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大小姐的字帖又写坏了,墨汁洒了一桌子。”

“随她去,一个姑娘家,认得几个字便够了。”

“可……可那是侯爷特意请的先生……”

“侯爷那边我自有交代,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从明日起,教习嬷嬷的课减半,多带她去看看花、扑扑蝶,女儿家要那么重的学问做什么?”

窗外偷听的我,攥紧了手里临到一半的《兰亭序》。

墨汁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像极了我那日渐黯淡的前程。

我叫沈静姝,定远侯府嫡长女。

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了,父亲悲痛之余,不到一年便续娶了如今的继母王氏。

王氏进门时,牵着个只比我小半岁的妹妹,沈静婉。

全京城都知道,那是父亲在外头的血脉,如今名正言顺成了侯府二小姐。

我六岁那年,父亲奉命镇守边关。

离京前,他拉着我的手,对王氏千叮万嘱:“静姝是嫡长,她的教养万不可松懈。我已同平南王世子定了娃娃亲,待她及笄,便要议婚。她是未来世子妃,言行举止,皆代表侯府脸面。”

王氏当时抹着泪,连连应下:“侯爷放心,妾身定将静姝视如己出。”

父亲走了。

王氏的“视如己出”,便是将我往废了养。

我七岁开蒙,她请的先生是位老秀才,之乎者也背了三年,四书五经讲得颠三倒四。

我十岁该学琴棋书画,教习嬷嬷是王氏的远房亲戚,自己调子都弹不准,却总夸我“颇具灵性,不必苛求”。

反倒是沈静婉,请的是宫中退下来的嬷嬷,琴师是江南名家,字画师傅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夫人。

侯府上下都说,夫人待二小姐是严苛,待大小姐才是真疼惜——舍不得她吃苦呢。

只有我知道,每次父亲家书问起我的功课,王氏总会笑着回信:“静姝性子活泼,不喜拘束,女红倒是进步颇快。”

她让我在父亲心里,成了一个只知玩闹、不通文墨的庸碌嫡女。

而沈静婉,则成了才名远播、温婉贤淑的侯门典范。

我的奶娘赵嬷嬷曾偷偷抹泪:“小姐,您得自己争气啊!世子爷那边……”

“嬷嬷,”我捻着手里绣坏了的帕子,上面鸳鸯像两只浮肿的鸭子,“争什么呢?母亲不是说了,女儿家,安分就好。”

我看着她,眼神想必是懵懂又温顺的。

赵嬷嬷只能叹气。

她不知道,那老秀才讲课打瞌睡时,我翻完了父亲书房里所有的兵法典籍。

那蹩脚琴师敷衍了事时,我借着去护国寺上香的机会,在寺后竹林里,跟着挂单的游方道人学了三年内家吐纳。

那教习嬷嬷纵着我“扑蝶看花”时,我记下了府里每一个管事婆子的来历、嗜好,和她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王氏以为她养废了我。

她不知道,她只是给我蒙上了一层最好用的保护色。

日子水一样流过。

我及笄那年,父亲回京述职。

五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失望。

宴席上,王氏笑着让我展示才艺。

我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指法生疏,错了好几个音。

沈静婉随后弹了《广陵散》,指落惊风雨,满座皆赞叹。

父亲没说什么,只喝了一杯闷酒。

那晚,他难得来了我的院子。

“静姝,你母亲……将你教养得,甚是纯良。”他斟酌着用词。

“父亲,”我给他奉茶,笑容乖巧,“母亲待我极好,从无苛责。是女儿愚笨,学什么都慢。”

父亲看着我毫无阴霾的眼睛,终究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平南王府那边,为父会去信说明。你既性子如此,嫁入高门恐非幸事。为父再替你寻个踏实人家。”

我心里冷笑。

怕是道歉,然后商议换人吧。

果然,不久后,平南王妃携世子周景轩过府“赏菊”。

名义上是赏菊,谁不知道是相看。

我“恰好”在园子里扑蝶,跑得钗环松散,撞到了世子面前,手里的蝴蝶还蹭脏了他月白色的锦袍。

沈静婉则“闻讯赶来”,盈盈一礼,道歉赔罪,言语得体,姿态优雅。

我瞥见周景轩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和看向沈静婉时的那抹亮色。

也瞥见王氏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平南王妃倒是多看了我两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切都很顺利。

我“天真烂漫”“不通世务”的名声更响亮了。

而沈静婉“贞静贤淑”“才貌双全”的美誉,也随着那次赏菊宴,传遍了京城贵族圈子。

父亲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我十六岁生辰后,他与王氏闭门谈了一整夜。

次日,王氏红着眼眶来找我,拉着我的手:“静姝,我的儿,为娘实在对不住你……可侯府不能失信于人,平南王府那边……你妹妹她……唉,总之,为娘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我睁大眼睛,恰到好处地浮现一层水光,茫然又无措:“母亲,您说什么呀?世子……不是静姝的未婚夫吗?”

