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又虔虔念矣
钱文波
每次回村,都会到野外的田塍土畛上走走。何况这清明时节。
脚畔是各种各样的野草,都正灿灿地开着花。白的荠菜、黄的华花郎、紫的野堇、粉的宝盖草、蓝的婆婆纳……处处绽放,处处呼应,处处耀眼。这时脑海里也像沸腾的野花一样,翻涌出一串串古人的词句来,便是应了眼前这景;然而渐渐的又都觉得俗不可耐了,终于只剩下四个字:“陌上花开”,——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的绣口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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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论这四个字,确是极简的。但当年钱王写给妻子的全句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其浪漫之情如西湖烟雨,醉了春天,氤氲了凡尘,一时竟被争相传诵。
我们村是钱氏阖族而居的地方,叫钱家庄。
从我记事时起,就以为曾祖父是村里年岁最长的人,没有能超得过的;曾祖父活到近百岁才去世,便更让我确信自己的以为。曾祖父曾对我说,我们钱家是很多年前从江南迁过来的。我那时还很小,根本不在意这些,管他江南江北呢。待到长大些,读鲁迅的《论雷峰塔的倒掉》,看到书下对“钱王的儿子”的注解时,我竟然突发奇想,——这“钱王”会不会就是曾祖父所言我们迁离江南前的祖先呢?
等我真正长大,曾祖父已经故去,我才发现最足以后悔的事情是,没有趁曾祖父在世时多问他些关于祖先的问题。曾祖父是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曾亲见我成家立业以及弄瓦之喜,五世同堂的我,怎么竟留下如许之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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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以各种所能的办法,搜寻关于家族历史的点滴。据说,祖先是从苏州迁至泰州,又从泰州迁至现在的所在。据说,民国时村子里还有祠堂的,祠堂门前有一对清代的石鼓,上镌“钱氏永昌”四个字。据说,钱庄钱氏有“农商并重,诗书传家”之训……然而,都是据说而已。可我以为,凡虽未亲历却有流传之说,必定是有其渊源的;以我向往、求索之急切心,宁愿信之。
直到有一天,供职于复旦的振兴兄弟以他苦心寻得的《八训堂钱家庄钱氏族谱》示我,其时之欣喜,自是无法形容。原来,有考宗祧、辨昭穆之心的,非我一人呢。
族谱为民国丙辰年(1916年)所重修。
族谱上,生于光绪年间的曾祖父的名字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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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曾祖父上溯,细数列世,终于确定我这一辈是钱家庄始祖第十八代、海陵八训堂第二十五代、吴越钱俶王第三十八代、钱镠王第四十代;进而至于钱孚、篯铿,乃至于黄帝、少典。煌煌卷帙,凿凿是据。
人终其一生,无非就是在回答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从哪里来?以家族的,或民族的,或阶层的,或思想的,或信仰的,可以作不同的回答;而家族的,却是诸类回答之原始。我之姓钱,无可选择;既然姓钱,须知何以。世间万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曾祖父是族谱上本房一系所列的最后一位,因为修谱那年祖父尚未出生。于是在我看来,曾祖父便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祖先”了;而偏又是与我同时生活过、我以为极了解的人。
在我的记忆里,曾祖父一直是一头短发、两撇银须、一撮山羊胡、面容恬静、轻伛微偻的清矍老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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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住在我们家前排的那座草房里,独立于后辈饮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直到上完小学,我都是跟曾祖父住宿在一起的。在我看来,我于曾祖父最大的好处是睡觉前可以帮他抓背脊挠痒。横竖是每天一上床他就让我做这事,我一般也都愉快地答应。有时抓得烦了,就跟他提条件,并一口气数着数完成任务。他也便在肌肤的满足中安然入睡。父亲为此专门买了个木头的痒痒挠给他,他也只在白天偶尔使用;晚上睡前使唤我这个“童工”,依旧嗜此不倦、自得其乐。
