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摔了第三个茶杯。
瓷片在我脚边炸开,有一粒溅到小腿上,很烫。爷爷的骂声从客厅撞到厨房:“离什么婚!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
母亲没说话。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出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继续捡。
那是她提离婚的晚上。
半年后的除夕,客厅只剩我和父亲。他喝空了那瓶存了五年的白酒,眼睛盯着母亲常坐的椅子。椅子空着,垫子有些塌陷。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雅楠。”他嘴里酒气扑在我脸上,“你说,家里的好运是不是被你妈带走了?”
阁楼的灯泡坏了三天。
我踩着凳子摸到那个旧箱子时,灰尘呛得我咳嗽。箱子里没有衣服,只有账本。一本摞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
红笔写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伤口。
01
父亲公司的年会在金悦酒楼办。
大厅摆了八桌,墙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万年装饰年度答谢宴”。
父亲穿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光亮。
他端着酒杯在桌间穿梭,笑声很响。
“李总今年又发财了!”
“哪里哪里,全靠各位老板照应。”
我坐在主桌,面前摆着松鼠鳜鱼和东坡肉。奶奶不断往我碗里夹菜:“多吃点,这一桌可贵呢。”
母亲不在桌上。
我溜去后厨找她。她系着油渍渍的围裙,正帮酒楼的阿姨收拾餐盘。水池里堆满碗碟,她戴着手套,把剩菜刮进泔水桶。
“妈,奶奶叫你过去。”
“马上好。”她没抬头。
一条吃剩的鱼摆在台子上。母亲拿起它,拇指按着鱼鳃的位置,想抽出主刺。鱼刺很细,她动作有些急。
刺扎进拇指指腹。
她“嘶”了一声,抽出手。血珠从很小的伤口冒出来,很快连成一条红线。
我从兜里掏出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同学给我的。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笑了:“这么花。”
“只有这个。”
她撕开包装,慢慢缠在手指上。血渗出来,在卡通图案上晕开一小块暗红。后厨的油烟机嗡嗡响,前厅传来父亲敬酒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母亲看着那团暗红,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得像呵气一样轻。
但我听见了。我想问她手疼不疼,她摇摇头:“出去吧,这里脏。”
回到大厅时,父亲正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有些醉了,讲话时手臂挥得很开。
“明年!明年我们公司要扩大规模,做全市最好的家装!”
掌声响起来。
罗玉华阿姨坐在主桌边上,穿着酒红色的毛衣。她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父亲。
奶奶凑过来,指着舞台:“看你爸,多出息。”
我看向后厨方向。门关着,看不见母亲。
宴会快结束时,父亲搂着几个老板去签单。我听见他和收银台说:“挂账,月底一起结。”
收银员面露难色:“李总,上次的还没……”
父亲拍拍她的肩:“放心,跑不了。”
回家的车上,父亲坐在副驾,母亲开车。父亲哼着歌,忽然说:“秀芬,明天罗会计来家里对账。”
母亲看着前方:“嗯。”
“她老公又打她了,可怜人。”父亲点了根烟,“我让她多报点差旅费,贴补贴补。”
母亲没接话。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光在母亲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
母亲帮我铺床,我躺下后她坐在床边,手轻轻拍我的背。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妈。”我小声说,“你手指还疼吗?”
她抬手看了看创可贴:“不疼了。”
“那个罗阿姨,为什么要来家里对账?”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的事。”她继续拍我的背,“睡吧。”
我闭上眼睛。拍背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我以为她走了,偷偷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像一条线。
那只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攥成了拳头。
02
离婚是周六早上提出来的。
母亲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三张纸,打印得工工整整。父亲正在看球赛,啤酒罐摆在脚边。
“什么意思?”他没拿起来。
“我想离婚。”母亲说。
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父亲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你说什么?”
“离婚。”
父亲笑了,笑着笑着站起来:“刘秀芬,你闹什么?”
“没闹。”母亲声音很平,“我考虑好了。”
“考虑?”父亲抓起协议,“你考虑什么?考虑怎么分家产?房子是我买的,公司是我开的,你考虑什么!”
母亲没说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水杯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就是这一声,让父亲炸了。
他抓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陶瓷炸开,碎片和水溅得到处都是。
“离!你有种就走!”
爷爷从卧室冲出来,拖鞋都没穿好:“怎么了?大早上吵什么?”
父亲指着母亲:“她要离婚!”
爷爷的脸瞬间黑了。他走到母亲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秀芬,你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离什么婚!”
“爸,这是我们的事。”
“什么事!”爷爷嗓门大起来,“李万年哪里对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不用你上班,你还想怎么样!”
奶奶也出来了,拉着爷爷的手臂:“别吵别吵……”
“我就要说!”爷爷甩开她,“这些年家里顺风顺水,万年公司越做越大,你倒好,现在要拆家?你是不是见不得家里好!”
母亲看着地上的碎片。
“爸。”她说,“有些事,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万年辛苦赚钱养家,你在家享福还不知足!”爷爷气得发抖,“离婚?离了婚你住哪儿?吃什么?你四十岁了,当自己小姑娘呢!”