“好孩子,那婚约本就说的是侯府嫡女,你妹妹她……也是嫡女啊。”王氏将我搂在怀里,声音哽咽,我却看见她颈侧松弛的皮肤,因压抑兴奋而轻微颤动。

“你且安心,为娘已为你相看了城东李翰林家的公子,虽门第不如王府,却是清贵读书人,你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李翰林家?

那个年过三十、死了两任妻子、家有悍妾、最爱酗酒打人的李公子?

我心底寒冰乍裂,面上却只化作簌簌发抖,最终“哇”一声哭出来,推开她跑了出去。

身后,是王氏故作焦急的呼唤,和压抑不住的得意。

婚约交换的消息,很快传开。

外人只说,定远侯府大小姐实在不堪世子妃之任,侯爷与王妃商议后,换了才德兼备的二小姐,也是一段佳话。

只有我的小院,彻底冷清下来。

下人们见风使舵,份例开始克扣,饭菜日渐粗糙。

赵嬷嬷气得要去理论,被我拦住。

“嬷嬷,且看着吧。”

我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

橘络一丝丝扯净,果肉晶莹。

“好戏,才刚开始。”

婚期定在半年后,来年春日。

王氏忙着为沈静婉置办嫁妆,十里红妆的架势,恨不得搬空半个侯府。

我的及笄礼草草了事,沈静婉的嫁妆单子却长得需要两个管事嬷嬷合力才能捧稳。

父亲有些微词,被王氏一句“婉儿嫁的是王府,静姝将来……总归简单些,侯府的脸面要紧”给堵了回去。

期间,我“病”了几场。

太医来看,只说郁结于心,思虑过重,需静养。

王氏乐得我不出门,免得“丢人现眼”,大手一挥,让我在院里“好好休养”,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我的院子,成了侯府最僻静的角落。

也成了我最安全的屏障。

【04】

大婚前夜,沈静婉“纡尊降贵”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着云锦裁的寝衣,头上随意绾着簪,已是艳光逼人。

“姐姐明日不来送我吗?”她笑着,眼底却没多少温度。

“我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妹妹。”我靠在榻上,脸色在灯下确实有些苍白。

“也是。”她在屋里踱步,打量着我简陋的陈设,“姐姐这里,是清静些。以后我去了王府,姐姐若有难处,也可递帖子来。”

施舍的语气。

“那就先谢过妹妹了。”我咳嗽两声。

“其实,”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与优越的奇怪情绪,“姐姐也不必怨怼。周景轩并非良配,京城谁不知道他……哼,罢了,总之,你嫁他才是火坑。母亲为你选的李公子,虽说年纪大些,房里人多些,可终究是正头娘子。”

我抬起眼看她:“妹妹似乎知道些什么?”

沈静婉神色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带着几分羞涩:“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偶然听人议论,世子风流些罢了。男人嘛,尤其那样的身份,总是难免的。”

她匆匆告辞,仿佛怕我再问下去。

我看着她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捻了捻指尖。

看来,我这“好妹妹”,也并非全然无知啊。

只是,富贵迷人眼。

平南王世子妃的位置,足够让她压下所有疑虑,甚至主动帮王氏说服自己。

【05】

翌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吹打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我“病体未愈”,自然不用去前头观礼待客。

赵嬷嬷从前头打听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世子爷他……来接亲时倒是人模人样,可方才行礼拜堂后,宴席刚开始,就……”

“就怎么?”

“就搂着个……模样极俊俏的小倌,在席间敬酒!”赵嬷嬷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我的天爷!那么多皇亲贵胄看着呢!他就……就这么明目张胆!王妃的脸都青了,王爷当场摔了杯子!”

我拨弄着熏笼里的银炭,火星噼啪一声。

“然后呢?”

