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姑苏城,城南戴家巷里,住着一户书香门第。户主戴文渊,字敬之,早年做过县学教谕,告老后便在宅中开了个小书铺,平日里教孩童识字,倒也安稳。家中有一婢女,名唤青禾,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手脚勤快,是戴家十年前从乡下表亲处接来的,待如家人。
这年深秋,姑苏连下半月冷雨,湿冷入骨。青禾本就体弱,淋了雨受了寒,起初只是咳嗽,戴家请了阳间名医来诊,开了发汗解表、温中散寒的汤药,谁知青禾服下后,病势反添沉重。她整日昏昏沉沉,额头冰凉,手脚却烫得惊人,夜里频频呓语,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嘴唇乌紫,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戴家上下急得团团转,戴夫人亲自守在床边,日夜喂水,却不见好转。第三日清晨,青禾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盯着房梁,声音细若游丝:“老爷……夫人……我……我怕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戴家一片哗然,戴夫人瘫坐在地,哭得死去活来。戴文渊红着眼,吩咐家人备下棺木,准备入殓。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冷意。
管家戴忠去开门,刚拉开门栓,便打了个寒颤。门外站着一人,身着一袭灰布长衫,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殷红如血,肩上落着几片枯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布囊。他不像是阳间人,周身透着股阴森之气,连门口的阳光都似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你是何人?”戴忠强压着恐惧问道。
那人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吾乃鬼医,听闻贵府婢女染疾,特来救治。”
“鬼医?”戴忠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家婢女已亡,不必劳烦先生!”说着就要关门。
那人却伸手抵住门,目光透过门缝望向院内,淡淡道:“未死,尚有一线生机。医以活人为心,鬼医亦是医,何惧之有?”
戴忠不敢耽搁,忙跑回内堂,将此事告知戴文渊。戴文渊本是读书人,不信鬼神,却也被“鬼医”二字惊到。他走到门口,见那鬼医身形挺拔,虽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不似奸邪之人。想起青禾命在旦夕,咬了咬牙,道:“既如此,便请先生进来吧。”
鬼医走进堂屋,目光扫过床上的青禾,眉头微蹙。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伸手探了探青禾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指尖触到肌肤时,戴家众人都觉一股寒意透骨。
“此乃阳病入阴,积寒入魂,阳间药石无力,需用阴药方能救治。”鬼医说着,打开手中的黑布囊,里面并无瓶罐,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隐有微光闪烁。
他从囊中取出一粒药丸,黑如漆墨,约莫弹珠大小,凑近鼻尖一闻,竟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似花香,也不似药香,清冽中带着一丝阴森,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药需以温水调服,服后必大汗淋漓,切记不可捂汗,任其自干。”鬼医将药丸递给戴夫人,又从囊中取出一张黄纸符,“将此符贴于床头,可护其魂魄不散。”
戴夫人接过药丸,手微微发抖,看向戴文渊。戴文渊点了点头,夫人忙取来温水,将药丸化开,一勺一勺喂进青禾口中。
药丸入喉不过片刻,青禾忽然浑身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紧接着,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身湿透了衣衫。戴家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青禾的变化。半个时辰后,青禾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的冰凉渐渐褪去,嘴唇的乌紫色也淡了许多。
又过了一个时辰,青禾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看着眼前的众人,虚弱地问:“老爷,夫人,我……我这是在哪儿?”
戴家众人喜极而泣,戴夫人握住青禾的手,泣道:“你可算醒了!多亏了这位鬼医先生!”