母亲弯腰开始捡碎片。
一片,两片。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片都要确认边缘是否锋利。
父亲坐下来,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说吧。”他吐出一口烟,“是不是嫌钱不够?下个月给你涨家用。”
母亲把碎片放在茶几上,摆成一堆。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父亲笑了,“你外面有人了?”
母亲抬起头。那是她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
“李万年。”她说,“这句话,该我问你。”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厅突然安静。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解说员激动地喊着,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奶奶小声哭起来:“造孽啊……好好的家……”
爷爷坐进沙发,喘着粗气:“离吧,离吧。走了就别回来。我们老李家没这种媳妇。”
母亲站起身。
她没看任何人,走向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拖着那个旧的蓝色行李箱出来。箱子很小,轮子有些卡,拖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父亲盯着那个箱子:“你就这点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母亲说。
她走到门口,换鞋。那双她穿了三年多的棕色皮鞋,鞋跟磨得有些歪。
换好鞋,她转过身,看着我。
“雅楠。”她声音很轻,“妈妈走了。”
我没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的脚像钉在地上。
母亲看了我几秒,然后拉开门。
“刘秀芬!”父亲突然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很轻,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03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舅舅来了。
他开一辆旧货车,停在楼下时按了两声喇叭。父亲在阳台看见,冷笑:“看看,娘家人来接了。”
舅舅上楼时提了一箱牛奶。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姐夫。”他声音很低,“我来拿我姐的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父亲堵在门口,“该拿的不是都拿走了?”
舅舅往里看了看:“还有些旧书,她说不要了。但我妈想留着。”
奶奶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建军来了?进来坐。”
“不了阿姨。”舅舅摇头,“拿了就走。”
父亲让开身。舅舅进来,径直走向书房。书柜最下层有一摞旧课本,包着牛皮纸。舅舅蹲下,一本本翻。
父亲靠在门框上抽烟:“你姐住你那儿?”
“嗯。”
“你告诉她。”父亲弹了弹烟灰,“想回来,就自己回来认错。”
舅舅没接话。他把书装进带来的编织袋,起身时看了看我。
“雅楠。”他说,“你妈问你作业写完没。”
我点点头。
“她让你好好吃饭。”
舅舅拎起袋子,走向门口。经过客厅时,他停下来,看着电视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前年拍的,在公园。我坐在中间,父母站在两边。母亲笑得很淡,但眼睛是弯的。
舅舅看了很久。
“姐夫。”他突然说,“我姐跟了你二十年。”
父亲皱眉:“什么意思?”
“二十年。”舅舅重复一遍,声音发紧,“她没说过你一句不好。一次都没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
父亲站在原地,烟烧到手指才反应过来。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奶奶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
我回房间写作业。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我盯着第一题,看了十分钟也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
我跑到阳台。舅舅的车正在掉头,车窗开着,他侧脸对着我们这栋楼。车掉过头,缓缓驶出小区。
我突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慢慢消失在路口。
没有回头。
晚上吃饭时,父亲开了瓶酒。他一个人喝,不夹菜。喝到第三杯,他问奶奶:“罗会计明天来吃饭?”
奶奶盛汤的手顿住:“来家里吃?”
“嗯。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父亲倒酒,“她是公司员工,我是老板,吃顿饭怎么了?”
爷爷没说话,闷头吃饭。
第二天下午,罗玉华来了。她换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拎了一袋水果。
“阿姨,叔叔。”她声音细细的,“打扰了。”
奶奶接过水果:“客气什么,进来坐。”
罗玉华看到我,从包里掏出个盒子:“雅楠是吧?阿姨给你带了巧克力。”
我没接。
“拿着呀。”奶奶推我。
我接了,说谢谢。巧克力盒子很精致,印着外文。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没拆。
父亲从书房出来:“玉华来了?坐。”
罗玉华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看客厅:“秀芬姐……不在家?”
“走了。”父亲说得轻描淡写。
“走了?”
“回娘家住几天。”父亲递给她一杯茶,“不管她。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公司的事。”
他们在书房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假装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门没关严。
“……账目要做得仔细点。”是父亲的声音。
“李总放心。”罗玉华说,“之前的账我都理清了,保证没问题。”
“尤其是那几笔材料款……”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晚饭时,罗玉华坐在母亲常坐的位置。奶奶做了红烧肉,给她夹了一大块。
“玉华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罗玉华笑得很甜,“阿姨手艺真好,比我妈做得还好吃。”
奶奶也笑:“喜欢吃常来。”
父亲开了一瓶红酒,给罗玉华倒上:“来,敬你一杯。公司多亏有你。”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爷爷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了。我数着碗里的米饭粒,一粒一粒地吃。
“雅楠上初中了吧?”罗玉华问我,“成绩好不好?”