“然后?世子爷还笑嘻嘻的,说那是他的‘知音’,今日大喜,定要同饮!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二小姐……二小姐的盖头还没掀,就坐在新房里,现在怕是……”

怕是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我甚至可以想象沈静婉此刻的样子。

凤冠霞帔,红盖头下,脸色怕是比鬼还白。

她心心念念的荣华,她处心积虑抢来的姻缘,在新婚当日,就当众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给了整个定远侯府,给了王氏一记耳光。

“父亲呢?”我问。

“侯爷?”赵嬷嬷苦笑,“侯爷当时就站了起来,被王爷死死按住了。这会儿,前头宴席还没散,可那气氛……唉,跟灵堂差不多了。听说王妃已经气晕过去一次了。”

我点点头,从枕下摸出一本话本子。

“嬷嬷,我饿了,让小厨房下碗银丝面来,浇头要菌油的。”

赵嬷嬷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出去了。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变了调的喧嚣。

银丝面很快送来,汤清味鲜。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就着话本里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故事。

真有意思。

现实里鸡飞狗跳,话本里倒岁月静好。

【06】

夜深了。

前头的喧闹终于彻底沉寂下去,那死寂比喧闹更令人窒息。

我的院门却被猛地推开。

王氏鬓发散乱,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径直冲到我的榻前。

“是你!是不是你!”她声音尖利,全无平日雍容,“沈静姝!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那周景轩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你知道他今日会如此羞辱婉儿!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放下话本,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母亲在说什么?静姝不懂。”

“你还在装!”她扬起手,似乎想打我,手腕却在半空被赵嬷嬷死死攥住。

“夫人!大小姐还病着!”赵嬷嬷声音发沉。

王氏挣开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手指颤抖:“你……你这贱人!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惯会装模作样!我养了你十几年,竟养出一条毒蛇!”

我轻轻笑了。

掀开薄被,起身下榻。

脚步稳健,面色红润,哪有一丝病气?

王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和惊惶,“养了我十几年,养废了我,再把我的婚约换给静婉。这招,真是妙啊。”

我语气轻柔,像在称赞。

“你……你没病?你都是装的?”她踉跄退后一步。

“病?”我挑眉,“郁结于心,思虑过重,不正是母亲您希望看到的吗?我若活蹦乱跳,开开心心准备嫁给李翰林,您岂不是要怀疑?”

“你早就知道世子的事!”她尖声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婚约是您和父亲做主换的,满京城都夸您慈母心肠,舍了亲生女儿的好前程,全了侯府信誉。至于世子是爱红妆还是爱蓝颜……”

我转身,对她嫣然一笑。

“那是平南王府的家事,与您何干呢?”

“噗——”王氏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襟。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是了。

与她何干?

婚是她千方百计求换的。

人是她亲手推上去的。

苦果,自然也得她自己咽下去。

不,是她们母女,一起咽下去。

【07】

王氏是被人抬回主院的。

据说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父亲深夜过来,脸色铁青,眼下乌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屋里亮着的灯,看着安然无恙、气定神闲的我,眼神复杂至极。

“静姝……你……”他喉结滚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为父……对不住你。”

“父亲何出此言?”我替他倒了杯热茶,“妹妹风光大嫁,是喜事。至于世子……年少风流,也是常情。或许成了家,就收心了。”

我这安慰,比刀子还利。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你妹妹她……在新房哭了一夜,世子根本没进去……”他闭上眼,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平南王方才找我,话里话外,怨我们侯府……管教不严,女儿……哼!”

他到底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但意思很明显。

平南王府认为,是侯府刻意隐瞒,用庶女(尽管记在嫡母名下)顶替,还找了个“不洁”的女子,企图玷污王府血脉。

这顶帽子扣下来,定远侯府百年清誉,瞬间染上污点。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我缓声道,“木已成舟,妹妹已是世子妃。王府再不满,为了颜面,短期内也不会如何。只是妹妹日后在王府的日子,怕是要艰难些。母亲那边,还望父亲多加宽慰,毕竟,她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任谁也挑不出错。

可就是这份“真诚”,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自己忽略、认定已被养废了的嫡长女,变得无比陌生。

也……深不可测。

“你……”他艰难开口,“你可是在怨为父?”

我笑了,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与释然:“父命难违,母亲也是为了侯府着想。静姝不怨,只是……经此一事,也想明白了。李翰林家的亲事,恕女儿不能从命。”

父亲一怔:“你待如何?”

“女儿愿自请离家,去城西的别庄静心休养。一来全了父亲与平南王府的颜面,二来,也免得母亲见了我,伤心动气。”我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去别庄,等于半放逐。

但比起嫁给那个李公子,不啻天渊之别。

父亲看着我,良久,重重一叹。

“是为父亏欠你。罢了,随你吧。别庄那边,我会让人打理好,一应份例,按你在府里的份例。”

“谢父亲。”我盈盈下拜。

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父亲又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那抹温顺的笑意,渐渐冷却,凝结成冰。

怨?

