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红(海宁·静澜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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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水,笔墨有声。于我而言,书法从来不只是线条的排列,而是一种由心入手、由手入纸的生命痕迹。多年临池,我始终相信,书法之道在“写”,而“写”之本在“法”。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当代艺术语境时,会发现另一种路径——以书法为媒介,却不以书法为归宿。易茗的书写,正是在这样的交界处展开。

近日得观其作品数幅,其中如“止观”“无相”等题字,笔墨厚重,结构开阔,具有明显的视觉冲击力。这类作品在当代艺术与公共文化传播中颇具辨识度,亦可见其在设计与视觉语言方面的深厚经验。然而,若从书法专业的角度加以审视,其所呈现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创作,而更接近一种“艺术性书写”的表达。

所谓“艺术性书写”,并非贬抑之词,而是指其创作的出发点与传统书法存在根本差异。传统书法强调笔法为本,结字为法,章法为体,最终形成气韵生动的整体格局。其精微之处,在于提按顿挫之间的气息流转,在于行气贯通的自然生发。而在易茗的书写中,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对单字造型的强化与整体视觉效果的经营。

以“止观”为例,其字形处理明显带有构成意识:横画加粗、重心压低,结构趋于块面化。“观”字内部结构被压缩与整合,视觉上形成稳定而厚重的形体关系。这种处理方式,并非源于传统碑帖系统中的自然书写,而更接近于基于视觉平衡的再设计。同样,“无相”之中,“无”字底部的点画被处理为均匀而装饰性的圆点,“相”字则强调左右结构的对比与整体张力,使字形更具图像感。这些处理强化了作品的视觉效果,却相对弱化了笔法中的提按变化与书写痕迹。

从用笔来看,其线条多呈现为厚重、均匀的墨块,起收之间较少细腻的转折变化,提按节奏亦不明显。传统书法所讲究的“藏锋”“行笔”“收笔”之法,在此类作品中并未成为核心关注点。换言之,其“写”的过程并不以笔法为中心,而是服务于最终的视觉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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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观“止观”“无相”这类题材,本身源于东方哲学与禅学语境,具有高度凝练的精神指向。然而在其书写中,语义并未被展开,而是被凝缩为视觉符号。这种处理方式,使书写从“表达思想”转向“呈现意象”。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文字的意义往往让位于形式的张力,书写成为一种视觉语言,而不仅是文化传达的工具。

然而,我们亦应看到,这种路径自有其价值所在。易茗长期从事大型视觉设计与文化传播,其对空间、比例、节奏的把握,使其书写具有鲜明的当代气息与传播效应。在公共空间、艺术展览或文化礼赠的语境中,这种强调形象与符号的书写,往往更易被观者识别与接受。其优势在于直观、明确,具有较强的视觉记忆点。

但若回到书法本体,仍需厘清其边界。书法之为艺,不仅在于形,更在于法;不仅在于视觉之“好看”,更在于笔墨之“有来历”。一笔之中,有古人之法度,有书写之节律,有气息之往复。这些内容,并非通过结构设计即可替代。若缺乏长期的碑帖浸润与笔法训练,书写便容易停留于“形似”或“图像”的层面,而难以进入“气韵”的深处。

因此,在我看来,易茗的这类作品,应当置于“当代艺术书写”的范畴中加以理解。它借用了书法的形式语言,却以视觉构成为核心逻辑;它承载了东方哲学的词汇意象,却以现代传播为主要指向。其价值更多体现在文化表达与视觉传播层面,而非书法传统内部的学术发展。

书法的世界,本就多元。既有深耕碑帖、穷究笔法的传统路径,亦有跨界融合、探索新语境的实践方式。关键在于,不同路径应有不同的评价标准。若以书法之法衡量艺术书写,或失之苛刻;若以视觉之效替代书法之本,又难免偏离本源。

江南多水,水有其形,也有其流。书法之道,贵在流动之中见法度,在法度之中见性情。或许,正是在“写”与“造型”之间的张力之中,当代书写才呈现出它复杂而多面的面貌。对易茗而言,其路径已然清晰:不是在书法史的脉络中延续传统,而是在当代视觉文化中运用书法。这本身,亦是一种选择。

而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观赏之余,分辨其所从来,理解其所指向。如此,或可于纷繁之中,见其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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