“还行。”
“要好好学习呀。”她语气温柔,“将来考个好大学,帮你爸爸打理公司。”
父亲笑起来:“那还早呢。”
吃完饭,罗玉华帮着收拾碗筷。奶奶拦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阿姨,让我来吧。”她接过盘子,“我在家做惯了的。”
她洗碗时,父亲站在厨房门口和她说话。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却往厨房瞟。
罗玉华擦干手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呀,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父亲说。
“不用不用,我打车。”
“这么晚不安全。”父亲已经拿起车钥匙。
他们一起出门。奶奶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换了一圈,停在一个家庭伦理剧上。
剧里也在吵架,妻子摔门而出。
奶奶看着屏幕,忽然说:“秀芬那孩子,脾气太倔。”
我没接话。
“你罗阿姨多好,会说话,还会来事。”奶奶继续说,“你爸公司就需要这样的人帮衬。”
电视剧里的妻子在雨中奔跑,背影越来越小。
奶奶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就是叫名字总叫错。”她小声嘀咕,“刚才差点又喊成秀芬。”
04
母亲不在的第一个月,家里乱了。
洗衣机不会用。父亲把衣服和洗衣液扔进去,按了半天按钮,机器没反应。他踢了机器一脚:“什么破东西!”
最后还是我照着说明书弄好的。
厨房的下水道堵了。油腻腻的水漫出来,流了一地。父亲打电话叫疏通工人,等了两个小时。
工人疏通时,父亲在客厅踱步。
“以前这些事都是谁弄的?”他问。
奶奶说:“都是秀芬。”
父亲不说话了。
我的校服扣子掉了。奶奶戴上老花镜,穿了半天针都没穿进去。线头分叉,她蘸了口水捻,还是不行。
“你妈在的时候,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奶奶摘了眼镜,揉眼睛。
我从她手里接过针线,自己缝。
针扎到手指,冒了个血点。我含在嘴里,咸的。
第二个月,父亲开始晚归。
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身上有烟味和酒味。奶奶给他煮醒酒汤,他喝两口就推开。
“难喝。”他说。
奶奶小声说:“秀芬煮的你会喝。”
父亲瞪她一眼:“提她干什么?”
但他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时,看见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父亲在抽烟。
他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塌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照亮他的侧脸。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母亲。她站在公园的湖边,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
父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按了什么键,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他又停了几秒,才点下去。
照片消失了。
他关掉手机,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划出弧线,然后被摁灭在花盆里。
花盆里那株绿萝,是母亲养的。她走后再没人浇水,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父亲伸手摸了摸发黄的叶子。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父亲难得在家吃早饭。他吃着奶奶煮的粥,忽然说:“妈,你给雅楠买几件新衣服。”
奶奶看看我:“校服够穿呀。”
“不是校服。”父亲说,“周末穿的。带她去商场买。”
“你自己怎么不带?”
“我忙。”
奶奶没再问。下午,她带我去商场。我们坐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
商场里人很多,奶奶紧紧拉着我的手。她眼神不好,看标牌要凑很近。
“这件怎么样?”她指着一件粉色外套。
我不喜欢粉色。但我说:“还行。”
“试试。”
我试了。镜子里的我穿着粉色外套,像个陌生人。
“好看。”奶奶笑,“就这件吧。”
付钱时,奶奶从手帕里数钱。一张,两张,三张……数得很慢。收银员等着,手指在台面上敲。
“四百八。”收银员说。
奶奶的手停住:“这么贵?”
“这是牌子货。”
奶奶犹豫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衣服,嘴唇动了动。
“要不……再看看?”她小声说。
“不用了。”我说,“就这件吧。”
奶奶还是买了。走出店时,她一直念叨:“一件衣服四百八,以前你妈买衣服,从来不超过一百。”
我想起母亲的衣柜。里面衣服不多,几件衬衫轮着穿,领口都洗薄了。
走到商场门口,奶奶突然停下。
“雅楠。”她说,“你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了?”
“他昨天问我,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我看着她。
奶奶的眼睛很浑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说存折都在他那儿,我哪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商场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喷出的热风吹在我们脸上。
奶奶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很干,有很多裂口。
“你妈在的时候。”她说,“从来不问钱的事。”
05
十一月底,债主第一次上门。
那天很冷,风刮得像刀子。门铃响的时候,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奶奶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黑色皮夹克。脸很黑,眉毛很浓。
“李万年在家吗?”
声音很大,带着外地口音。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到来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曹老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曹刚没动:“不用了。李总,那笔材料款,什么时候结?”
“你看,这不到年底了吗,资金周转有点紧张。”父亲递烟,“再宽限几天,元旦前一定结。”
曹刚没接烟:“这话你说三个月了。”
“这次真的,保证。”
“保证?”曹刚笑了,笑声很干,“李万年,我们做生意十几年了,以前你从不拖欠。最近怎么了?公司要倒闭了?”
“怎么会!”父亲声音提高,“公司好得很,就是暂时……”
“我不管暂时不暂时。”曹刚打断他,“二十万,今天必须给个准话。我下面也有一帮兄弟要吃饭。”
父亲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搓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样,曹老板。”他压低声音,“下周,下周我一定想办法。”
“下周几?”
“周五,周五之前。”
曹刚盯着他看了几秒:“行,我再信你一次。周五我来拿钱,拿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重。
父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奶奶小声问:“万年,什么二十万?”