不,父亲。

我不怨你。

你只是被蒙蔽了双眼,被所谓的“大局”和“柔情”捆住了手脚。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愧疚。

而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08】

三日后,我离府,前往城西别庄。

行李很简单,只带了赵嬷嬷和两个从小跟着我的丫鬟。

离府时,沈静婉回门。

不,不算回门。

是她自己哭着跑回来的。

不过三日,她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哪有一丝新嫁娘的明媚。

周景轩根本没跟她回门。

甚至,大婚当夜后,再也没踏进过她的院子。

王府下人拜高踩低,她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在王氏房里哭得撕心裂肺,骂周景轩,骂王府,最后骂到了我头上。

“定是她!那个小贱人!她早知道!她故意害我!”

我路过主院外,听到里头的咒骂,脚步未停。

“小姐……”赵嬷嬷有些担忧。

“走吧。”我上了马车,帘子垂下,隔开侯府最后的光影。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别庄。

那里,有我早就安排好的人,有我这几年暗中经营的产业,有我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也是……起点。

王氏以为把我养废了,就能夺走我的一切。

她却不知道,一个被所有人忽视、认定无用的人,能做的事情,往往最多。

在别庄安顿下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系了一个人。

一个在护国寺后山竹林里,教我三年吐纳功夫的游方道人。

他并非真的道人。

他是前朝皇室暗卫的后人,代号“影”,因仇家追杀,重伤被我无意所救,隐匿寺中。

我替他遮掩,供他疗伤。

他教我强身健体之法,也教我一些……不太适合闺阁女子学的东西。

比如,如何辨识追踪,如何用毒防身,如何看账管人。

还有,如何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

“影”如今是我最隐秘的助力,他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徒子徒孙,散在京城各处,为我收集信息。

“小姐,您要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影”依旧作道士打扮,面容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到,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说。”

“平南王世子周景轩,好男风,并非秘密。只是王府压得紧,知道的人不多,且不敢宣扬。他与城南‘清风馆’的头牌小倌柳如烟,已厮混两年有余,感情甚笃。大婚敬酒那个,便是柳如烟。”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王府对此态度如何?”

“平南王暴怒,但世子是独苗,打不得骂不得,王妃更是溺爱,只能替他遮掩。此次换亲,王府本就对侯府不满,世子如此作为,未必没有故意打侯府和王氏脸面的意思。至于世子妃,”影顿了顿,“在王府处境艰难,王妃迁怒于她,世子视她如无物,下人跟红顶白。她回门那日,世子……去了清风馆,至今未归。”

“继续盯着王府,尤其是世子妃的动静。还有,王氏那边,她吃了这么大亏,不会没有动作。她与娘家的联系,与李翰林家的往来,我要知道细节。”

“是。”

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走到窗边,别庄景色荒僻,远处山峦起伏。

王氏,我的好继母。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这才刚刚开始。

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你女儿正在经历的,不过是利息。

本金,我要你,连本带利,亲手奉还。

【09】

别庄的日子很安静。

我每日看书、习字、调理身体,偶尔看看“影”送来的消息。

沈静婉在王府的日子,果然每况愈下。

她试图拿出侯府千金的派头,弹压下人,却被王妃以“新妇当以柔顺为要”为由,当众斥责。

她试图讨好周景轩,送汤送水,精心打扮,却连世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回侯府哭诉,王氏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平南王府的门第,不是定远侯府能硬碰硬的。

父亲去王府拜会过两次,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王氏开始病急乱投医。

她频繁回娘家,与那位在宫中有些门路的兄长密谈。

“影”的消息说,他们在设法联系一位据说能调理男子“隐疾”的江湖神医,想偷偷送到世子身边。

同时,王氏也没放过我。

李翰林家那边,她似乎还在暗中推动。

甚至,我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字迹拙劣,内容下作,暗示我与外男有染,不配为侯府之女。

我看完,笑了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恶毒的揣测。

“小姐,不查查是谁?”赵嬷嬷气得发抖。

“查什么?”我看着灰烬飘落,“无非是那几个人。让她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我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她们,自己把更多的把柄,送到我手里。

【10】

时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个月后,京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热闹事。

平南王世子周景轩,要纳妾。

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清风馆”的头牌,柳如烟。

而且,不是寻常的妾室,是要以“良家子”身份,正经抬进府的“贵妾”!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娶男倌为妾,已惊世骇俗。

还要抬作贵妾,与世子妃几乎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把定远侯府,把沈静婉的脸,踩在泥里还不够,还要碾上几脚。

王妃这次没晕,直接气病了。

平南王抽了世子一顿家法,关进祠堂。

可世子以死相逼,绝食抗争。

最终,王府妥协了。

不是对世子妥协,是对王府“独苗”妥协。

据说条件之一是,世子必须与世子妃圆房,留下子嗣。

柳如烟进门可以,但只能是妾,且需安分守己。

消息传到别庄时,我正在煮茶。

水沸了,蒸汽氤氲。

“小姐,二小姐在王府悬梁了!”赵嬷嬷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幸好被救下了,可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我提起铜壶,将沸水冲入茶盏。

茶叶沉浮,舒展,溢出清香。

“王氏那边呢?”

