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当代人的人生,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赶场。
赶早高峰的地铁,赶甲方的deadline,赶婚期赶学区房赶孩子的补习班,就连人生的最后一程,都要赶火化炉的排期,赶标准化流程走完的时限,连掉眼泪都要卡着时间——晚一秒,后面排队的家属就要催,工作人员就要敲着门喊你快点。我们活了一辈子,卷了一辈子,到最后,连好好说一句再见的资格,都被“高效”两个字碾得稀碎。
没人教过我们怎么面对死亡,更没人教过我们怎么好好告别。我们对死亡的所有认知,几乎都来自那场仓促又慌乱的葬礼:至亲刚走,你还没从“人没了”的错愕里缓过神,就被流程推着成了不停旋转的陀螺,要搭棚子、接待宾客、分胸花、处理各种琐事,一拨人走了,另一拨人又来了,连坐下来看一眼逝者的空都没有。直到深夜宾客散尽,你才能坐在冰棺旁边,刚要开口说句话,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提醒要养足精神应付第二天的流程。
那个做灯光设计的姑娘,就是在至亲的葬礼上,读懂了这种荒诞又刺骨的无力感。她是被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走的那天,她刚端起饭碗,就接到了噩耗。赶过去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她来不及掉一滴眼泪,就被裹进了永不停歇的琐事里。唯一能和外婆独处的时间,只有深夜守灵的那几个小时,她坐在冰棺旁边,脑子里全是外婆坐在阳台教她织围巾的样子,是每次离家时,外婆扶着院墙挥手的样子。可这份安静也没持续多久,第三天一早,流程就推着她往前跑,到了殡仪馆,排队、确认遗体、匆匆看一眼,冰棺盖子就被飞快合上,工作人员的催促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她还没接受“再也见不到了”的事实,遗体已经被推进了火化炉。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殡仪馆,整个空间冷得像个冰窖,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到处都是冰冷的金属,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像个高速运转的生产车间,每个人都在赶时间,没人在乎你心里的悲伤有没有地方放。直到外婆落葬那天,山里阴沉沉的天,恰好有一束光破开云层,落在墓碑上。那一瞬间,她心里堵了很久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她突然想,能不能给更多人,也造一束这样的光。
没过多久,她接到了老家殡仪馆的灯光改造需求,一头扎进了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行业。在此之前,她做了很多年的商业灯光设计,商场要把灯光调得亮到让人亢奋消费,写字楼要把灯光控得冷到让人打起精神上班,可殡仪馆的灯光,却是她见过最离谱的——高色温的冷白光,昏暗又冰冷,连恐怖片的打光都不敢这么肆无忌惮,硬生生把人生的最后一站,变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惊悚现场。
为了搞懂这个行业,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殡仪馆和墓园,看了一场又一场一模一样的告别仪式。统一的空间布局,统一的流程模板,统一的灯光配置,甚至连家属的情绪,都要被流程赶着走。念悼词、鞠躬、绕遗体一圈,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公司的周会还死板,还没等你酝酿好情绪,仪式就结束了,下一场的家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见过插花的工作人员,手就没停过,花圈一个接一个地做,挽联打印机咔咔响个不停,跟电商大促的打包仓库没半点区别;见过一线城市的殡仪馆,两场葬礼的间隔短到离谱,家属连陪逝者多待一分钟的机会都没有;见过本该有的遗体清洁环节,被直接省掉,亲人从冷冻柜里出来,直接就是告别仪式,连最后好好看一眼的机会,都被“高效”两个字剥夺了。
她突然就懂了,原来我们绝大多数人,到最后,都在“高效地死”。活着的时候,是流水线上的打工人,死了之后,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连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和痕迹,都留不下来。别跟我说什么这是规矩,老祖宗还讲究守灵尽孝,让家属有足够的时间和逝者告别,现在你连三天丧假都要跟老板卑躬屈膝,连哭都要卡着下班时间,怎么就不说守规矩了?我们把“效率”刻进了骨子里,到最后,连悲伤都要限时,连告别都要提速,这大概是当代人最荒诞的宿命。
为了做出真正能安放情绪的设计,她只能假扮成逝者家属,才能被允许走进那些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在墓园里逛到被监控盯上,被保安盘问半天,才靠着“给家人看墓地”的借口脱身。施工的时候,她深夜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火化厅里,身边只有纸棺陪着,为了让灯光和火化流程严丝合缝地同步,她爬到火化机上面,一点点学着接线调试。连灯具供应商都嫌这个项目晦气,本来答应好的供货,一听是用在殡仪馆,当场反悔,还联合了其他供应商一起拒绝供货,她只能托远方的朋友,用商业项目的名义买好灯具,再自己开车一趟趟运到项目地。
