内科被紧急送入ICU救治。
每天需要用掉数千元医疗费,薛清娥几次想放弃治疗。
陈阿重和儿子坚决不肯:“钱可以再挣,病一定要看。”为了治病,本不宽裕的家庭卖掉了房子。
从舟山金塘镇到宁波李惠利医院,隔着一片海、一座桥。
金塘往返宁波汽车北站的大巴,一天仅有3个班次,而李惠利医院ICU的常规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天上午10点30分到11点。
为这短短半小时的相聚,陈阿重每天4点30分起床做饭,早上5点30分就从家里出发去赶公交,在金塘汽车客运中心乘坐城际大巴前往宁波汽车北站,再乘公交去医院。6点50分,他就出现在了李惠利医院门口,耐心等待开放探视时间的到来。
有一回遇上大雨,陈阿重没带伞,浑身淋得湿透。他脱下湿衣服拧一拧再穿上,又准时守在了病房外。
105天,陈阿重天天去看老太婆。邻居周阿姨见他奔波辛苦,劝他不用每天去,隔天去也可以,但陈阿重总说“见一面少一面”。
“有一种精神力量支撑着我,也支撑着老太婆。”
每次,陈阿重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手指头搭上薛清娥的手,老伴就睁开了眼睛。
薛清娥说不出话,他拿纸笔写给她:哪里痛?哪里痒?
老太婆费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天书一样。
他一字一句,慢慢猜、慢慢懂,帮她揉、帮她挠。
在病床前,陈阿重总是絮絮叨叨,对薛清娥说不够。
“老太婆,别想着省钱,就算让我去讨饭也愿意。”
“家里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快点好起来,早点出院,欢欢喜喜回家过年。”
陈阿重什么都说给老伴听,唯独没有告诉的是——他自己也得了前列腺癌,靠药物维持着现状。
半小时的探视时间结束,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啃几口自带的饭菜,一直要到下午3点,才踏上返程大巴。一天往返,路上足足耗去9个多小时。
一首自创的情歌
妻子离世后,陈阿重写下《贤妻弃我去》。
“我今后一定将全部的温暖倾泻,融化在清娥身上,我要百般地爱她,无限地爱她,她是一个多么善良、温和、贤惠、能干并能体贴丈夫难得的好妻子呵!我太幸福了,有了她,我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摘自陈阿重日记《佳日》,1974年10月3日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天仙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小二黑结婚》《志超读信》……陈阿重是金塘镇上小有名气的文艺人,越剧、沪剧、评弹……样样都拿手。
薛清娥最爱听陈阿重唱歌。他唱什么,她就听什么。
2025年12月22日,是薛清娥的生日。陈阿重从家里带来了一束塑料花,在宁波李惠利医院ICU的病床前,唱起了生日歌。
然而,陈阿重拼尽全力,还是没能留住相伴一生的老伴。
“那天早上,她状态还好好的。”他万万没想到,刚回到家,医院的电话就来了——老伴不行了。他和儿子又马上赶去医院。
他这辈子最痛的,是没能给她送终。
唯一稍感安慰的是,那天多陪了她一个小时,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阿重攥着老伴渐渐冰冷的手,俯下身,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
“老太婆,你跟我吃了一辈子苦,一天福也没享过。”
“今生今世,就这么结束了!”
谈起老伴的好,陈阿重数次落泪。
在老伴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陈阿重说,他一天都没有浪费。
陈阿重的日记,从1974年一直记到1986年,后来因生活所迫,一直没有更新。
直到2026年3月13日,他又记下了一篇日记《贤妻弃我去》:“此恨绵绵何时尽?谁能解我相思苦,唯有问苍天。问!问!问!”
薛清娥走了后,陈阿重对着老伴的遗像唱歌,都是她这辈子最爱听的调子。那首自编的歌曲,叫《怀念》:
月亮和我也一样
阿妹呦,你在什么地方
梦里看到你向我走来
醒来时,不见你在我身旁
你在池塘前梳妆
我在池塘那对你张望
我在河边打水
你的笑影又在水上飘荡
河边流尽了伤心的眼泪
池塘前留下了伤心的模样
月亮和从前一样
阿妹呦,你在什么地方
月亮和从前一样
阿妹呦,你在什么地方
看着妻子年轻时的照片,陈阿重说了声:“人生如梦。”
一件旧物,就是一段日子。
老伴走后,陈阿重一直在收拾遗物。
19天了,东西越理越乱,越理越多,却一件也舍不得丢。
这哪里是在整理遗物,他是在一点点,跟这辈子最亲的人,好好告别。
一张合影里,40多岁的陈阿重和薛清娥并肩笑着。陈阿重对着照片说了声:“人生如梦!”
还有一张合影,是ICU里最后相守的时光,李惠利医院的医护人员拍了送给他的。
陈阿重捧着老伴的遗像,小心翼翼地对记者说:“你们能不能帮我和老伴再拍一张合影?”