“夫人得了信,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便驱车去了王府,在王府门口跪下了!说要讨个公道!”

我吹了吹茶沫,浅啜一口。

嗯,火候正好。

“走吧,”我放下茶盏,“我们也该回府看看了。”

“小姐?”赵嬷嬷不解。

“父亲此刻,一定需要有人‘宽慰’。”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这个懂事又‘体弱’的长女,自然该在身边侍疾。”

更重要的是,这场大戏的高潮,即将来临。

我怎能缺席?

马车一路疾行,回到定远侯府。

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父亲坐在书房,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王氏在王府门口跪求,被王府侍卫“客气”地“请”了回来,此刻正在自己院里哭骂,声音嘶哑,状若疯妇。

“父亲。”我走进书房,盈盈下拜。

父亲抬眼看我,眼神空洞,半晌才聚焦。

“静姝?你……你怎么回来了?”

“女儿听说府中出事,母亲又……心中担忧,特回来看看。父亲,您要保重身体。”我上前,替他换掉凉透的茶。

父亲看着我沉静的面容,眼中浮起一丝复杂:“你妹妹她……在王府,怕是活不成了。”

“父亲何出此言?”我温声道,“妹妹是圣旨赐婚、三媒六聘的世子妃,只要她不犯七出之条,王府再不满,也不能无故休弃。至多……日子艰难些。可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换婚,她并非全然无辜,不是吗?”

父亲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我。

“你……你知道?”

“女儿愚钝,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一些。”我垂眸,语气平淡,“母亲疼我,舍不得我高嫁受委屈,妹妹孝顺,愿为我分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世子……竟是那般人物。如今这般,或许也是天意。”

“天意……天意……”父亲喃喃重复,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哐啷作响,“狗屁天意!是王氏!是那个毒妇!她害了婉儿!也害了我侯府清誉!”

他总算明白了。

可惜,太晚了。

我没有火上浇油,只是默默收拾溅出的茶水。

“父亲,眼下最要紧的,是妹妹的安危,和侯府的声誉。王府纳男妾之事,已成人人皆知的笑柄。我们若再闹,只是徒增笑料。不如……”

“不如怎样?”

“不如以退为进。”我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王府理亏在先。父亲可修书一封,陈情而不诘问,示弱而不哀求。只言妹妹年轻,不堪打击,病体沉疴,恳请接回府中‘静养’。一来全了妹妹性命,二来,也向王府,向全京城表明,我侯府并非攀附之辈,实是蒙受奇耻大辱的苦主。”

父亲眼神骤亮,随即又黯淡:“接回来?那婉儿的后半生……”

“在府中,有父亲照拂,总好过在王府被人作践至死。”我声音放柔,“至于后半生……待风波稍平,妹妹若想开些,青灯古佛,或田园隐居,未必不是一条生路。总好过在那虎狼窝里,日夜煎熬。”

父亲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静姝,为父……枉为人父,竟不如你看得明白。”

“父亲是关心则乱。”我低头,“女儿只是旁观者清。”

“好!”父亲似乎下定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写信!”

他提笔疾书,我默默研墨。

信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以及,处理另一个快要疯掉的人。

【11】

我刚从书房出来,就被王氏堵在了回廊。

她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的端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母兽。

“小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恨我换了你的婚约,你恨婉儿抢了你的位置,你就用这么恶毒的法子害她!你不得好死!”

她扑上来,想抓我的脸。

我侧身避开,赵嬷嬷和两个丫鬟立刻挡在我身前。

“母亲慎言。”我冷冷看着她,“害妹妹的,是平南王世子,是您千挑万选的好女婿。与我何干?”

“是你!你早知道!你故意不说!你就等着看婉儿跳火坑!”她嘶吼着。

“我知道?”我笑了,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母亲,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世子好男风?我一个养在深闺、被您刻意‘养废’的女儿,从何得知这等王府秘辛?倒是母亲您……”

我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您与平南王妃早年有些交情,时常往来。世子风流的名声,在外虽不显,在内帷女眷中,未必没有风声。您……当真一丝一毫都不曾听闻吗?”

