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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孩子在冰棺中活了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苏枕雪给他取名苏念,念念不忘的念。她希望他永远记住这段经历,记住他父亲的残忍,记住他母亲所受的苦。

小念很乖,很少哭闹。也许是知道母亲的艰难,他总是安静地睡着,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着苏枕雪,不吵不闹。苏枕雪用撕碎的衣衫给他做尿布,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保暖。她吃得很少,把大部分食物都省下来,用嘴嚼碎了喂给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念满月了。没有满月酒,没有祝福,只有冰棺中的寒冷和黑暗。苏枕雪抱着他,轻轻哼着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的孩子,本该是王府的世子,受尽宠爱,却因为父亲的薄情,沦落到这般境地。

那天,林霜儿又来了。她已经怀孕八个月,肚子大得像口锅,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得小心翼翼。透过小孔,她看到了苏枕雪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孩子竟然还活着。”林霜儿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苏枕雪没有理她,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念。

“姐姐真是好本事。”林霜儿轻笑,“不过,活着又怎样?还不是要在这冰棺里待一辈子。”

苏枕雪终于抬眼看向她:“林霜儿,你也会有孩子的。你就不怕,报应到你孩子身上吗?”

林霜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姐姐说笑了。我的孩子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他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像这个孽种一样,活在冰棺里?”

孽种。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枕雪心里。她抱紧小念,冷冷地看着林霜儿:“滚。”

“姐姐别生气呀。”林霜儿故作关切,“我也是为你好。你看,这孩子在这冰棺里长大,以后就算出来了,也是个废人。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苏枕雪打断她。

林霜儿凑近小孔,压低了声音:“倒不如,让他早点解脱。姐姐也少受点苦。”

苏枕雪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她盯着林霜儿,一字一句地说:“你敢动他一下,我就算做鬼,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林霜儿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姐姐何必这么激动。我也是好心。毕竟,等我的孩子出生,王爷是不会允许这个孩子活着的。”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姐姐还是早做打算吧。趁现在,给孩子一个痛快,也好过他将来受苦。”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苏枕雪在冰棺中,浑身冰冷。

林霜儿说得对。萧烬不会允许小念活着的。等林霜儿生下孩子,小念就没有了利用价值。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她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夜深人静时,苏三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萧烬加强了王府的守卫,尤其是寒冰院,现在有十二个侍卫轮流看守,想要无声无息地带走苏枕雪和孩子,几乎不可能。

“而且,新王妃即将生产,王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苏三压低声音,“大小姐,现在不是好时机。”

苏枕雪沉默了。她知道苏三说得对,可她没有时间了。小念在一天天长大,冰棺中的环境越来越不适合他。再这样下去,就算萧烬不动手,孩子也活不下去。

“苏三,”她轻声说,“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请吩咐。”

“帮我找一种药。”苏枕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能让人假死的药。”

苏三愣了愣:“大小姐,您这是……”

“既然活人出不去,那就让死人出去。”苏枕雪说,“等我‘死’了,萧烬总不会连尸体都不让出府吧?”

这是一个险招,但也是唯一的办法。苏三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三日后,属下带药来。”

苏枕雪看着怀中的小念,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对不起,孩子。娘必须冒险,才能给你一条生路。

12

苏三带来的药,是一种罕见的草药研磨而成的粉末。服下后,人会进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都会停止,与死人无异。但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若不服下解药,就真的死了。

“这是从西域来的药,中原很少见。”苏三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苏枕雪,“大小姐千万小心,药量一定要控制好。”

苏枕雪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她已经计划好了,等林霜儿生产那日,她就服下这药。那日王府必定大乱,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苏枕雪准备行动的第三天,林霜儿突然早产了。那日傍晚,王府中突然乱成一团,侍女、产婆、太医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苏枕雪从守卫的交谈中得知,林霜儿摔了一跤,要生了。

