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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的平台经济中,劳动与生活之间的边界正经历着系统性的消解。劳动的核心已发生位移:它越来越从“生产某个具体产品”转向“持续维系一种关系结构”。在这一结构中,大量关键劳动被去劳动化——点赞、陪伴、安慰、幽默与社群维护构成了数字经济的基础,却被描述为“自我表达”或“社交”,从而逃避了价值分配与劳动保护的讨论。

原文 :《“非物质劳动”关乎人类能力再分配》

作者 |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研究员 李敬

图片 |网络

在算法、平台与人工智能高度渗透的当下,人们越来越习惯用“数字劳动”来描述新的工作形态:主播、博主、数据标注员、内容审核员、平台接单者、网约工、外卖骑手……这些劳动似乎都发生在屏幕与代码之中。然而,如果只用“数字”来界定它们,就会遮蔽一个更深层的转变:当代资本主义真正大规模动员和占有的,已经不只是人的体力或工作时间,而是人的认知、情感、表达能力与社会关系本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非物质劳动”(immaterial labour)这一概念比“数字劳动”更早也更深刻地捕捉到了时代的核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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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劳动进入心智与情感

“非物质劳动”并非为互联网而生。它源自20世纪意大利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传统,这一思想流派的核心关切是:当工业生产不再是资本主义的唯一中心时,劳动与剥削会转移到哪里?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提出“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时,已经预见到一种新的历史情境:当科学、知识、技术与社会协作成为主要生产力时,价值的来源将不再局限于单个工人的体力付出,而是来自整个社会的智力结构、沟通能力与合作网络。

拉扎拉托(Maurizio Lazzarato)等学者从“一般智力”的思想出发,将其发展为“非物质劳动”概念,指出现代资本主义越来越依赖社会整体的知识、沟通、创造力与协作能力,而不仅是工厂里的体力劳动。这正是后福特主义社会中一种全新的价值生产机制,在这种机制中,劳动不再以制造物品为核心,而是围绕着信息、符号、文化、风格、情绪与社会关系展开。广告、媒体、设计、教育、服务业、文化产业、知识工作与平台经济,表面上彼此分离,实际上都在生产同一种东西:可被消费、投资和管理的意义与主体性。在这里,“非物质”并不是“没有物质性”,而是指其主要产出不是可以储存和搬运的商品,而是影响他人行为、感受与认知的能力。一个品牌的形象、一位网红的“人设”、一种生活方式的吸引力、一个社群的归属感,都是非物质劳动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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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一层面上,“非物质劳动”与“数字劳动”发生了交汇。数字平台使这些非物质产出得以被记录、量化、推荐与交易:点击、浏览、停留时长、点赞、情绪反应,都成为可以被算法处理的“价值痕迹”。但两者的分析焦点并不相同:数字劳动强调的是“平台如何组织劳动”,而非物质劳动关注的是“资本如何把人的主体性本身转化为生产力”。如果说数字劳动描述的是一种技术形态,那么非物质劳动揭示的是资本主义对主体性的历史性占有。如果只谈数字劳动,就会把这一转变误认为是“新技术带来的新工作”,而忽略它实际上是一场关于人类能力的再分配。

非物质劳动如何嵌入当下社会

如果说“数字劳动”描绘的是一种新的就业形态,那么“非物质劳动”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社会现实:当代资本主义对劳动的组织方式,已经从工厂与岗位的空间结构转向了以平台、媒介与技术系统为核心的社会关系架构。正是在这一结构性转变之中,非物质劳动获得了最具解释力的现实位置。

在平台经济中,劳动与生活之间的边界正经历着系统性的消解。一个内容创作者并不存在一个可以清晰界定的“工作时段”,而是必须持续在社交网络中维持可见性、回应互动、更新自我形象。这种劳动的时间形态早已脱离八小时工作制的框架,而渗透进了生活的碎片时刻。资本不再通过合同购买一段可计量的时间,而通过平台机制不断召唤一种“随时可被调用的主体性”。在社交媒体与内容平台上,劳动的核心也随之发生了位移:它越来越从“生产某个具体产品”转向“持续维系一种关系结构”。一个博主的价值取决于他是否能够不断制造亲密感、信任感与陪伴感,这些情感维度虽然无法用传统工时衡量,却直接决定了流量分配与商业机会。非物质劳动研究正是要捕捉这些情感如何被平台机制转译为可计量的经济价值。