王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母亲心里清楚。”我直起身,恢复平常语调,却字字清晰,“您急着将静婉嫁入高门,光耀门楣,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您也会蒙上她的眼睛,推她下去。如今她摔得粉身碎骨,您不反思自己贪心不足,不悔恨自己害了女儿,反而来寻我的不是?”

我逼近一步,目光如冰。

“母亲,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您说,是吗?”

王氏嘴唇哆嗦,手指着我,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伪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崩溃。

她知道,我知道了。

她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苦心经营十几年,以为养废了、捏在手心里的棋子,早已脱离掌控,甚至,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不,是将军抽车,绝杀。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抱头蹲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是她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哭。

父亲闻声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看着崩溃的王氏,又看看我平静无波的背影,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送夫人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来。”

王氏,被变相软禁了。

【12】

平南王府的回信来得很快。

措辞客气而疏离,同意了将“病重”的世子妃接回娘家静养,并附赠了不少“滋补药材”,算是全了最后一点颜面。

沈静婉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回了侯府。

她瘦得脱了形,眼神呆滞,见到人只会发抖,尤其是看到红色。

大红的嫁衣,成了她一辈子的梦魇。

王氏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她却毫无反应,像个精致的木偶。

父亲看了,又是心痛,又是懊悔,又是愤怒,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吩咐人好生照料,严禁外人打扰。

侯府,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平静下,暗流汹涌。

王氏被禁足,但她的娘家兄弟并不安分,还在上蹿下跳,甚至试图通过言官弹劾平南王“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可惜,平南王府根基深厚,这点风波,动不了其根本。

反而让王府对定远侯府,更加厌恶。

父亲焦头烂额,短短时日,鬓边白发丛生。

我开始“偶然”在父亲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出现,有时是送一碗安神汤,有时是默默整理散落的书卷。

父亲起初不在意,后来有一次,他为了一桩陈年旧账烦心,我“无意”中提了一句前朝类似的案例和解决之道。

父亲惊讶地看了我许久。

再后来,他开始“随口”问我一些事情。

我的回答往往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父亲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同。

惊讶,探究,愧疚,欣慰,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倚重。

他知道我这个女儿不简单,但他已无力去追究,她何时变成了这样。

他只知道,在他内外交困、无人可信之时,是这个他一直忽视的女儿,给了他些许支撑。

我循序渐进,帮着父亲梳理了一些内务,处置了几个欺上瞒下、与王氏娘家勾结的管事。

手段干脆利落,恩威并施。

侯府的风气,为之一清。

父亲将更多的事情交给我,甚至包括一部分与外界的书信往来。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通过父亲的信件,我接触到了父亲的一些故交、下属。

更重要的是,我“无意”中了解到,父亲与平南王,早年曾有过命的交情。后来因政见和某些旧事,渐渐疏远。这次联姻,本是缓和关系的契机,却成了彻底的决裂。

但那份过命的交情,和父亲手中可能掌握的、某些平南王早年不太光彩的“旧事”,成了我手中新的筹码。

当然,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

我需要等待。

等待王氏和她那不安分的娘家,自己作死。

【13】

他们没有让我等太久。

沈静婉回府“静养”后,王氏虽然被禁足,但她掌管侯府十几年,树大根深,总有些法子传递消息。

她和她兄长,竟然还没放弃那个“江湖神医”的念头。

甚至,他们想出了一个更恶毒、更胆大包天的计划——找机会将那个“神医”送到世子周景轩身边,不仅要“调理”世子,最好还能让那“神医”给世子妃,也就是沈静婉,下点“助兴”的药,务必让两人圆房,尽快生下嫡子。

只要有了嫡子,沈静婉在王府的地位就能稳固,他们王家也就重新有了靠山。

至于那药会不会伤身,会不会有损天和,他们根本不在乎。

“影”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时,连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前暗卫,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姐,他们这是找死。一旦事发,定远侯府满门都逃不脱干系。”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是啊,找死。

而且,是把刀柄亲手递到了我手里。

“那位‘神医’,底细查清了吗?”

“查清了。根本不是什么神医,是个江湖骗子,专门用虎狼之药催情助兴,手里有过人命,被官府通缉,化名藏匿。王氏兄长是通过一个地下赌坊的老板找到他的。”

“好。”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让他们去准备。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他们一把,确保那个骗子能顺利接触到王府的人,或者……直接接触到世子。”

影瞳孔微缩:“小姐是想?”