“王妃这一跤摔得不轻,见了红,怕是难产。”一个守卫小声说。

“王爷急坏了,把所有太医都叫来了。”另一个守卫接话,“听说,要是保不住孩子,太医们都要陪葬。”

苏枕雪的心沉了下去。林霜儿难产,这对她来说不是好消息。如果林霜儿和孩子出了事,萧烬一定会迁怒于她和小念。到那时,她和孩子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夜深了,王府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苏枕雪抱着小念,靠在冰棺内壁上,静静等待着。她知道,今夜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她和孩子的。

子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众人的欢呼声:“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

苏枕雪闭上了眼睛。该来的,终于来了。

半个时辰后,萧烬来了。他穿着沾血的长袍,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奇异的光。那是兴奋,是狂喜,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霜儿生了。”他站在冰棺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是个儿子。本王的嫡长子。”

苏枕雪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小念。

“你可以出来了。”萧烬说,“太医说,霜儿需要静养。这寒冰院,就还给你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将一件不用的东西物归原主。苏枕雪睁开眼,看向他:“我的孩子呢?”

萧烬的目光落在小念身上,眉头皱了皱:“这个孽种……”

“他不是孽种。”苏枕雪打断他,“他是你的儿子,和你另一个儿子一样,流着你的血。”

萧烬沉默了片刻:“本王会安排人照顾他。你……”

“我要带他走。”苏枕雪说,“离开王府,永远不再回来。”

“不行。”萧烬断然拒绝,“你是肃王妃,就算本王休了你,你也不能离开京城。”

“那就杀了我。”苏枕雪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反正,对你来说,我和孩子的命,本就不值钱。”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挥了挥手,两个嬷嬷上前,打开了冰棺。时隔九个多月,苏枕雪终于重获自由。

可这自由,来得太迟,也太过讽刺。

她被带到一间偏房,有侍女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服。苏枕雪洗了九个月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念被奶娘抱走了。苏枕雪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阻止也没有用。她现在要做的,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深夜,苏三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萧烬已经下令,三日后将苏枕雪送往城外的别院“静养”。而小念,将被留在王府,由专门的嬷嬷照顾。

“这是要将你们母子分开。”苏三沉声道,“大小姐,不能再等了。”

苏枕雪点头:“药呢?”

苏三递给她一个纸包:“这是解药。服下假死药后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服下解药,否则……”

“我明白。”苏枕雪接过药,小心地收好。

明天,就是林霜儿的儿子洗三的日子。王府将大宴宾客,所有人都会忙得不可开交。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苏枕雪看着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萧烬,林霜儿。我们的账,该算算了。

13

洗三那日,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萧烬大摆宴席,庆祝嫡长子诞生。朝中百官,京中权贵,能来的都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着吉祥话,仿佛忘记了这王府中还有一个被关在冰棺里九个月的正妃。

苏枕雪坐在偏房中,听着外面的喧闹,心如止水。她已经服下了假死药,此刻正静静等待着药效发作。苏三在外面接应,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午时,药效开始发作。苏枕雪感到一阵眩晕,呼吸渐渐困难。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是假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是送饭的侍女。她看到床上一动不动的苏枕雪,吓了一跳,上前探了探鼻息,顿时尖叫起来:“王妃……王妃没气了!”

尖叫声引来了更多人。太医来了,嬷嬷来了,最后,萧烬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袍,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问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地检查了一番,跪倒在地:“王爷恕罪,王妃……王妃薨了。”

“薨了?”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死的?”

