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裸露的第十二天,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五天不吃不喝,门口站着的大汉脚步都不敢重一点,生怕惊着里头的人。院子外阳光晃眼,屋里却是一片黑,连窗纸都没动过一下。
第二个意外是,全城人这几天茶余饭后都在说他的发迹秘闻,连河水都像有了性子,断流不走,像在等他给个说法。省水利部门前日的通告写得明明白白:这条河已断流12天,航道停运,沿线庄稼正受旱。对他家来说,航道停了,商队走不了,铺子一天比一天冷清,银子只出不进。
这个男人叫王世昌,小城里数得着的富户,平日里一声咳嗽都有人端茶。家里的护院武壮搬了铺盖守在书房廊下,刘芸——那位持家的夫人,这几天把自己当成了账房先生,坐在堆起来的账册前,眼圈越来越红。
账册一页页翻过去,仆役月钱、长工工钱、护院饷银、厨房菜钱、马草料、针线房布料、少奶奶的首饰胭脂……总数一行——现银只剩两百多两。张家老管家张铁牛伸出两根手指时,刘芸手心发冷。王家的日常开销,一天就是几十两。现银两百,撑不了几个天光。
有人可能觉得两百两不少。可去过他们家的厨房就知道,一个月吃掉的肉菜都可以供几户平常人家过冬。少奶奶汪娇今早还在为那批迟到的料子皱眉,吩咐丫头:“福明的冬衣要做了,用南京那匹青缎。”这位富家女儿从小没受过穷,没听过账房那句“现银周转不开”。
我隔壁老李是个开小杂货铺的,上周也因为这条河断流,供货车进不来,豆油卖光了,村里人骂骂咧咧。老李红着眼说:“兄弟,货源断了,手里现金也没多少,我要不要先拆开孩子的存折?”这种焦躁,在王家放大成了一屋子的沉默。
更让人窝心的是那些闲汉的嘴巴。河底干着,一群人拿着铁锹下去翻泥,说着:“王老爷当年就是在这河底挖到一箱子金银,命好啊。”二十多年前,王世昌还是个穷苦汉,跟着官府修堤,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金灿灿,他靠那一箱子买地盖房起铺面。后来还专门托秀才改《人物志》,把“挖财宝”改成了“经商致富”,怕人戳脊梁骨。
现在,干涸的河床像一面镜子,把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照了个透。街口有年轻人哈哈笑:“河水都被老天收走了,这不是在收回王家的钱?”他听到这句,整整一夜没合眼。
刘芸第十次站到书房门口,轻声唤:“老爷,银子的事我来想,栓子去河边守着,说不定水就来了。你出来透透气,好不好?”里头只有闷闷的低语:“当年的那箱子……是不是要还回去了?”
栓子就是张铁牛的儿子,现在在河边搭棚子守着。他跟丘家大掌柜一起盯着河床,一边盯一边算账:丘家的商队有几个股东在催发车,王家的五家铺子掌柜跑到家里求情:“当月交总号的银子能不能缓一缓?”他们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往家里抽现银。栓子骑马进城把粮油铺、布庄、杂货铺、当铺跑了个遍,凑了四百多两回来。街口几个闲人看见他,闭嘴不语,眼神却止不住地往他褡裢看。
无独有偶,去年江南某市也因断流停航,民航航道取消,几十艘货船搁浅,官方新闻里写着“断流让千亿物流受阻”,那期《人民日报》评论还提到:“抗旱保供需要统筹,不能让老百姓一滴水一粒米断档。”这些话在刘芸耳朵里,却变成了“先把手头人稳住”。仆人、丫鬟、护院,月钱一天不发,院子就会散。少爷留学南京每月的盘缠,也得准时寄。她咬着牙,对栓子说:“把铺子里的现银先匀回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屋里的王世昌,越坐越瘦。窗户不透光,烛火不点,他像要把自己关在黑里,把那些话挡在门外。他听着外头传进来的碎碎念,心里一遍遍想起当年那个寒冬,冰冷的河水,硬邦邦的木箱子,挖开一片金光。那时他觉得是上天眷顾,如今却觉得像一场交易。
有人会问,钱再难,撑几天总有办法。可这不是单纯的缺钱,而是名声被翻出来的羞耻。那些昔日坐他席位上吃喝的乡绅,不会替他解释,只会看热闹。那些受他恩惠的掌柜、伙计,也只敢在背后讨论。最怕的是家里娇滴滴的少奶奶哪天听见街头的闲话,转身眼里多了一层隔膜。
武壮守了一夜,清晨见刘芸,摇头说:“夜里还是没动静。”刘芸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这回听见了。里面有人低低地嘟囔:“二十多年,老天爷,你这是要收回去吗?”她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滑下来。这个女人这些年帮他藏着发家秘密,在外头笑着应酬,在家里打点大小,她懂他此刻的恐慌。
在城南,我还见过一个老工头因为早年偷工减料,现在桥梁出事,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身边人也劝:“老王,出来走走,事总要面对。”人心的结,外人解不了。
这条河什么时候来水,谁也说不准。水利局每天更新的水位表挂在大堂,数字冷冰冰。王家的一间书房里,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等一个“天意”。如果换成你,面对当年靠意外发家的秘密被全城翻出来,家里资金链紧张,你会选择坦白承认,还是咬牙硬扛盼着风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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