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的一个深夜,北京东三环的秋风有点凉。路灯下,罗翔刚与几位老友告别,一名年轻人怯生生走来:“罗老师,能签个名吗?”罗翔怔了几秒,笑着答应。笔尖落在书封的瞬间,他忽然想起白天舅舅打来的电话——“医院挂号挂不上,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粉丝的欢呼与亲情的焦虑,撞在一起,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旋律,同时响在他耳边。
把时间拨回到1995年。18岁的罗翔拖着行李踏进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大门,带着湖南口音,带着轻微结巴,也带着对“法律”二字的懵懂。彼时的他哪里会想到,二十五年后会在互联网上拥有“千万级”阵仗。那会儿,他更担心的是下次课又要被同学嘲笑发音不准。自卑与不甘,成了他逼自己咬文嚼字、练口条的第一动力。
大学毕业,罗翔直奔中国政法大学读研。为了挣生活费,他给自考班带课。教室里清一色的北京学生听不懂他那股乡音,他干脆把授课要点一笔一划写满黑板,再一句句念给大家听。这样的笨办法坚持两个学期,普通话流利了,结巴也少了。那时的他可能没料到,几十年后,自己会靠一幅“讲课体”火遍全网。
2002年拿到硕士文凭后,他站上北大的博士讲台;2005年成了中国政法大学最年轻的刑法学博士;随后在本科课堂开设《刑法总则》《刑法分则》,教室里挤进了远超容量的学生。罗翔懂得,法学听着枯燥,得用“人间烟火”来点亮。于是,ATM机故障引出的“许霆案”、网络热议的“吕氏春秋”和“张三打人”轮番上场。学生们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在笑声里记住了“期待可能性”“主观恶性”这些硬邦邦的概念。
课堂之外,他把时间投进“法律诊所”,带着学生为经济拮据的被告人免费辩护。一次,面对年轻保安打伤壮汉的案件,他坐在辩护席,轻声对法官陈述:“他才十八岁,刚入社会,别让这一个污点毁了一生。”言下之意,与其把一个人推向绝路,不如给他机会重来。这股既有同情又有法理的温度,正是后来无数网民愿意追随罗翔的重要原因。
2014年,罗翔萌生退意,想远离培训行业,静心写书。谁知2017年司法考试机构抛来橄榄枝:“几十万人需要听你讲法理,你确定只想在校园里和几百名学生聊天?”这番话触动了他。他明白,普法不只是课堂的事,更应走向社会。就这样,他回到培训讲台,随后被考生把视频搬运到B站,点击量在每年法考前后飙升。2020年3月9日,B站官方邀请他入驻,仅两天,粉丝破百万;半年后,粉丝过千万。罗翔从学界“段子手”坐实为全网“普法天团”领队。
名声滚滚而来,却并未改变现实的坚硬。那个夜里,罗翔答应帮舅舅挂号,可热门专家号早被秒空。他给熟识的医生、同学、校友打电话,全无结果。最后拿起手机,搜索到一个号贩子的联系方式。电话那头报价不低,罗翔犹豫不决。“哥们,放心,明早七点半前给您出票。”对方语气满是笃定。罗翔放下手机,心里却七上八下:一个教授,成天讲依法治国,临到家事,竟得求助灰色地带,是否荒诞?
这种自我拷问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读博时,罗翔在北三环天桥上给那位跪地的老太太指过路;从此,他对“权利”二字有了更切肤的感受。多年后的今天,他面对号贩子,想到那位老人,想到无数在司法和公共服务体系外徘徊的人。他清楚,个人的荣光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社会资源。粉丝再多,也不抵医院门口那一张“加价挂号”的小纸条。
第二天清晨五点,他在雨里等电话。六点三十分,号贩子来讯:“搞定了。”听到这句话,罗翔长舒一口气,却难言喜悦。亲戚得到了及时救治,事情算是圆满,但压在心头的石头并未移开。他在朋友圈写下一行字:“法条之外,还存在无数现实。”朋友问他什么意思,他只回了两个字:“无奈。”
回到讲台,他在学生面前谈起此事,引出医疗资源分配与法治社会的议题。有人问:“老师,您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抓号贩子?”教室里安静下来。罗翔在黑板上写下“制度供给”四个字,转身说:“如果规则本身有缺口,抓再多人也会有新人顶上。法律是工具,社会才是土壤。”那一刻,笑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思。
成名两年后,罗翔常被请去做节目。他说得最多的,是“敬畏”。敬畏常识,敬畏法条,也敬畏人性的局限。镜头外,他依旧站在清晨的校园里,翻着备课笔记,一页页写满红蓝笔迹;深夜则伏案读书,把课堂的笑料炼成论文的脚注。有人觉得他成了“明星学者”,他却更愿意做那位在黑板上写满粉笔字、用湖南腔读条文的老师——因为他明白,真正的法治温度,不在镁光灯下,而在每一次把病人送进诊室的通畅里,也在每一位青年学子心里点亮的那盏理性之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