“似是……似是体虚气竭,又受了刺激,心力衰竭而亡。”太医硬着头皮说。

萧烬沉默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九个月的冰棺生活,早已磨去了她所有的光彩。她闭着眼睛,脸色青白,真的像一具尸体。

有那么一瞬间,萧烬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他想起了三年前,苏枕雪穿着嫁衣走进王府的样子。那时的她,明艳动人,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是他,亲手将那份憧憬碾碎了。

“王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王妃的丧事……”

“简单办了吧。”萧烬转过身,不再看她,“找个日子,送出府去埋了。别冲撞了世子的喜事。”

“是。”

萧烬离开了房间,没有回头。他没有看到,床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枕雪的“尸体”被装进一口薄棺,连夜运出了王府。按照规矩,未满三十而亡的王妃,不能葬入皇陵,只能在城外找处地方草草埋了。这正是苏枕雪想要的。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棺材在车里颠簸。苏枕雪躺在棺材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快十二个时辰了,她必须尽快服下解药。

就在马车驶出城门,进入一片树林时,异变突生。一群黑衣人从林中窜出,拦住了去路。护送棺材的侍卫大惊,拔刀相向。但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很快就将侍卫全部制服。

棺材盖被打开,苏三的脸出现在苏枕雪眼前。他快速将解药喂进她口中,又将她扶出棺材。苏枕雪服下解药,很快,呼吸和心跳渐渐恢复。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满天星斗。

“大小姐,没事吧?”苏三关切地问。

苏枕雪摇头:“小念呢?”

“在这里。”一个女子抱着孩子从林中走出,正是小桃。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奴婢趁乱将小世子偷出来了。”

苏枕雪接过小念,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危险。苏枕雪亲了亲他的额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九个月了,她终于自由了。

“大小姐,我们得快走。”苏三说,“王爷很快会发现不对劲,会派人追来。”

苏枕雪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喜宴。而她和孩子,将永远离开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马车换了方向,向南驶去。苏枕雪抱着小念,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肃王妃苏氏。只有苏枕雪,和她的孩子。

14

三个月后,江南,临安城。

春雨绵绵,打湿了青石板路。苏枕雪撑着油纸伞,抱着小念,走在青石小巷中。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恢复健康,也足够她适应江南的生活。

苏家在江南有旧部,一位老管家收留了她们母子。老管家姓陈,是苏枕雪母亲当年的陪嫁,对苏家忠心耿耿。他将苏枕雪安置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对外称是远房侄女,丈夫早逝,带着孩子来投亲。

没有人怀疑。苏枕雪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接触。她每天照顾小念,教他说话,陪他玩耍。小念长得很像萧烬,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每次看到这双眼睛,苏枕雪的心都会痛一下,但很快,那痛就化作了坚定。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将小念养大。这是她对萧烬最好的报复。

那天,苏枕雪带着小念去医馆看诊。小念最近有些咳嗽,她担心是江南的湿气太重,孩子不适应。医馆的老大夫仔细检查后,开了几副药,嘱咐她注意保暖。

抱着小念走出医馆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苏枕雪将小念裹紧,正要撑伞,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爷,这边请。”

苏枕雪浑身一僵。那个声音,是萧烬身边的侍卫长。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群人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不是萧烬是谁?

苏枕雪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快速转过身,将小念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快步往前走。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发现。

“站住。”萧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枕雪脚步一顿,但没有停。她抱着小念,走得飞快。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一群男人?很快,她就被追上了。

萧烬挡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闪过惊讶、疑惑,最后是震惊。

“你……”他盯着她,像是见到了鬼,“你没死?”

苏枕雪抱紧小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认错人?”萧烬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她的兜帽。苏枕雪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公子请自重。”她冷声道。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但那眉眼,那声音,分明就是苏枕雪。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三个月的肃王妃。

“苏枕雪,”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活着。”

苏枕雪知道瞒不住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还活着。让王爷失望了。”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向她怀中的孩子,那孩子正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极了他。

“这是……”萧烬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孩子。”苏枕雪打断他,“与王爷无关。”

“胡说!”萧烬厉声道,“这是本王的儿子!”

他的声音引来了路人侧目。苏枕雪不想在大街上与他争执,抱着小念就要走。萧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本王回去。”

“回去?”苏枕雪笑了,笑容冰冷,“回哪里去?回那个冰棺吗?还是回去给你的新王妃和嫡长子让位?”