“捉贼捉赃,捉奸成双。”我转身,烛光在眼中跳跃,“只有让他们把事情做绝,做到无法挽回,父亲才会彻底死心,王府才会雷霆震怒。而我们……”

我微微一笑。

“我们只是偶然发现端倪,大义灭亲的忠臣孝女罢了。”

影深深看了我一眼,躬身:“属下明白。”

计划悄然推进。

王氏和她兄长自以为隐秘,却不知每一步都在“影”的监视之下。

那个骗子“神医”被成功“引荐”给了平南王府一个贪财好利的管事。

重金之下,管事答应安排“神医”进府,为世子“调理”。

一切,似乎都在按王氏的设想进行。

【14】

然而,没等王氏的计划实施,平南王府先出事了。

世子周景轩那位心爱的男妾柳如烟,暴毙了。

死因蹊跷,七窍流血,疑似中毒。

世子当场就疯了,抱着尸体不撒手,哭得晕死过去。

王妃又惊又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世子妃,沈静婉头上。

从沈静婉陪嫁丫鬟的箱笼里,搜出了一包未用完的剧毒粉末,经王府医官辨认,与柳如烟所中之毒一致。

人证物证俱全。

沈静婉百口莫辩。

她本就精神恍惚,被一审问,更是语无伦次,只反复说“不是我”“我没有”。

王府直接将人扣下,并派人连夜通知了定远侯府。

消息传来,父亲当场晕厥。

醒来后,他老泪纵横,连说“孽障”“冤孽”。

我知道,是时候了。

“父亲,”我跪在父亲病榻前,声音沉静,“此事蹊跷。”

“蹊跷?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蹊跷!”父亲捶床,“这个逆女!她是嫌我侯府败得还不够快吗!”

“父亲,妹妹自回府后,神志不清,连生活都需人照料,如何能策划如此周密的下毒之事?那毒药又从何而来?她身边的丫鬟,都是母亲精心挑选的陪嫁,若真是妹妹指使,丫鬟怎会如此轻易将证据留在自己箱笼?”

父亲猛地止住哭泣,看向我。

“你的意思是……”

“女儿怀疑,有人栽赃陷害。而妹妹,乃至我整个侯府,都成了别人的棋子。”我抬起眼,目光锐利,“父亲,当务之急,不是怨怪妹妹,而是立刻赶往王府,陈明疑点,要求详查!同时,请父亲允许女儿,即刻清查府内,尤其是母亲和妹妹院落,看看有无可疑之物或可疑之人!”

父亲被我冷静的语气感染,勉强稳住心神。

“对……对!婉儿再糊涂,也不至于此!静姝,为父病体难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为父给你手令,侯府上下,任你调查!若有阻拦,家法处置!”

“女儿领命。”我郑重叩首。

起身时,我看到父亲眼中那抹全然的信任和托付。

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15】

我拿着父亲的手令,雷厉风行。

首先控制住了王氏和她身边所有心腹。

然后封锁沈静婉的院落,将所有下人分开看管,逐一审问。

同时,“影”的人早已潜入,在王氏内室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找到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与那位骗子“神医”往来的密信,以及……一小包与毒死柳如烟一模一样的毒药。

证据确凿。

我将密信和毒药捧到父亲面前时,父亲只看了一眼,就再次吐血昏厥。

这一次,是气的,也是悔的。

醒来后,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喃喃道:“毒妇……毒妇……我竟与这样的毒妇同床共枕十几载……害了静姝,更害了婉儿……”

“父亲,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扶起他,喂他喝水,“必须立刻带着这些证据去王府!说明原委!否则,妹妹性命难保,侯府也将万劫不复!”

父亲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却在颤抖中生出最后一丝力气。

“对……你说得对……静姝,为父……为父糊涂啊!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女儿定不辱命。”我握紧他的手。

不是我逼他。

是王氏,是他们,一步步把自己,把父亲,逼到了这个境地。

我和父亲连夜赶往平南王府。

王府正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平南王和王妃端坐堂上,面色铁青。

沈静婉被绑着跪在堂下,衣衫凌乱,神情呆滞,仿佛已经认命。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我扶着重病的父亲,王府众人皆是一愣。

“侯爷这是何意?”平南王声音冷硬。

父亲推开我的搀扶,踉跄上前,将手中的密信和那包毒药,重重放在桌上。

然后,他撩起衣袍,对着平南王和王妃,直挺挺跪了下去。

“王爷,王妃!老臣教妻无方,治家不严,酿此大祸!毒害柳公子、陷害世子妃的真凶,乃是拙荆王氏及其兄长!证据在此,请王爷、王妃明察!”

满堂皆惊。

王妃猛地站起:“什么?!”

