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天,扬州那边已经解放了,可六圩一带还是国民党的天下。敌人们在江边上修起了炮楼,夜里探照灯来回扫,跟狼眼睛似的。
老百姓说,那阵子过江比登天还难。
可再难的事,也还是有人干。
新桥乡小马庄有个村民郑宝松,那年三十四岁,庄稼人,个子不高,手脚利索,脑子也活泛。一天晌午,地方上的人找到他,说晚上让他帮着送几个解放军的侦察兵过江去,从六圩义兴圩那边的老树滩走,到江边上船。
郑宝松一听,心里先打了个咯噔——老树滩他熟,可那地方有个炮楼,敌人日夜守着,芦苇棵子虽然密,但要想不声不响地带人摸到江边,不容易。
不过,郑宝松没推辞。事儿虽难,可还是得办。
当天后晌,郑宝松一个人溜达到老树滩去。不敢走大路,绕着田埂子,装成拾柴火的模样。到了滩上,他猫着腰在芦苇棵里钻了几个来回,一边走一边记:哪里草深,哪里路窄,小船藏在哪里。江边上风大,芦苇哗啦啦响,正好给他打掩护。
他把地方摸了个一清二楚,这才回去。
天刚擦黑,月亮还没上来,郑宝松便领着几个侦察兵出了村。一路之上,众人谁也不说话,脚步放得轻轻巧巧。几人走田埂,过水渠,到了老树滩,随后便一头扎进芦苇棵里。
芦苇比人高,里头闷得慌,脚底下是烂泥,大家走一步陷一步。郑宝松在前头带路,走得稳当,后头的人紧跟着,大气不敢出。
走了没多远,炮楼上的灯光亮晃晃的,看得清清楚楚。
郑宝松停住脚,转过身,压着嗓子说:“同志们,听我说一句——一会儿万一要是炮楼上开了枪,我就往那边跑,把敌人引开。你们别管我,只管往前赶,上船过江。”说着,他把手里攥着的草刀晃了晃,这是他事先备好的。
侦察兵们点点头,没吭声,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累赘。
他们继续往前摸。
江风带着腥味吹过来,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到了,忽然——“砰!”
炮楼上一声枪响,在夜里脆得像炸了个炮仗。紧接着探照灯唰地亮了,白光在芦苇滩上扫来扫去。炮楼里吵嚷起来,敌人的哨兵大概听见了什么动静。
郑宝松反应快得很,枪声还没落,他便猛地直起腰,朝着反方向撒腿就跑。他把芦苇拨得哗哗响,故意弄出大动静来。
敌人果然上了当,炮楼上的枪噼里啪啦响起来,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去,打在芦苇上簌簌地掉叶子。郑宝松不管那些,猫着腰只管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引远些,再引远些。
那几个侦察兵趁着这个机会,贴着地皮子飞快地穿过滩地,摸到了江边。小船就藏在芦苇丛里,他们解开绳子,推船入水,桨片子轻轻一拨,船就离了岸,钻进黑沉沉的江面上,眨眼不见了。
可郑宝松最终却没能跑掉,他跑出去没多远,脚底下踩了个空,扑通一声摔在泥滩里。就这一下,几个敌人追上来,把他按住了。他们拿枪戳着郑宝松的脑门子,骂骂咧咧地把他拖进了炮楼。
炮楼里头昏黄的灯泡子晃来晃去,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子霉臭味。
敌人把他推到墙角,一个当官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几眼,开口就问:“半夜三更的,你钻到芦苇棵里做什么?”
郑宝松缩着膀子,低着头,浑身哆嗦,装得跟筛糠似的。他结结巴巴地说:“老总,我……我就是想下滩偷点青芦头,回去沤粪肥田……”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响。
另一个敌人抡起皮鞭,照着他背上抽了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那句话:“老总,真的……我就是想偷点青芦头……我是本地庄稼人,穷得没法子……”
敌人又问:“你看见什么人没有?是不是给共军带路的?”
郑宝松摇摇头,装得更害怕了,声音都发颤:“老总,我哪敢啊……我就是个种地的,地里的庄稼等着上粪呢,我才想着偷点芦头沤肥……黑天半夜的,我啥也没看见啊……”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说得结结巴巴,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敌人看他的样子——破衣裳,满脸泥巴,手上净是芦苇划的口子,活脱脱一个穷庄稼汉。又听他口音是本地人,不像撒谎。几个敌人互相看了看,骂了几句,又打了他两个耳光,末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再让老子看见,崩了你!”
郑宝松连滚带爬地出了炮楼,摸着黑往回走。走出去老远,他才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炮楼上的灯还亮着,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浑身上下这时候才觉出疼来,背上火辣辣的,脸上也肿了。
可郑宝松心里却是踏实的,那几个侦察兵,这时候应该已经过了江了。
那天夜里,侦察兵们顺利过了江,带回了重要的情报,郑宝松这个庄稼汉,凭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和胆量,硬是在敌人眼皮底下把人送了过去。
1951年,郑宝松入了党,1980年病故。
说起来,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那一个晚上,在江边的芦苇滩里,他拿自己的命去引开敌人的枪口。江边的芦苇一年一年地长,当年的炮楼早没了。可这个故事,小马庄的老人们还记着。讲起来的时候,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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