萧烬的脸色变了变:“过去的事,是本王对不住你。你跟本王回去,本王会补偿你。”

“补偿?”苏枕雪甩开他的手,“王爷拿什么补偿?是补偿我九个月的冰棺之苦,还是补偿我差点死在产床上的痛?又或者,是补偿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差点冻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萧烬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王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民女告退了。”苏枕雪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苏枕雪!”萧烬在她身后喊,“你若是敢走,本王就……”

“就怎么样?”苏枕雪回头,眼中满是讥诮,“杀了民女吗?王爷又不是没做过。”

说完,她不再看他,抱着小念,快步消失在细雨中。萧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侍卫长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要不要……”

“查。”萧烬打断他,“查清楚她这三个月住在哪里,和什么人接触。还有那个孩子……本王要他的全部信息。”

“是。”

萧烬望着苏枕雪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苏枕雪,既然你没死,那就别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15

苏枕雪回到住处,心还在狂跳。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烬,更没想到他会追来江南。看来,京城的日子太安逸了,他闲得发慌,才会到处乱跑。

“大小姐,您怎么了?”陈管家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我遇到萧烬了。”苏枕雪低声说。

陈管家的脸色变了:“肃王?他怎么会来江南?”

“不知道。”苏枕雪摇头,“但他看见我了,也看见小念了。他一定会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

陈管家沉吟片刻:“大小姐,这里不能待了。老奴在乡下有处宅子,偏僻安静,您和小世子先去那里避一避。”

苏枕雪点头。她不怕萧烬,但她担心小念。萧烬若是知道小念的存在,一定会来抢。他是肃王,有权有势,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斗得过他?

当天下午,苏枕雪就带着小念,在苏三的保护下,悄悄离开了临安城,去了乡下。陈管家说的宅子在一处山脚下,四周都是农田,确实偏僻。苏枕雪安顿下来,心中却总是不安。她了解萧烬,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果然,三天后,萧烬找上门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查到了这里,带着一群侍卫,将宅子团团围住。苏枕雪抱着小念,站在院中,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萧烬问。

“王爷究竟想怎样?”苏枕雪反问。

“跟本王回去。”萧烬说,“你是肃王妃,应该待在王府。”

苏枕雪笑了:“王爷说笑了。您的肃王妃,不是林霜儿吗?我这个前王妃,早就该死了。”

萧烬的脸色沉了沉:“过去的事,是本王错了。你跟本王回去,本王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苏枕雪挑眉,“什么交代?是重新把我关进冰棺,还是等林霜儿心情不好了,再让我让位?”

“苏枕雪!”萧烬的声音里带了怒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苏枕雪的笑容消失了,眼中只剩下冰冷,“萧烬,你是不是觉得,你一句错了,就能抹去一切?我九个月的冰棺之苦,我差点死在产床上,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受尽磨难,这些,是你一句错了就能弥补的吗?”

萧烬被她问得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婉顺从的肃王妃,而是一个满身是刺,眼神冰冷的陌生人。可偏偏是这样的她,让他移不开眼。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本王回去?”萧烬问。

“我不会回去。”苏枕雪说,“死也不会。”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小念被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苏枕雪连忙哄他,可孩子哭个不停。萧烬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却对他这个父亲充满了恐惧。

他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痛。

“本王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萧烬最终退了一步,“但孩子,必须跟本王回去。他是本王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

“不可能。”苏枕雪抱紧小念,“你休想抢走我的孩子。”

“由不得你。”萧烬挥手,侍卫上前就要抢孩子。

苏枕雪后退一步,苏三挡在她身前,拔出了剑。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肃王好大的威风,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和孩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但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萧烬眯起眼睛:“你是何人?”

“在下沈清砚。”男子拱手,“是这处宅子的主人。”

沈清砚,江南沈家的长子,当朝太傅的孙子,名满江南的才子。萧烬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不好惹。

“沈公子,这是本王的家事,还请不要插手。”萧烬说。

沈清砚笑了笑:“肃王说笑了。苏姑娘是在下的客人,您要在下的客人,在下岂有不管之理?”