平南王迅速翻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硬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好!好一个王氏!好一个定远侯夫人!竟将这等江湖败类、虎狼之药引荐入我王府!还敢栽赃陷害!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沈静婉呆呆地听着,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父亲老泪纵横,对她喊道:“婉儿!为父错怪你了!是那毒妇害你!是她啊!”

沈静婉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点光,然后,那点光碎裂成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她猛地看向我,又看向父亲,最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母亲——!!!”

她喊出这两个字,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乱。

极致的乱。

但在这片混乱中,我清晰地看到,平南王眼中对父亲的怒火,在证据面前,转化为了同病相怜的惨然,以及,对幕后真凶的滔天恨意。

王妃更是扑到沈静婉身边,抱着她哭了起来:“我苦命的儿啊……是母妃错怪你了……是那起子黑心肝的害你啊……”

尘埃,即将落定。

【16】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王氏及其兄长被下狱。

那个江湖骗子“神医”也被缉拿归案,审讯之下,招认不讳。他本是王氏兄长找来,意图用虎狼药控制世子,并伺机下药促成圆房。至于柳如烟之死,却是他自作主张,因嫉恨柳如烟得宠,又受了王氏“务必让世子妃早日有孕”的暗示,便铤而走险下毒,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柳如烟,又可嫁祸世子妃,谁知弄巧成拙。

案子震动京城。

定远侯夫人心肠歹毒,谋害王府子嗣(未遂),陷害亲女,证据确凿,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兄长作为主谋,判斩立决。

定远侯沈巍,治家不严,纵妻行凶,但念其主动揭发,有功于朝廷,且早年有功,从轻发落,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平南王世子妃沈静婉,沉冤得雪,但受刺激过甚,精神失常,被接回王府静养,对外宣称“病故”。平南王府为弥补亏欠,上书请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虚衔),厚待其一生。

平南王世子周景轩,经此打击,一蹶不振,与王府关系降至冰点,整日流连秦楼楚馆,彻底成了废人。

而定远侯府,经此大变,门庭冷落,声望跌至谷底。

父亲一病不起,将府中中馈和对外的庶务,全权交给了我。

我成了定远侯府实际上的掌权人。

我没有急于改变什么,只是稳扎稳打,安抚人心,清理王氏余孽,慢慢将侯府拉回正轨。

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精神大不如前,对我越发倚重,也越发愧疚。

“静姝,为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他时常拉着我的手,喃喃自语。

“父亲,都过去了。”我总是这样安慰他。

是的,都过去了。

王氏倒了,沈静婉废了,婚约的耻辱洗刷了,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至于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平南王世子,和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府,与我何干?

三个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陪着父亲在花园散步。

父亲精神好了些,看着修缮一新的庭院,感慨道:“这个家,多亏了你。”

“这是女儿该做的。”我扶着他,语气平静。

“静姝,”父亲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复杂,“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这个家,为父这个父亲,都亏欠你良多。如今……为父想问问你,你可有……心仪之人?或者,对未来有何打算?为父……定尽全力补偿你。”

我笑了笑,看着远处高阔的天空。

“父亲,女儿如今,只想打理好侯府,照顾好父亲。至于其他……”

我顿了顿,轻声道。

“女儿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自由,安心,一切尽在掌握。

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父亲看着我沉静坚定的侧脸,终是长长一叹,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个女儿,早已羽翼丰满,无需任何人的“补偿”或“安排”。

她的未来,由她自己掌控。

又过月余,边关传来急报,有外敌犯境,朝廷点将,父亲虽在病中,却毅然上书,请缨出战,以戴罪立功。

皇帝感其忠勇,准其所奏,命其副帅,随军出征。

父亲离京前,将侯府和金印,正式交托于我。

“静姝,这个家,为父就交给你了。等为父得胜归来……”他握着我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父亲也保重。女儿等您凯旋。”我跪送他出府。

马车远去,扬起淡淡烟尘。

我站在侯府门前,看着巍峨的牌匾。

阳光有些刺眼。

赵嬷嬷为我撑起伞。

“小姐,风大,回屋吧。”

“嗯。”

我转身,步入朱门。

身后,是过往的腥风血雨,算计倾轧。

身前,是侯府深长的甬道,和即将由我亲手开启的,全新的篇章。

那些被践踏的尊严,被窃取的人生,被辜负的时光……

我都一一拿了回来。

用我的方式。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母亲,您看到了吗?

您用性命换来的女儿,没有任人宰割。

那些想把我养成废物、踩进泥里的人,最终都陷在了自己挖的坑里。

这招,是不是更妙?

暖阁里,炭火正旺。

我窝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随手翻过一页新出的话本。

窗外,似乎开始飘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真干净。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