“你别管。”父亲说。
“是不是欠人钱了?欠这么多……”
“我说了别管!”父亲吼出来。
奶奶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父亲意识到失态,揉了揉脸:“妈,对不起。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你别担心。”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
整个下午,书房里都传出打电话的声音。有时候很急切,有时候很低声下气。
“王总,那笔工程款能不能提前结一点?”
“老陈,手头宽不宽?借我周转一下。”
“罗会计,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晚饭时父亲没出来。奶奶把饭菜热了三次,最后自己吃了。
我写完作业去睡觉时,书房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眼睛里有血丝。
“雅楠。”他说,“你妈……有没有留下什么钱?”
我摇摇头。
他苦笑一下:“也是,她哪来的钱。”
“爸。”我问,“我们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父亲愣了愣,然后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没有。爸爸会解决的,你好好上学就行。”
他的手很凉。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光,还有父亲走来走去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出门了。他说去公司,但没穿西装,穿了件旧的夹克。
晚上回来时,身上有酒气。
奶奶问:“钱借到了吗?”
父亲没回答。他坐下,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妈。”他声音很哑,“你说,秀芬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怎么弄的?”
奶奶盛饭的手停住。
“我也不知道。”她说,“她从来不说。”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惧。
“公司账目,客户对接,资金周转……”他喃喃自语,“她怎么都会呢?她就是个家庭主妇啊。”
“秀芬以前考过会计证。”奶奶小声说,“你忘了?那年她白天带孩子,晚上看书,眼睛都熬红了。”
父亲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奶奶继续说,“老在书房熬夜。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帮你对账。”
父亲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很响,像在砸什么东西。
奶奶想去敲门,我拉住她。
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一片寂静。
又过了很久,书房门开了。父亲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那是母亲放针线的盒子,很旧了,边角都锈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针线。
只有一叠银行转账凭证,用橡皮筋捆着。
父亲一张张翻看。手开始抖,抖得纸页哗啦哗啦响。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半年前。转账金额:五万元。收款人:曹刚。
备注:材料款。
下面一张,三个月前。三万元。收款人:另一个名字。
再下面,再下面……
每一张都有母亲的签名:刘秀芬。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父亲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最后一张凭证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这是最后一次了。”
字很轻,像是不想被人看见,但又不得不写。
父亲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些纸。
他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很轻,后来抖得厉害。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奶奶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站在房间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窗外,冬天的风还在刮,刮得窗户呜呜响。
像谁在哭。
06
曹刚是在周五傍晚来的。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门口像两堵墙。
父亲开门时,脸上已经堆好了笑:“曹老板,进来坐……”
“钱呢?”曹刚直接问。
“这个,正在筹……”
“我问钱呢!”曹刚声音炸开。
奶奶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老太太,你儿子欠钱不还。”矮胖男人说,“我们是来要债的。”
“欠多少我还!”奶奶声音发抖,“你们别吓着孩子。”
高瘦男人看看我:“小孩进屋去。”
我没动。
父亲把我往后推:“雅楠,回房间。”
“我不。”
“听话!”
他的声音很急,手劲很大。我被推进房间,门在面前关上。但门锁坏了很久,关不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缝里往外看。
曹刚已经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房子不错啊。李万年,有钱装修没钱还债?”
“曹老板,再给我一周……”
“我给过你多少周了?”曹刚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今天必须解决。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父亲站在那里,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我现在真没有这么多。”他声音低下去,“公司最近困难……”
“那就拿东西抵。”曹刚指着电视,“这个,冰箱,空调,值钱的都搬走。”
奶奶哭起来:“不能搬啊,这都是家当……”
“老太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高瘦男人已经走向电视。父亲拦住他:“别动!”
“怎么?”曹刚笑了,“想动手?”
父亲的手在抖。我看见他的手,攥成拳头,关节发白,抖得很厉害。
但他还是拦在那里。
曹刚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他比父亲矮一点,但气势很足。
“李万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最后问你一遍,钱,今天能不能给?”
父亲嘴唇动了动。
“说话!”
“能。”父亲挤出这个字。
“什么时候?”
“现在……现在我去取。”
曹刚盯着他看了几秒:“行,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必须去。”曹刚拍拍他的肩,“万一你跑了呢?”
父亲肩膀塌下去。他转身去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存折和身份证。
“妈。”他说,“我出去一下。”
奶奶抓住他的手臂:“万年……”
“没事。”父亲笑笑,笑得很勉强,“我去取钱,马上就回来。”
他们走了。三个人围着父亲,像押送犯人。
门关上后,奶奶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走出房间,蹲在她旁边。她抱住我,抱得很紧,浑身都在抖。
“怎么办啊雅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能拍她的背,像母亲以前做的那样。
一个小时后,父亲回来了。一个人。
他脸色惨白,进门时踉跄了一下。奶奶扶住他:“钱给了?”
父亲点头。
“全给了?”