萧烬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公子是一定要管这闲事了?”

“不是闲事。”沈清砚摇头,“是分内之事。”

两人对峙着,气氛越发紧张。苏枕雪看着沈清砚,心中疑惑。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他为何要帮她?

沈清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转头对她微微一笑:“苏姑娘不必担心,有沈某在,没人能带走你。”

他的笑容温暖而坚定,莫名地让人心安。苏枕雪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的小念。

16

最终,萧烬没有强行带走苏枕雪和孩子。不是他不敢,而是沈清砚的身份让他有所顾忌。沈家是江南世家,在朝中势力不小,沈清砚的祖父更是当朝太傅,连皇上都要给三分面子。萧烬虽然贵为亲王,但也不想轻易得罪沈家。

“苏枕雪,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临走前,萧烬对她说,“三天后,本王再来。希望到时,你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苏枕雪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萧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小念,转身离去。

侍卫们如潮水般退去,宅子恢复了平静。苏枕雪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清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苏姑娘小心。”

苏枕雪站稳身形,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多谢沈公子相助。不知沈公子为何要帮我?”

沈清砚笑了笑:“苏姑娘不必多疑。沈某与苏家有旧,当年曾受苏大人恩惠。如今苏姑娘有难,沈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原来如此。苏枕雪想起父亲生前确实乐善好施,帮助过不少人。没想到,在这江南之地,还能遇到父亲的故人。

“不管怎样,今日多谢沈公子。”苏枕雪福了福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姑娘言重了。”沈清砚摆摆手,“只是肃王不会轻易放弃,苏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枕雪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萧烬是亲王,若他执意要抓她,她能逃到哪里去?

“若苏姑娘不嫌弃,可暂时留在寒舍。”沈清砚说,“沈某虽不才,但在江南还算有些势力。肃王再嚣张,也不敢在沈家放肆。”

苏枕雪犹豫了。她不想连累沈清砚,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就叨扰沈公子了。”她最终点头。

沈清砚的宅子很大,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美不胜收。他将苏枕雪母子安置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又派了几个丫鬟婆子伺候。苏枕雪本不想这么麻烦,但沈清砚坚持,她也只好接受。

安顿下来后,沈清砚常来看她。有时带些小玩意儿给小念,有时陪她下棋聊天。他是个很温和的人,谈吐文雅,见识广博,和他相处很舒服。苏枕雪渐渐放下了戒备,将他当作了朋友。

那天,沈清砚又来了,还带了一盒点心。是临安城最有名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小念很喜欢。苏枕雪看着他逗小念玩,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三个月来,她和孩子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过了。

“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沈清砚忽然问。

苏枕雪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是苏姑娘愿意,沈某可以安排你们离开江南,去一个肃王找不到的地方。”沈清砚说。

苏枕雪眼睛一亮:“真的?”

沈清砚点头:“沈家在海外有些生意,可以安排你们坐船出海。去了海外,肃王的手就伸不过去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苏枕雪心动,但又有些犹豫。出海不是小事,人生地不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行吗?

“沈公子为何要这样帮我?”苏枕雪问。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因为沈某敬佩苏姑娘。能在绝境中求生,能在苦难中不折,这样的女子,值得沈某相助。”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苏枕雪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她正要道谢,忽然有下人来报,说肃王又来了。

苏枕雪的心一沉。三天期限还没到,他怎么又来了?

沈清砚站起身:“苏姑娘不必担心,沈某去会会他。”

苏枕雪点头,抱着小念,心中忐忑不安。她知道,萧烬不会轻易罢休。这一次,他恐怕是来真的了。

17

前厅,萧烬负手而立,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苏枕雪竟然住进了沈家。沈清砚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有沈清砚护着,他想带走苏枕雪,难如登天。

“肃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清砚走进来,拱手笑道。

萧烬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沈公子,本王不想与你为敌。但苏枕雪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必须带她回去。”

“王妃?”沈清砚挑眉,“可据沈某所知,肃王妃林氏,此刻正在京城肃王府中。这位苏姑娘,又是哪门子的王妃?”