身边的人不理解,好好的商业项目不做,非要往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殡葬行业里扎,图什么?她图的,不过是让那些和她一样,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人,能有一个慢下来的机会,能有一个安放悲伤的空间。我们总以为告别是做给逝者看的,可其实不是,所有的告别仪式,都是给生者的解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表达的爱,没好好道的别,都会变成心里的一根刺,在往后的无数个深夜里,扎得你睡不着觉。
她做的第一个改造项目,是火化前的告别厅。她设计了一套跟着告别流程流转的灯光,家属跪别逝者的时候,温柔的光束落在他们身上,天花板亮起漫天星光,像把整个夜空都搬进了这个冰冷的房间;遗体缓缓推进火化炉的时候,灯光次第亮起,像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家属捡骨灰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彩虹光,在前面指引着方向。后来的项目里,她在告别厅里设计了一条长长的丝带,铺在棺椁上,家属可以看着丝带随着棺椁缓缓向前,就像陪着亲人,走完了最后一段路。那个瞬间,她终于和当年外婆火化前的仓促,和解了。
她还给一个即将离世的父亲,设计了一场专属的葬礼。当地的习俗是盖棺的时候要关掉所有灯,屋里一片漆黑,可女孩和父亲都相信,人走的时候,该去往光明的地方。于是她在棺椁上方,留了一束温柔的彩虹光,还让每个来告别的亲友,都领到一只小小的思念小船,把鲜花装进去,在棺椁推走前,放进棺里。有个阿姨捧着小船,抓了一把又一把的花,嘴里念叨着要多带点,那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原来告别从来不该是千篇一律的模板,不该是赶时间的流程,它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有温度的,可以是专属于某一个人的,藏着所有没说出口的爱和思念。
可这条路,走得远比她想象的难。入行这些年,她真正落地的项目寥寥无几,绝大多数的合作,都在中途夭折了。最初找到她的那个老家殡仪馆的项目,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做了两套方案,一套保守稳妥,一套满是理想主义的浪漫,可汇报完之后,资方只问了一句话,能不能把预算再降一降。在他们眼里,灯光改造不过是换几个灯泡的事,花这个钱纯属浪费。他们算得清账面上的每一分钱,却算不清,一个有温度的告别,能帮生者抚平多少一辈子的遗憾。
后来她才懂,殡葬机构大多带着公益属性,告别仪式的价格被严格管控,就算把环境改得再好,也赚不到更多的钱,没人愿意为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价值买单。可更难跨越的,从来不是钱,是刻在很多人骨子里的观念。
她给老家的灵堂做过改造方案,想把惨白的帷幔换成温柔的漫反射材质,把板正到压抑的祭台花,换成错落温柔的花田,把冰冷刺眼的灯光,换成能看到星河流动的投影,她想给逝者一个被鲜花和温柔包围的告别。可方案发过去,对方直接否决了,说当地人不接受,他们要的,是堆得满满当当、一眼看不到头的花架,是越大越满越有排场,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她想在告别仪式里,加入分享逝者故事的环节,让来的人都说说,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说说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暖和趣事,就像一场关于人生的茶话会。可这个想法,从来没被接受过。在很多长辈眼里,葬礼就该是庄严肃穆的,就该是规规矩矩的,哭就该放声大哭,不能笑,不能说闲话,不然就是对逝者的不尊重。可他们忘了,那个走了的人,生前可能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能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到最后,连一场属于自己的葬礼,都不能按自己的喜好来。
很多人嘴里的“尊重逝者”,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面子工程。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逝者想要什么,而是亲戚邻居会不会说闲话,会不会觉得自家没排场;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堆成山的花圈,却不愿意花一点时间,听听逝者生前的故事;他们能接受流程化的哭丧,却接受不了家属安安静静地和逝者说说话。我们把死亡变成了一场表演,把告别变成了一场社交,唯独忘了,这场仪式的主角,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把国内外那些不一样的殡葬空间,分享到网上,想让更多人知道,告别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样子,死亡也不是只能被藏起来、避之不及的晦气事。国外有的殡仪馆,不止承办葬礼,还会办社区的音乐演出,办居民的日常活动,它不是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而是承载着一个地方的生老病死,是大家生活里的一部分。有的公墓,墓碑被刷成明亮的颜色,上面刻着逝者生前的趣事,用漫画画着他的人生,路过的人看了,会笑着想起这个人,而不是觉得毛骨悚然。有的墓地建在山脚下,对着整片山林,家属可以像逛公园一样,带着逝者爱吃的东西,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不用哭,不用跪,不用烧纸,只是好好陪他说说话。