“那……那就好。”奶奶松口气,“给了就好。”
父亲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低着头,手撑着膝盖,手背上青筋凸起。
“妈。”他说,“存折空了。”
奶奶没听清:“什么?”
“家里的钱。”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没了。”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父亲的脸像一张白纸。
“公司的钱呢?”奶奶问。
“公司早就没钱了。”父亲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几个月的工资,都是借的。”
奶奶后退一步,扶住墙。
“那……那怎么办?”
父亲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风吹进来,很冷。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我看着他。
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烟雾笼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抽完烟,他回到客厅,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按不准键,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这次接了。
“喂?”是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远。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喂?”母亲又问。
“秀芬。”父亲终于说出来,声音哑得厉害,“我……我需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多少?”母亲问。
“十万……不,五万也行。”
又是沉默。
然后母亲说:“我没有钱。”
“秀芬,我求你……”
“李万年。”母亲打断他,“我走的时候,带走多少钱?”
父亲愣住。
“五百块现金,一张存了三千的卡,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家里的钱,公司的钱,我一分没动。因为我知道,那些钱早就没了。”
“那……那以前那些……”
“以前我填进去的,是我自己的钱。”母亲说,“我爸妈留给我的,我弟弟借我的,我做兼职攒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父亲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电话。
“秀芬……”
“李万年,二十年。”母亲说,“我填了二十年。填不动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响起来,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父亲还举着电话,举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睛看着前方,但什么都没看。
奶奶小声叫他:“万年……”
他没反应。
我走过去,捡起手机。屏幕碎了,裂成蛛网。
父亲突然动了。
他走向书房,脚步很慢,像拖着很重的东西。进了书房,他关上门。
没有声音。
没有摔东西,没有打电话。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们坐在客厅,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过了很久,书房门开了。
父亲走出来。他洗了脸,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妈。”他说,“明天开始,我去找工作。”
奶奶愣住了:“什么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父亲说,“能赚钱就行。”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雅楠。”他说,“以后家里可能……没以前那么好了。”
“你会不会怪爸爸?”
他笑了,笑得很苦。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我回房间,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我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亲和奶奶在说话,声音很低。
“妈,家里的金首饰……”
“在柜子里,我明天去卖。”
“对不起。”
“别说这个。”奶奶哭了,“是妈没用,帮不上你。”
“是我没用。”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父亲说:“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家有今天,是靠我的本事。”
“现在才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07
除夕夜,家里很冷清。
奶奶做了四个菜,摆在桌上。红烧鱼,白切鸡,蒜蓉青菜,还有一碗蛋饺汤。比起往年的年夜饭,少了一半。
爷爷坐在主位,不说话。自从知道家里欠债后,他就很少说话。
父亲下午出去了,说是去借钱。晚上七点才回来,身上有酒气。
“借到了吗?”奶奶问。
父亲摇头,坐下。
没人动筷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升平,笑声不断。和我们的沉默形成对比。
“吃吧。”父亲说。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爷爷碗里。又夹了一块鱼,给奶奶。
最后夹了一个蛋饺,给我。
自己却不动筷子。
奶奶给他盛饭:“你也吃。”
“我不饿。”父亲说。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数数。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去拿酒。
是上次年会剩下的白酒,半瓶。他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又倒一杯。
“少喝点。”奶奶说。
父亲没听,继续喝。第三杯喝到一半,他停住了。
眼睛盯着桌子对面。
那里摆着一张空椅子。往年母亲坐的位置。
椅子上的坐垫还是母亲做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有个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父亲盯着那张椅子,很久。
春晚里在演小品,观众哈哈大笑。笑声透过电视传出来,虚假又热闹。
父亲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空椅子边,伸出手,摸了摸坐垫。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雅楠。”他声音很哑,“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酒气扑面而来,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吓人。
“你妈走的时候……”他问,“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摇头。
“什么都没有?”
“她说让我好好吃饭。”
父亲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盯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答案。
“那你说。”他声音开始抖,“为什么她一走,家里就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多好。”父亲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公司顺风顺水,家里安安稳稳。她一定,全变了。”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
“雅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家里的好运,是不是被她带走了?”
