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夏天,在豫东黄河故道边的一个小村子里,二十岁的陈二宝的父母被洪水冲走了,人捞上来时肺里灌满了水,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也活不成了,他在县医院躺了两天,医生摇头说高烧不退肺已经烂了,肯定撑不过当晚,结果那天夜里陈二宝醒了过来,体温变得正常呼吸也平稳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医生自己都愣住了查不出原因。

二宝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饿,不是喊疼,是问了一句“俺爹俺娘呢”。病房里守着他的是他大伯陈守田,听到这句话,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二宝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得他眼睛疼,可他没闭眼。他就那么睁着眼躺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大伯后来跟村里人说,二宝那天的眼神,他看着心里头发毛。不是害怕,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滋味。一个二十岁的娃,刚没了爹娘,不哭不闹不喊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什么都明白,又像是什么都不愿意明白。

二宝在医院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来看他的人不少,村里的亲戚邻居,七拐八拐的亲戚,还有他爹娘生前的老朋友。大家提着鸡蛋、红糖、罐头,来了说几句宽心话,抹几把眼泪,就走了。二宝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说谢谢,说没事,说让你们操心了。等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灰砖墙,墙根长了一蓬野草,草上落着一只麻雀,蹦来蹦去的。他就那么看着,能看一下午。

出院那天,大伯来接他。两个人坐着一辆三轮蹦蹦车回村,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路不好走,颠得厉害,二宝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医院开的一点药和几件换洗衣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他娘春天刚给他做的,黑布面,白底子,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又细又匀。他娘做鞋的时候说,你都二十了,得给你做双像样的鞋,万一有媒人上门,穿出去不丢人。现在鞋还在,做鞋的人不在了。

到了村口,二宝让司机停一下。他下了车,站在那道土坡上往村里看。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灰瓦,树荫浓密,烟囱里冒着炊烟。他爹生前最喜欢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跟人下棋,下到兴头上就扯着嗓子喊他娘送水。他娘每次都嘟囔着说不送不送,最后还是端着一大碗凉白开颠颠儿地送过去。二宝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车,眼睛红红的,到底还是没哭。

回到家,院子里的景象让二宝愣住了。洪水退了好几天,墙上的水印还在,齐腰高的一道黄印子,像一条线把院子分成两截。线以下是泥土和黄浆,线以上是灰扑扑的墙皮。堂屋的门被水泡得变了形,关不严实,用一根木棍顶着。屋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毁了,床歪在地上,柜子倒了,衣服被褥泡成了一团一团的泥疙瘩。灶台也塌了半边,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二宝站在堂屋中间,踩着一地的泥浆,看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那是他爹娘前年在镇上照相馆拍的,他爹穿了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他娘穿着碎花褂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睛里有光。二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大伯在旁边吓坏了,以为他犯病了,赶紧扶他坐下。二宝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喘不上来气。

喘不上来气。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大伯愣了一下。二宝在医院躺了三天,肺里的毛病好得干干净净,医生都说是个奇迹。可现在他说喘不上来气,不是肺的问题,是心的问题。这个道理大伯懂,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帮这个侄子。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扛。

二宝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蚊子嗡嗡地围着转,他也不赶。大伯进屋给他收拾出一张能睡的床,把泡湿的被褥换了干的铺上,又把灶台简单垒了垒,烧了一锅水。大伯做这些事的时候,二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等大伯忙完了,端着两碗面疙瘩汤出来,递给他一碗,他才像是回过魂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大伯看着他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吃完面,大伯说二宝你早点睡,明天我再来。二宝点点头,站起来送大伯到院门口。大伯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二宝,你爹你娘没了,可你还有大伯,有村里这些叔伯婶子,你别想不开。二宝说我知道,大伯你放心。大伯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还是转身走了。

二宝关上门,回到堂屋,在那张全家福下面站了很久。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的泥浆上,反着一层暗光。二宝伸出手,摸了摸镜框上干了的泥点子,然后把相框摘下来,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那张照片,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子。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听见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听着,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到底还是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流到枕头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出门干活前跟他说的话,说二宝你也不小了,过两天我给你托人说说亲事,你也该成家了。他想起他娘最后给他做的那顿饭,烙的油饼,炒的鸡蛋,他吃了三张饼,他娘说你再吃一张,他说不吃了不吃了,他娘说你看你瘦的。那些话当时听着都是废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哭过之后,二宝反而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新鞋,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鞋底上那密密实实的针脚,每一针都是他娘的手艺。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双鞋有多好,现在摸着那些针脚,能感觉到他娘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样子——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时不时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儿的小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二宝就起来了。他把院子里的泥浆一锹一锹地铲出去,把倒了的墙重新垒起来,把灶台修好,把屋里能用的东西一件一件清出来晒。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村里人路过,看见他在干活,想进来帮忙,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二宝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被烧坏了,爹娘刚死,他不哭不闹,就知道干活。也有人说他是吓傻了,过几天就该发作了。大伯也担心,过来看了好几回,看二宝闷头干活不吭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二宝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干着,把院子收拾得比以前还干净,把墙砌得比以前还结实。

一个月后,院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二宝站在院中间,看着自己一锹一锹修好的家,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他转身进屋,把那全家福重新挂在墙上,挂得端端正正的。然后他拿起锄头,锁上门,下地去了。

地里的庄稼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剩下的也多半活不成了。二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玉米秆子,伸手扶起一棵,培了培土。他知道这棵玉米可能还是活不了,可他还是培了土。就像这个家,他知道爹娘回不来了,可他还是把墙砌好了,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有些事,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二宝没有再哭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爹他娘。村里人慢慢也不再提了,大家各忙各的,日子照样往前推。只是偶尔有人路过二宝家的地,看见他一个人在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不歇不停,心里头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一棵被风刮倒的树,自己又站起来了。没人知道它是怎么站起来的,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是觉得,还得活着,还得往下扎根,还得向着阳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