由此展开的是一种全新的积累逻辑。平台依托算法与流量机制,将注意力、情绪与社会关系加工为可度量的对象。点击、停留、点赞、情绪反应与互动频率,都成为非物质劳动的“产出”,只是它们以数据的形态被记录、存储与调用。情感与沟通已不再停留于私人经验的层面,而被持续纳入资本积累的技术装置之中,成为可被提取的生产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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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产业中,这一逻辑进一步被放大。大模型的训练过程本质上依赖于对人类语言能力、判断力与伦理感受的系统性吸纳与重组。标注者与审核员的工作并不只是对数据进行技术处理,他们同时在为机器提供社会世界的认知框架与规范模板。非物质劳动在这一过程中进入了技术系统的内部结构,成为“自动化”得以运作的前提条件。因此,自动化并没有简单地消除人的心智劳动,而是通过大量低薪或隐形的非物质劳动,将这种能力拆解、复制并扩展到机器系统之中。

这一现象具有重要的理论意涵:所谓“技术进步”并没有将人排除出生产过程,相反,它通过一种更加隐蔽而复杂的方式将人的非物质能力纳入到新的占有与重组机制之中。算法在这里也并不构成一种中性的技术媒介,而是一个将人类的感受、判断与关系结构系统性地编码进资本主义积累逻辑之中的关键装置。

在服务业与零工经济中,同样的机制以另一种形式展开。平台通过评分系统与用户反馈,把礼貌、耐心、同理心与情绪管理能力转换为可比较、可排序的绩效指标。劳动者不仅需要完成任务本身,还被要求以特定的“情绪风格”来完成任务,由此,出售的不再只是体力或时间,还包括自我调节与情感管理的能力,主体性本身进入了被评估与优化的流程。非物质劳动研究正是在这一层面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当情感被纳入绩效系统,主体性会被塑造成什么样的形态?

正是在这里,非物质劳动理论提供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视角:当代资本主义正在通过平台技术,把社会互动本身纳入生产过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持续地嵌入价值链条之中,劳动冲突的焦点也随之发生转移,不再仅仅围绕工资与工时,而逐渐扩展到情感、尊严与自我呈现的控制权。平台鼓励你“做你自己”,但这个“自己”已经被算法与市场预先框定为某种可盈利的形象。

进入主体性的资本

当劳动深入到认知、情感与关系的层面时,资本主义的运作逻辑也随之发生了结构性的位移。在工业资本主义阶段,劳动主要被嵌入在工厂制度、劳动契约与工资关系之中;而在平台资本主义条件下,它越来越多地通过媒介环境、算法机制与文化规范来被组织与引导。这一变化意味着权力不再主要作用于身体的调度与时间的支配,而是进入了人的表达方式、情感取向与自我理解的层次,在那里持续塑造主体如何感知自己与世界。

在这一结构中,大量关键劳动被去劳动化。点赞、陪伴、安慰、幽默与社群维护构成了数字经济的基础,却被描述为“自我表达”或“社交”,从而逃避了价值分配与劳动保护的讨论。非物质劳动概念的意义正在于揭示这种被遮蔽的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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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遮蔽与性别结构密切相关。情感劳动、照护劳动与关系维护长期以来被视为女性的“自然能力”,在数字经济中又被重新包装为内容创作、社区运营与粉丝经济,却依然缺乏制度性的承认。这使非物质劳动成为理解当代性别不平等与情绪剥削的重要切入点。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主体性的重组。个体被要求不断将自我转化为可展示、可比较、可交易的对象:人设、风格、态度、情绪都成为可以被优化的资源。这不仅改变了工作的意义,还改变了“成为一个人”的意义。在这样的社会中,焦虑、不稳定与自我耗竭不再只是心理问题,而是结构性后果。非物质劳动的压力来自于一种持续的自我动员:永远在线、永远可见、永远可被评价。资本通过这一机制,将社会生活本身纳入积累过程。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5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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