拍完后,记者让他在相机里先挑下照片。他的眼里泛起了柔光,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我最喜欢了,麻烦你们寄给我哦。”
陈阿重让记者帮他和妻子的遗照合影。
日记一则
《贤妻弃我去》
2026年3月13日(农历正月二十五)中午12点45分,我的贤妻去世了。一个聪明、美丽、善良、能干、勤劳一生,与我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夫唱妇随、患难与共、相敬如宾、勤简持家(勤俭持家)、敬老爱幼的世上少有的好女人在东部李惠利(实为“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东部院区”)的重症病房中痛苦离世了。
当时我几乎哭昏在地。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结局。呜呼!从此我成了空巢老人,只能对着遗像以泪洗面,日夜思念,只恨不能一同去,免得相思之苦。
此恨绵绵何时尽?谁能解我相思苦,唯有问苍天???
陈阿重珍藏52年的日记本,记录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一座城市爱与善意的回响
陈阿重把帮助过的好心人,记在纸上。
陈阿重跨越甬舟山海陪伴薛清娥的旅程,因老伴的去世而落幕。
但宁波这座城市的爱与温暖,却未曾消散,它们已化作了时光里的温暖印记。
医院破例调整探视时间,交通部门开通免费通道,无数陌生人伸出援手。一场由朴素情感引发的温暖传递,还在甬舟两地久久回响。
82岁老人陈阿重跨海来回奔波的艰辛,和对老伴的深情,让人心疼。李惠利医院重症监护病区的副护士长王伟得知后,与科室主任董绉绉商量,在遵守医疗规范、不影响其他患者治疗的前提下,将原本10点30分的探视时间提前至8点30分。
这小小的调整,让陈阿重在后来的65天里,省去了漫长的等待时间,也让他能赶上10点40分的班车返回金塘镇,下午还能抽空料理家事。
宁波汽车北站与金塘汇通公司为老人免去了每天往返共计60元的大巴费用,还为他预留了靠近车门的一个座位,方便上下车。
宁波市民卡中心为他办理了公交老年卡,免去宁波市区公交费用,并且终身免费换卡。
陌生善意如暖流汇聚:一个东北来的李女士悄悄代缴1万元住院费,不留姓名;一个小学生捧来积攒已久的1000元零花钱;一个在宁波工作的舟山老乡送来3333元红包,寓意平安顺遂……
陈阿重家中,桌沿柜角堆着一些陌生人送来的食物、衣物与日用品,记者也悄悄留下了一点小心意。
陈阿重把这些帮助,一笔一画认真记下。“如果我年轻10岁,一定去做一名志愿者。现在只能通过你们说声谢谢,祝福所有的好人!”
平凡人的深情,遇上陌生人的善意,让这段艰难的守望,多了不少温暖与光亮。
记者手记
爱是余生未竟的歌
送别记者,陈阿重在小巷尽头伫立许久。
这场采访,陈阿重老伯和我们聊了很久。离开那条窄巷时,回头望望,老人还在门口久久伫立、目送、挥手。
我的眼眶湿润了,是为这朴素、坚韧、漫长的爱。
82岁的陈阿重,每日清晨4点30分起身,从舟山金塘辗转奔赴宁波医院,整整105天,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人是要有良心的!”他忘了自己也是身患癌症、需靠药物支撑的老人,只记得每天都要来看看“顶好顶好的老太婆”。
“她照顾了我50多年,我才报答了她2%,要下辈子才能还了!”
在陈阿重老伯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它是柴米油盐平凡生活里的相守和陪伴。
她为他,剔净鱼刺,包揽所有家务;他为她,写下跨越52年光阴的爱恋日记,唱遍爱听的戏曲。没有浪漫桥段,没有惊天壮举,有的是“你唠叨、我含笑不语”的默契,有的是半世纪相濡以沫的细碎温情。
老伴离世之后,他对着遗像说话,枕着旧毛衣入眠,自编情歌诉思念。原来,最好的爱情,是把对方刻进生命里,是离别后依然活在有你的回忆里,是爱到生命尽头,仍觉时光太短、亏欠太多。
何为感情?何为夫妻?何为婚姻?这一刻似乎具象化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爱,不是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而是白发苍苍时依然握紧的手,是余生未竟的歌。
这场跨越甬舟的守望,不仅是一对老人的爱情,更是时代里最珍贵的初心。在快节奏、多诱惑的当下,陈阿重老伯用52年的深情告诉我们:爱是责任,是坚守,是包容,是病痛中的不离不弃,是衰老后的相依为命,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千年承诺。
无数个清晨的粥饭,无数个夜晚的相伴,愿我们都能珍惜眼前人,在漫长岁月里,把平凡日子过成最长情的告白。
来源 甬派 记者 沈莉萍/文 沈之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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