客厅的灯很亮。灯光照在父亲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抓着我的手腕,手指冰凉。
但我没觉得疼。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困惑,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期待。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奶奶站起来:“万年,你醉了。”
“我没醉!”父亲吼出来,但马上又压低声音,“我没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声音碎掉了。
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垂下去。他转身,看着那张空椅子,肩膀垮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她一走,什么都垮了……”
电视里,小品结束了。主持人走出来,说着祝福的话:“祝愿每个家庭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父亲突然笑起来。
笑声很怪,像咳嗽,又像哭。
“幸福安康……”他重复这四个字,笑着摇头,“幸福安康……”
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他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
奶奶走过来,想拉他:“去躺会儿吧。”
父亲推开她,轻轻推开。
“妈。”他说,“我以前真的以为,是我能干。”
“现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空气都吸进去。
“这个家能撑这么多年,不是我。”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是她。”
说完,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这次他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酒。
透明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头顶的灯光。
“雅楠。”他没看我,“你说,你妈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可能在包饺子。”
舅舅家过年要包饺子,母亲说过。
“饺子……”父亲重复,“她包的饺子好吃。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
我没说话。
父亲端起杯子,这次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珍馐。
喝完了,他放下杯子。
“明天。”他说,“明天我去找你妈道歉。”
奶奶和爷爷都看着他。
“我去求她回来。”父亲继续说,“跪下求也行。她心软,会原谅我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个孩子在做保证。
但我知道,不会的。
母亲走的时候,那个背影,那种决绝,不是会回头的样子。
父亲也知道。他只是需要这样说,说给自己听。
夜深了。春晚到了倒计时环节。主持人带领全场喊:十,九,八……
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
呼吸很沉,带着酒气。
电视里欢呼起来:“新年快乐!”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远远近近。
新的一年来了。
奶奶拿来毯子,盖在父亲身上。爷爷关了电视,回房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父亲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睡脸。睡着了他皱着眉,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毯子滑下来一点,我过去帮他拉好。
手指碰到他的手。
很凉。
我握住他的手,想捂热一点。但他手指蜷着,握成了拳头,掰不开。
握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东西。
像抓着已经流走的时光,或者永远回不来的人。
08
母亲留下的箱子,在阁楼最里面。
阁楼堆满了杂物:旧家具,废纸箱,不用的电器。箱子被压在几个纸箱下面,蓝色的,蒙着厚厚的灰。
我是初三那天上去的。奶奶说上面有本旧相册,想找出来看看。
搬开纸箱时,看见了它。
箱子很小,轮子坏了,侧倒在地上。我把它扶正,擦掉灰尘。
锁坏了,一掰就开。
我以为里面是母亲的衣服。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应该还有很多东西留下。
但不是衣服。
是账本。
一本,两本,三本……我数了数,十二本。每一本都按时间顺序码好,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2008。
那是十年前。
我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表格。日期,项目,收入,支出,结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收入栏数字很少,支出栏密密麻麻。
很多支出项目旁边,有红笔写的备注:“材料款,垫付”
“工人工资,垫付”
“税款,垫付”
垫付,垫付,垫付。
几乎每一页都有。
翻到2008年底,结余栏是个负数。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借款补平”。
字迹很深,纸都被划破了。
我继续翻。
2009年,2010年,2011年……
每一年都是同样的模式:收入勉强维持,支出不断超支,然后用红笔补平。
补平的钱,有时候是“借父母”,有时候是“兼职收入”,有时候是“私房钱”。
2015年那本,有一页被折了角。
上面记着一笔大支出:“工程亏损,赔偿款,十五万。”
旁边红笔备注:“建军借十万,父母借五万。已还三万,余十二万。”
已还三万。
我算了算时间。那一年,舅舅买车缺钱,最后没买成。外婆生病住院,母亲说工作忙,只回去看了两次。
原来是这样。
翻到最后一本,2022年。是母亲走的那年。
只记到六月。
六月十七日,有一笔支出:“万年借款,二十万。”
备注:“曹刚材料款。最后一次。”
六月二十日,收入栏:“兼职结清,三千。”
备注:“雅楠暑假补习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撑不住了。”
账本到这里结束。
后面还有几页是空的,没写。
我坐在地上,阁楼很冷,但我浑身发烫。手指翻页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但我还是要翻,要看完。
箱子里除了账本,还有一叠银行转账凭证。
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种。
每一张都有母亲签名。最早的追溯到十五年前,最新的就是去年。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越来越多。
还有一摞借条。有些是父亲写的,有些是陌生人。借款理由五花八门:工程周转,投资入股,应急……
每一张借条下面,都有母亲的小字:“已还”,和日期。
“已还”。
翻到最后,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不是借条,是一张收据。
“今收到刘秀芬女士还款,五万元整。欠款全部结清。”
收款人:罗玉华。
日期是去年三月。
罗玉华。
公司会计。
父亲说她老公打她,可怜,让她多报差旅费。
母亲帮她还了五万。
我盯着那张收据,盯了很久。纸很皱,像被揉过又展开。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这是底线。”
字写得很用力,铅笔芯都断了。
我放下收据,继续翻箱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就是父亲之前找到的那个针线盒。
打开。
里面没有凭证了,只有一封信。
信封很旧,没写名字。我拆开,只有一页纸。
“万年:
今天你又摔了杯子。第三个。
我知道你压力大,公司不好做。但摔东西解决不了问题。
账我看过了,上个月又亏了八万。我把爸妈留给我的钱填进去了,还差三万。下个月我想办法。
别告诉爸妈,他们会担心。
也别告诉雅楠,她该专心读书。
你总说,这个家靠你撑着。
其实我想说,家是两个人撑的。
我撑得很累,但我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从来不听。
昨天雅楠问我,为什么你总不回家吃饭。
我说你忙。
她问,忙什么?