她逛墓园的时候,最爱看那些不一样的墓碑。爱踢足球的男孩,墓碑前立着一个石雕的足球;相伴一生的教师夫妇,墓碑上刻着两人弹琴拉琴的样子;爱炒股的人,把墓碑做成了显示器的样子,上面刻着他最在意的行情;还有个没来得及走进大学校园的少年,妈妈把他的墓碑,做成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学校门的样子。这些墓碑告诉她,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的告别,也该是独一无二的。
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早就厌倦了那套千篇一律的流程。她问过身边不少同龄人,身后事想怎么安排,绝大多数人的答案都出奇一致,不想买墓地,不想走传统流程,想海葬,想把骨灰撒进风里,想让自己的最后一程,自由自在。有人想把骨灰做成石头,分给最好的朋友,朋友每去一个地方,就替他扔一块,让他能周游世界;有人想在自己的葬礼上,放自己最爱听的摇滚乐,让来的人都喝喝酒聊聊天,说说他这辈子的糗事,不用哭哭啼啼;有人想把自己的骨灰,埋在一棵树下,看着树一年年长大,就像自己还陪着这个世界一样。
年轻人早就看透了,所谓的排场和体面,都是给别人看的,真正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好好活,走的时候,能好好告别,能按自己的意愿,走完最后一程。你这辈子连奶茶都要选三分糖还是全糖,连外卖都要选加不加葱,怎么到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程,就只能接受千篇一律的模板了?
她曾经也和所有人一样,害怕死亡,害怕殡仪馆,害怕哀乐,小时候路过楼下的灵堂,都会飞快地跑过去。直到一场意外的车祸,让她和死亡擦肩而过。她坐在巴士的后排,车辆急刹的瞬间,她从车尾飞到了车头,脑袋撞在了尖锐的角上,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别人的惊呼,满脸都是血。医生说,就差一点点,她要么当场没命,要么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
那次濒死体验,让她突然明白,死亡从来不是只属于老年人的事,它可能在任何一个时刻,毫无预兆地降临。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很多时候,一个转身,就是永别。她也见过太多猝不及防的离别,墓园里有和她同龄人的墓碑,有专门留给孤儿院孩子的区域,有孤寡老人小小的草坪葬,每一个墓碑背后,都是一段没来得及走完的人生。她也开始思考,自己如果走到了那一天,想要什么样的告别,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她参加过一场关于死亡的分享活动,有个环节是模拟死亡方式,她抽到了“无人陪伴”,那是她最害怕的结局。她见过独身的人突然离世,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很难办,也开始慢慢明白,体面地活着很重要,体面地离开,同样重要。她想在死亡到来之前,把自己的人生都安排好,走的时候,能有尊严,不留遗憾。
其实她做了这么多,改了这么多灯光,从来不是为了改变死亡,而是为了改变我们对待告别的态度。我们这个民族,向来忌讳谈死亡,把死亡当成晦气的、不吉利的事,避之不及。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要提死,不要去殡仪馆,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可死亡,明明是人生的一部分,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终点。
因为忌讳,我们把告别变成了一场赶紧走完的流程,把悲伤变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把好好说再见的机会,亲手让给了“高效”和“规矩”。我们总在避讳谈论死亡,却忘了,真正让人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来不及好好告别的遗憾,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是还没和解就永别的执念。
她造的从来不是灯光,是一个能安放悲伤的容器,是给那些被流程推着走的人,踩了一脚刹车,告诉他们,你不必赶时间,你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好地,跟爱的人告别。毕竟,人生最大的圆满,从来不是活着的时候赚了多少钱,有多大的排场,而是来的时候有人笑着迎接,走的时候,有人能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
你有没有过一场来不及好好告别的遗憾?如果是你,你想要一场什么样的告别仪式?评论区里,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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