众人转头看向鬼医,却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桌上只留着那张黄纸符,还有一粒未用的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戴文渊拿起药丸,仔细端详,却看不出端倪。他走到门口,四处张望,不见鬼医踪迹,只有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沾着露水,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鬼医……究竟是何人?”戴文渊喃喃自语。
自此之后,戴家便时常有疾症发生。先是戴文渊的小孙子戴安,年方五岁,夜里受了惊,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说看见黑影在床边晃。戴家又请了阳医来治,折腾了几日,高烧始终不退。戴文渊忽然想起鬼医的黑药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取来一粒,温水调服给戴安。
不出半个时辰,戴安的高烧便退了,醒来后精神大好,再也不提黑影之事。
接着,戴夫人因操劳过度,染上了咳疾,日夜咳嗽,痰中带血。阳医诊为肺痨,说难以治愈。戴文渊又取来鬼医的药丸,给戴夫人服下,不过三日,咳疾便好了大半,半月后竟完全痊愈。
还有一次,戴家的老仆戴忠,年近七旬,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阳医说需静养半年,且未必能痊愈。戴家又请鬼医相助,鬼医这次未现身,只托人送来一粒黑药丸,让戴忠研碎敷在伤处。三日之后,戴忠的腿竟能下地行走,与常人无异。
戴家众人对鬼医感激不尽,却始终不知他的来历。一日,戴文渊特意在堂屋设了香案,备了酒食,等待鬼医前来。
夜半时分,鬼医果然现身,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面色苍白。他走到香案前,看了看酒食,微微摇头:“吾不需此等报答。”
戴文渊拱手道:“先生救我全家数人性命,大恩不言谢。不知先生有何所求,尽管开口,我定尽力为之。”
鬼医沉默片刻,缓缓道:“吾生前亦是阳间医者,姓苏,名怀安,吴郡人。当年行医,因一时疏忽,误给病人服下错药,致其身亡。冥司罚吾为鬼医,滞留人间,以救治活人赎罪。不得复生,亦不得久留阳间,唯有为千人治病,方能脱离鬼籍,归为灵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冥司有规,阴药不得随意炼制,需有冥司符令,方能取阴间之物炼制。此次前来,亦是奉冥司之命,助贵府之人,也算吾赎罪之一。”
戴文渊听罢,心中感慨,又问:“先生所言阴间物炼制之药,究竟是何物?又与阳医相比,孰优孰劣?”
鬼医道:“阴药之材,或为人魂残片,或为鬼泪,或为尸气凝练之精,皆需以符令炼化,方能治病。阳医能治阳间阳病,如风寒、疮疡、内伤;吾则能治阴病,如邪祟入体、积寒入魂、阴毒攻心。二者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声。原来邻村一户人家,孩子染上了邪祟之症,日夜哭闹,浑身冰凉,阳医束手无策,听闻戴家有鬼医相助,便前来求助。
鬼医闻言,起身道:“吾需前往救治,此乃赎罪之责。”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戴文渊忙叫住他:“先生且慢!吾有一事相求。待先生赎罪期满,冥司准您归位,望先生能留一牌位于我戴家,使吾等后人,感念先生之恩,岁时祭奠。”
鬼医回头,看了看戴文渊,微微颔首:“善。若有那日,吾必应允。”话音落,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菊香,萦绕在堂屋之中。
时光流转,转眼数年过去。戴家在鬼医的帮助下,再无疾症困扰,戴家上下身体康健,书铺生意也日渐红火。戴文渊时常感念鬼医之恩,每日都会在香案上摆上一杯清茶,以示敬意。
这年冬日,姑苏突降大雪,寒风刺骨。一日清晨,戴文渊刚打开书铺门,便见邻村的村民慌张跑来,喊道:“戴先生,不好了!苏家村苏老丈家,出大事了!”
戴文渊心中一紧,忙问:“出了何事?”
村民喘着气道:“苏老丈的孙子,年方七岁,染上了怪病!浑身僵硬,口吐白沫,说是被邪祟缠了身,阳医来看了,说治不好了,让准备后事!苏老丈说,当年是您家的鬼医先生救过戴家的人,特来求您,让鬼医先生再去救救孩子!”
戴文渊心中一沉,苏家村正是鬼医生前居住的地方,苏老丈也是当年知晓鬼医误药杀人的村民之一。他不敢耽搁,忙带着村民赶往苏家村。
到了苏老丈家,只见屋内围满了人,苏老丈坐在床边,老泪纵横。床上的孩子,面色青紫,浑身僵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已经没了动静。
“戴先生,您快想想办法啊!这孩子是我们苏家唯一的根啊!”苏老丈拉着戴文渊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戴文渊走到床边,查看孩子的状况,与当年青禾的病症相似,却是更为严重,已是阴邪入体,侵入五脏六腑。他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黑药丸,这是当年鬼医留下的,仅剩最后三粒。
“快!取温水来!”戴文渊喊道。
家人忙取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进孩子口中。可这次,药丸入喉后,孩子并无丝毫反应,依旧浑身僵硬,呼吸越来越微弱。
戴文渊心中焦急,暗道:“难道是阴药已尽?还是这病症太过严重,鬼医也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风,带着淡淡的菊香,鬼医的身影缓缓现身。他走到床边,查看孩子的状况,眉头紧锁,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脉搏,摇了摇头:“此乃积阴成煞,邪祟已侵入心脉,晚了。”
苏老丈听罢,瘫坐在地,放声大哭:“天呐!我苏家要绝后了!”