我说,忙赚钱,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她说,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我答不上来。
万年,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钱很重要,我知道。
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你很久没陪雅楠写作业了。
也很久没和我好好说句话了。
昨天你回家,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吃了一口就说咸,放下筷子走了。
其实不咸,我尝过。
你只是不想吃。
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也不想回这个家了。
如果是,告诉我。
我可以走。
但别这样耗着。
耗着,两个人都疼。
秀芬
2019.11.7”
信纸上有几处皱痕,像被水打湿过。
我摸着那些皱痕,很轻。
阁楼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吹动账本的纸页。哗啦哗啦,像叹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账本按顺序排好,放回箱子。把借条、凭证、收据,都放回去。
然后我盖上箱子。
灰尘又落下来,落在蓝色箱盖上。
我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箱子。
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雅楠!找到相册没?”
“找到了!”我喊回去。
但我没动。
我还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箱子。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拖着这个小箱子,轮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声音很响,但她的背影很静。
静得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静得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告别。
09
最后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的童年照。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公园的旋转木马上。笑得很开心,门牙缺了一颗。
照片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字迹很淡:“雅楠,妈没带走好运,只是带走了再也背不动的债。”
“你要好好的。”
“妈妈爱你。”
日期是去年六月二十日。
她走的前一天。
我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字被手指摩挲,有些模糊了。
阁楼的光线越来越暗。天快黑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账本,合上。抱起那个箱子,很重,但我抱得动。
一步一步下楼。
奶奶在厨房准备晚饭,看到我抱着的箱子:“这是什么?”
“我妈的东西。”
她擦擦手走过来:“账本?”
奶奶没说话。她看着箱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箱盖。
“你妈她……”她声音很轻,“其实是个好媳妇。”
“就是脾气倔。”奶奶继续说,“什么事都憋心里,不说。”
“说了也没人听。”我说。
奶奶看着我,眼睛红了:“是啊……说了也没人听……”
她转身回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啦哗啦。
我把箱子抱进客厅,放在茶几上。父亲还没回来,爷爷在阳台浇花。
一盆绿萝,就是母亲养的那盆。叶子黄了一大半,爷爷每天浇水,但没见好转。
“这花快死了。”爷爷说。
“浇太多水了。”我说,“它不喜欢太多水。”
爷爷停住:“那喜欢什么?”
“我妈说,绿萝好养,一周浇一次就行。水多了烂根。”
爷爷看着花盆,看了很久。
“你妈懂的多。”他说。
爷爷放下水壶,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茶几上的箱子,没问是什么。
“雅楠。”他说,“爷爷以前对你妈不好。”
“总觉得她配不上你爸。”爷爷声音很低,“你爸能干,她就是个家庭主妇。后来你爸公司做大了,我更这么觉得。”
他掏出手帕,擦擦鼻子。
“现在想想……可能搞反了。”
“什么搞反了?”
“可能不是她配不上你爸。”爷爷说,“是你爸配不上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很费力才挤出来。
说完,他站起来,慢慢走回房间。背很驼,像突然老了很多。
我坐在沙发上,守着那个箱子。
等父亲回来。
七点多,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
“今天活少,早点回来了。”他说着,看到箱子,“这是什么?”
“我妈的账本。”
父亲的手顿住了。塑料袋掉在地上,馒头滚出来,滚到茶几脚边。
走过来,站在茶几前,看着箱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打开箱盖。
第一本账本露出来。
2008年。
他拿起那本账本,手有点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都看了?”他问。
“看懂了?”
“看懂了。”
父亲点点头。他抱起箱子,走向书房。
“爸。”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妈说,”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没带走好运,只是带走了再也背不动的债。”
父亲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抱着箱子进了书房。
我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有两个摔裂了,露出里面的面芯。
奶奶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我爸呢?”
“不管他。”奶奶摆碗筷,“我们先吃。”
饭桌上很安静。爷爷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奶奶给我夹菜,夹了很多。
“多吃点,长身体。”
“奶奶。”我说,“我妈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奶奶的手停住。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雅楠。”她说,“有些事,大人不想让孩子知道,是觉得孩子不懂。”
“但我现在懂了。”
奶奶眼睛又红了。她别过脸,擦了擦眼睛。
“你妈……是不容易。”她声音哽咽,“你爸刚开公司那会儿,到处欠债。你妈白天带孩子,晚上做账。有时候做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时候你才一岁多,夜里老哭。她睡不了整觉,第二天还要早起给你爸做早饭。”
“你爸应酬多,喝醉了回来吐一地。她收拾,从来不抱怨。”
“后来公司好点了,你爸说要请会计。你妈说不用,她能做,省点钱。”
“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奶奶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肩膀抽动。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抱住她。
她身上有油烟味,和母亲不一样。但怀抱一样温暖。
“奶奶。”我说,“我不怪你。”
“该怪我……该怪我……”她哭着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妈做得不够好……现在才知道,是我儿子不争气……”
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像母亲以前做的那样。
书房的门一直关着。
我洗完澡出来,门缝底下还透着光。看看钟,已经十二点了。
我敲敲门。
没反应。
又敲。
“爸?”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有泪痕。
但他表情很平静。
“还没睡?”他问。
“快了。”我看着书房里面。账本摊开在书桌上,台灯亮着。
“你妈的字。”父亲说,“真好看。”
“我以前都没注意。”他继续说,“她写字这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做什么都认真。”
“是啊……”父亲喃喃,“做什么都认真……”
他走出来,轻轻关上门。
“去睡吧。”他摸摸我的头,这次没有缩回去,“明天开学,要早起。”
“爸。”我问,“你还会去找我妈吗?”