曾祖父做得一手好吃的面疙瘩汤,是我极喜欢的。把和好的面粉捏成指甲大小的小块儿,下到煮沸的水里,佐以韭菜,有时还有蚕豆瓣,煮熟,再放适量油盐,便成了。每做这样的饭食,曾祖父便喊我来吃。我自是放开了吃一大碗,仍意犹未尽。
曾祖父是极俭省的。祖父按月寄给他的生活费都是掐着花,且每笔开销都在账本上记得分明。布衣短褐是他穿着的日常,冬天总是那套灰黑的老棉衣和老棉裤。他吸烟吸的是普通的旱烟和低档的香烟,有两年还种了几颗烟草用作自给。我曾亲眼见他摘下烟草的枯叶,直接揉碎了装进烟袋锅里吸,也曾为他跑去三华里外的国营商店,买回来几支勇士香烟(那时香烟是可以拆开来卖的)。他嗜酒,但不酗酒,中午、晚上各一二两即可,也只是最普通的散装粮酒,还经常掺了水再喝。他有一把形似觯的绿釉小酒壶,——父亲说比他年纪还大,——一直用到他寿终正寝,便也陪着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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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曾祖父解放前曾为乡里做过教化、调解之类的事,因为他性子慢、脾气好,办成了不少事,颇被称道。可是说他性子慢、脾气好,我却又以为未必。我们小时候,他的工作是为生产队“找青”,就是帮队里巡查、看护庄稼。而我们每天下午放学回家,一般都要挎上篮子出去挑猪草;如果路边、河坎的好草挑尽了,也会进入生产队的地里挑,有时难免会不小心碰坏庄稼。这时曾祖父就不依了,即便已经看清楚了是他的曾孙们也不行。我们便在他咆哮的驱逐声中落荒而逃。如果是红花草地——专门生长用于喂猪或做绿肥的紫云英的田,我们有时还会经不住诱惑,偷偷扯上两把红花草藏进猪草里。但这样的做法大体都会被曾祖父发现,那就不仅是驱逐了,还会一路追着我们骂,并发出这样那样的威胁,诸如“扣你们家工分”“去找你们校长”之类。但他必定是跑不过我们的,我们便一口气跑到他无能为力了才停下来;但那骂声还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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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是有表字的,字“泰”。村里人便常喊他“泰爹”。但倘若我喊他“泰爹”,他便沉下脸,发出哼哼的声音,以示阻止。于是我便以为,只要喊他“泰爹”,他就不开心,也就制着他了。以至有时我们偷了生产队的红花草,被他追骂,我们索性远远地停下来,站作一排,一齐喊“泰爹”“泰爹”“泰爹”……
不管白天怎么闹,怎么让曾祖父不快活,到了晚上还是自然而然地给他抓背脊挠痒,他也忘记了我白天的不好,安心享受这夜深人静的天伦之乐。
由于与曾祖父的亲密关系,我每天放学回来便径奔曾祖父处。如果不需出去挑猪草,就直接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来做。曾祖父也兀自忙他的家务。这时倘有发小跑来找我玩,曾祖父在门外碰到了,便会告诉他,“文波在写杲子”。“杲子”是我们的方言,就是“东西”。而“写杲子”在我们方言中又是表达“订婚”意义之专用,这是妇孺皆知的常识。于是,发小便是一阵大笑,问我是在跟谁“写杲子”……可曾祖父并不因为发小们的嘲笑就改了说法,还是一如既往地说我“写杲子”。
以至到现在,当有人问我在忙什么,我都会说“在写点杲子”。说这话的时候,便又想起曾祖父了。
年代久远的上代,方可称祖先。曾祖父当年对我说我们钱家来自江南时,他显然是把古代江南钱氏当作自己的祖先的;他当然没想过,若干年后,他也成为了我和我的后代的祖先。曾祖父在时,还亲手抱过我刚出生的女儿,已然是以高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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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族谱世系的第一个名字是“少典”,黄帝的父亲。家族便终归于民族,民族始祖便是家族始祖。然而,曾祖父大概是不知道这些的,族谱上虽有他的名字,他却未必见到过族谱。
如今我见到了,却又如何?
愧仰先荫罢了。
眼前是无边的春色。陌上繁花,如家族也如民族般绵延,一路铺陈向前。路过一片油菜花田,正是几十年前被曾祖父追着奔跑的地方;油菜花香阵阵地袭来,仿佛曾祖父那洪亮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漫入我的心神。
远处便是曾祖父的长眠地。隐隐约约的还有几缕青烟袅袅。
青烟归处,定然不仅有曾祖。
作者简介
钱文波
江苏省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海安市紫石中学原党总支书记、校长,南通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
来源 海安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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