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清明前后,周遭的环境有一种特别的冷清。
然后加之昨天那篇文章,无聊之际,开始想一个问题。
礼教是先验地存在的,纲常是祖先的成法,这些无需论证的东西,真的对吗?
什么叫“先验地存在”?
譬如,一个孩子降生在这片土地上,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被放置在一套秩序里。
父慈子孝,长幼有序,男女有别,这是它们在任何人意识到“可以不同意”之前,就已经构成了那个人的自我。
先验的东西不需要论证——它早于论证,论证本身在它面前就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是冒犯。为什么要忠?
这个问题在传统语境里根本问不出口,因为忠不是一个结论,它是提问之前就已成立的前提。
纲常也是,它有时间的重量。几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祖祖辈辈都认可的东西,怎么会错?“从来如此”本身就是正当性,质疑它需要的勇气。
鲁迅当年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深刻地怀疑“从来如此,便对么”,却很难彻底说清楚“为什么从来如此”。
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历史遭遇,也因此有了不同的集体性格。
这件事很难说清楚,但如果不谈先天,只谈后天的历史积累,那倒可以说:
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时代的、语言的、地理的、zz的,最终塑造了一种集体的心理结构,一套对待权力、对待他人、对待自己的默认方式。
汉字是表意文字,它的结构天然适合引申和模糊,“仁”“义”“礼”“忠”这些字,每一个都可以被解释成既得利益者需要它意味的任何东西。
农耕文明对稳定的极度渴望,使得秩序本身成为最高价值,而不是自由或权利。
这套规则,延续了数千年,使得异议的土壤始终贫瘠。
包括,科举制度选拔的不是独立的思想,而是对既有经典最精准的复述能力。
时代的、性格的、语言的、地理的,这许多件事叠在一起,就不再是偶然,而是一种被历史凝结下来的结构。
用一句不那么好听但大概准确的话说:就是倒霉悲催地凑在了一块,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内化为了部分人的性格。
阿Q为什么是阿Q?
直觉上的回答是因为有赵老太爷、县太爷、假洋鬼子。
是那些欺压他的人,是那个旧时代吃人的社会结构,是时代。
祥林嫂为什么死?
课本上的标准答案是:封建礼教的神权、族权、夫权、父权四座大山压死了她。
这个答案同样也不错,但如果只是赵老太爷们的压迫,那么祥林嫂只是一个受害者,我们只需要愤怒地谴责那四种权力,鲁迅写的祥林嫂,并不只是一个被压迫的人,她也是一个相信自己有罪的人。
她死了两任丈夫,按礼教的逻辑,她“克夫”,她“不干净”,她来世要被阎王爷锯成两半分给两个男人。
她自己信这个。
所以她去土地庙捐门槛,跪在地上,希望用一百二十斤的门槛赎回自己被诅咒的身体。
她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愿意或不愿意听的人讲述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那是一种在内化了的道德,寻求审判与宽恕的行为。
真正杀死祥林嫂的,是她相信自己不干净。
这才是礼教最深处的运作机制:
它不需要谁每天在场监视,它已经在祥林嫂的内部建起了一座监狱,而祥林嫂自己就是狱卒。
让一个人屈服,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强制:用棍子打,用监狱关,用恐吓威胁。这种方式有效,但成本高,也容易激发其他应激,因为受害者知道自己在受害。
另一种更深的方式是:
让他相信这是他应得的,甚至是他自己选择的。
让他内化那套标准,用那套标准评判自己,让他在没有任何外部强制的情况下,主动地把自己压低,把自己约束,把自己的欲望和权利悄悄消化掉,连怨恨都找不到对象。
第二种方式一旦成功,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因为受害者会帮着维护那个伤害他的秩序,甚至比施害者更积极。
祥林嫂去捐门槛,是自己去的。
包括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他自己发明用来保护自己的。
阿Q挨了打,却要说“儿子打老子”,这不是被迫的,这是他自己发明的。
他从无数次的观察里内化了这个:
在一个强者永远有理的结构里,最安全的活法,是让自己永远相信自己赢了。
这套逻辑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虚假,而在于它的功能性。
它真的有用,它能让阿Q在屈辱中活了下来,只是活下来的方式,是把自己先改造成一个不再能够感受屈辱的人。
这个改造,是谁完成的?是县太爷,还是阿Q自己?
所以,阿Q精神胜利法的本质,是一套让人在屈辱中继续活下去、同时继续接受屈辱的自我麻醉系统。
那套礼教,在他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对他们内部的驯化。
为什么受害者相信那套东西,为什么那套东西能够顺利地完成内部驯化,为什么先验的秩序可以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自我之前就抵达并生根?
礼教是先验的吗?纲常是祖先的成法,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
任何传统礼教纲常都有它的起源,都有它被设计和推广的历史过程。
但问题在于,当一套规则运行了足够长的时间,它就不再需要外力来维持了。
它进入了语言,进入了情感反应,进入了那种“本来就该如此”的直觉。这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枷锁了——它融入了骨血!
礼教是被制造的,被传递的,被内化的,被我们每一个人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再生产的。
祖先的成法之所以成为成法,是因为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复写它、确认它、传给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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