鬼医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冥司符令,符令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他将符令贴在孩子的胸口,又取出一粒黑色药丸,这次的药丸比之前的更大,香气也更浓。
“吾已为千人治病,赎罪期满,此乃冥司最后赐药,可强行续命一炷香的时间。吾需以自身鬼力,引邪祟出体,只是此举会耗损吾全部修为,从此之后,吾再无鬼医之身,只能化为一缕残魂,依附于牌位之上。”鬼医说着,将药丸喂进孩子口中,又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孩子的胸口忽然亮起一道蓝光,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孩子的口鼻中涌出,化作一个狰狞的黑影,在空中挣扎片刻,便被鬼医手中的符令吸收殆尽。
孩子忽然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呼吸渐渐平稳。苏老丈见状,忙扑到床边,抱住孩子,喜极而泣。
可鬼医却身形一晃,面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看向戴文渊,虚弱地笑了笑:“吾之赎罪已满,今日之后,便要归为残魂,还望先生信守承诺,为吾立牌位,岁时祭奠。”
戴文渊眼眶泛红,拱手道:“先生放心,我定当照办,绝不敢忘。”
鬼医点了点头,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菊香,消散在屋内。桌上,只留下一块刻着“故鬼医苏怀安之位”的木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苏家村的孩子得救了,苏老丈带着孩子,每日都到戴家道谢,为鬼医立牌位之事,也传遍了吴郡。戴文渊按照鬼医的嘱托,在自家祠堂旁设了一间小室,为苏怀安立了牌位,牌位前摆着香炉,每日清晨都会亲自上香,岁时祭奠,从不间断。
自那以后,戴家再也没有见过鬼医现身,却时常能闻到淡淡的菊香,尤其是在祭祀之时,菊香更是浓郁,萦绕在小室之中,久久不散。有人说,那是苏怀安的残魂,感念戴家的恩情,前来赴约。
戴家的小孙子戴安,长大后考取了功名,入朝为官。他为官清廉,效仿苏怀安,时常救济百姓,救治病人,从不计较得失。他常对人说:“吾家曾得鬼医苏公相助,苏公以活人赎罪,吾等后人,更应以此为戒,多行善事,不负苏公之恩。”
戴家的书铺,也一直传承下去,成为了姑苏城有名的书坊。书坊中专门设有一个角落,摆放着苏怀安的牌位,以及他当年用过的医书残卷,供后人祭拜阅览。
数十年后,戴文渊年老病逝,临终前,他拉着子孙的手,叮嘱道:“苏公牌位,世代祭祀,不可废弃。苏公虽为鬼医,却心怀仁善,以命赎罪,是吾等楷模。”
子孙们谨遵遗命,世代为苏怀安祭祀。每到清明、重阳,戴家子孙都会齐聚祠堂,为苏怀安上香、祭酒,诵读祭文,祭文中有云:“公以误药殒命,为鬼医赎罪;公以阴药活人,积功德满盈。公之魂,附于牌位;公之恩,刻于戴家。岁岁祭奠,永世不忘。”
姑苏城的百姓,也感念苏怀安的恩情,时常有人前往戴家祠堂旁的小室,为苏怀安上香。他们说,苏怀安虽是鬼医,却比许多阳间医者更有仁心,更懂医者之道。
时光流转,百年而过,戴家的牌位依旧供奉着,那淡淡的菊香,也从未消散。人们都说,那是苏怀安的执念,是他对人间的眷恋,也是他对戴家的感恩。而戴家,也因世代行善,子孙昌盛,成为了姑苏城有名的望族。
这个故事,也在吴郡流传下来,成为一段佳话。人们常说,医者仁心,不分阴阳。哪怕是身为鬼医,只要心怀善念,救治活人,便能洗去罪孽,留名千古。而戴家与鬼医的缘分,也成了一段传奇,警示着后人:多行善事,必有善报;心怀仁善,天地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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