父亲的手停在我头上。
过了很久,他说:“不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说完,他收回手,走向客厅。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椅子前停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了他和母亲的卧室。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门。
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来。
我知道,他今晚不会睡了。
那些账本,那些数字,那些红笔写的备注。
那些母亲默默背了二十年的债。
他需要一夜,来还清。
不是还钱。
是还他欠下的,看见。
10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声音。
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像老鼠,但比老鼠规律。
我起床,悄悄走到厨房门口。
父亲在里面。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锅,手里拿着米袋。
他在淘米。
动作很笨拙。米倒进锅里,开水龙头,水开太大,溅了一身。他关小,用手搅和锅里的米,水浑了,倒掉,再接水。
重复三次。
然后接合适的水,把锅放在灶上。点火,拧开关,第一次没点着,第二次火苗“噗”地窜起来。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吓到了。
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锅。
火焰舔着锅底,蓝色里带一点黄。水还没开,锅里很安静。
父亲就那么站着,看着锅。
像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机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做饭。不,这不叫做饭,这叫煮粥。最简单的白粥。
但他做得像在拆炸弹。
小心翼翼,全神贯注。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来,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用勺子搅了搅。
然后调小火。
继续站着看。
厨房的窗户透进晨光,灰蒙蒙的,一点点亮起来。光落在他背上,睡衣皱巴巴的,肩胛骨凸出来。
他瘦了。
这半年,瘦了很多。
锅里的粥开始黏稠,冒出米香。很淡的香气,在清晨的厨房里飘散。
父亲拿起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皱了皱眉。
又加了一点点水,继续煮。
我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细微的声响:勺子碰锅壁,碗碟轻响,水流声。
过了十几分钟,声音停了。
我起床,洗漱,换好校服。走出房间时,父亲坐在餐桌边。
面前摆着四碗粥。
白粥,很稀,米粒煮得有点烂。但每一碗都盛得很满,热气腾腾的。
奶奶从房间出来,看到桌子,愣住了。
“你做的?”
“嗯。”父亲说,“尝尝。”
爷爷也出来了,坐下,看着粥,没动勺子。
父亲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不好喝。”他说,“但能吃。”
奶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点点头:“还行。”
爷爷也喝了。
我也坐下,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水放多了,米煮太烂,没什么味道。
但我喝完了。
一碗,喝得干干净净。
父亲看着我,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今天我去工地。”他说,“找了个活,做监工。”
“累吗?”奶奶问。
“累。”父亲说,“但一天三百,现结。”
“注意安全。”
吃完早饭,父亲去换衣服。出来时穿了件旧工作服,深蓝色,洗得发白。背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字都褪色了。
他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目光扫过电视,沙发,餐桌。
最后停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
“我走了。”
门关上。
我背起书包,也准备出门。奶奶叫住我:“雅楠。”
“嗯?”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饭盒。
“带着。”她说,“午饭。”
饭盒是母亲以前用的,不锈钢的,边角有点磕痕。我打开,里面是昨晚的剩菜,还有两个煎蛋。
蛋煎得有点焦,但很香。
“你爸早上煎的。”奶奶说,“第一个糊了,这是第二个。”
我盖上饭盒,放进书包。
“路上小心。”
走出楼门时,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阳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有点暖。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父亲在等公交车。
他站在站牌下,手里拎着个布包,也是旧的。风吹起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向学校。
路过街角那家早餐店时,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看到我,笑着招呼:“雅楠,上学去啊?”
“你妈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我停住脚步。
想了想,说:“她很好。”
“那就好。”老板娘擦擦手,“她以前常来买豆浆,总说你家那位爱喝。最近没来了,我还怪想她的。”
“她搬走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搬走了啊……搬走了好,搬走了好。”
她没问搬哪儿,我也没说。
我继续往前走。
书包里的饭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心跳,平稳,有力。
到校门口时,我看见同桌王小慧。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雅楠,寒假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写。”
“求你了,就数学!”
我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哇,你都写完了?这么认真?”
“你变了。”她看着我,“以前你都是最后一天才补。”
是啊,我变了。
母亲走了,父亲变了,家变了。
我也变了。
但这没什么不好。
有些变化,是必须的。
就像破茧,疼,但能飞。
上课铃响了。
我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摊开手,看着掌心。
掌纹很乱,像迷宫。
但我知道,路要自己走。
就像母亲走的那天,拖着箱子,头也不回。
就像父亲今天早上,穿着旧工作服,去一天三百的工地。
就像我,背着有煎蛋的饭盒,来上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有些路并行,有些路分开。
但无论如何,都要往前走。
因为日子还在继续。
粥再难喝,也要喝。
路再难走,也要走。
这才是生活。
真正的,有烟火气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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