萧烬的脸色更难看了:“沈公子何必装糊涂。苏枕雪是本王的原配正妃,天下皆知。”

“原配正妃?”沈清砚笑了,“可沈某听说,这位原配正妃,被肃王关在冰棺中九个月,差点一尸两命。这样的王妃,不做也罢。”

“你!”萧烬怒极,但很快又压下了怒火,“这是本王的家事,不劳沈公子费心。”

“沈某也不想费心。”沈清砚收敛了笑容,“但苏姑娘现在是沈某的客人,沈某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肃王若想用强,沈某只好奉陪到底。”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张。就在这时,苏枕雪抱着小念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质。

“王爷不必为难沈公子。”她看着萧烬,声音平静,“我跟你回去。”

“苏姑娘!”沈清砚一惊。

苏枕雪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她走到萧烬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萧烬看着她。

“第一,我要带着小念一起回去。”

萧烬点头:“可以。”

“第二,回去后,我要住单独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王爷你。”

萧烬的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点了头:“可以。”

“第三,”苏枕雪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休书。回去后,你必须给我休书,从今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萧烬的脸色变了:“你要休书?”

“是。”苏枕雪点头,“既然王爷已经有了新王妃,我这个旧人,也该退位让贤了。一纸休书,给我自由,也给王爷一个清静。”

萧烬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痛。他不想放她走,一点也不想。可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苏枕雪宁可死,也不会跟他回去。

“好。”他最终咬牙道,“本王答应你。”

苏枕雪松了口气。她转身对沈清砚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沈公子照顾。大恩大德,来日再报。”

沈清砚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苏姑娘,你真的想好了?”

苏枕雪点头:“想好了。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

她抱着小念,跟着萧烬走了。沈清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久久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去,苏枕雪将面对更多的风雨。但他也相信,那个在冰棺中熬过九个月的女子,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一切。

马车里,苏枕雪抱着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一片平静。她答应跟萧烬回去,不是为了复合,而是为了彻底了断。她要拿到休书,光明正大地离开。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她和小念,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萧烬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他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苏枕雪冷漠的侧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京城肃王府。王府还是那个王府,红墙绿瓦,气派非凡。但苏枕雪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林霜儿听说萧烬带回了苏枕雪,急匆匆地赶来了。她穿着王妃的朝服,头戴九凤冠,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看到苏枕雪,她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又换上了甜美的笑容。

“姐姐回来了。”她上前,想要拉苏枕雪的手,被苏枕雪避开了。

“林王妃。”苏枕雪淡淡地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姐姐了,请叫我苏姑娘。”

林霜儿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姐姐说笑了。您永远是王爷的正妃,是霜儿的姐姐。”

“不必了。”苏枕雪打断她,“王爷答应给我休书,从今以后,我与肃王府再无关系。林王妃若是没事,我就先回房了。”

说完,她抱着小念,径直往自己以前的院子走去。那个院子,自从她被打入冰棺后,就再也没人住过。如今回去,物是人非,心中不免感慨。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自一人去了书房。

林霜儿跟了进来,眼中含泪:“王爷,您真的要给姐姐休书吗?那霜儿怎么办?”

萧烬揉了揉眉心:“霜儿,这件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林霜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要霜儿了?霜儿和孩子怎么办?”

“霜儿!”萧烬的声音里带了不耐烦,“你是本王的王妃,谁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苏枕雪……她只是回来拿休书的,拿了就走,不会威胁到你。”

林霜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烬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她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苏枕雪,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地离开吗?做梦!

18

苏枕雪回到从前的院子,发现这里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就连她最喜欢的那个青瓷花瓶,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是萧烬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枕雪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多想。不管萧烬出于什么目的,都与她无关了。她现在只想拿到休书,然后带着小念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傍晚,萧烬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复杂。

“这是休书。”他将信放在桌上,“你看看,若是没有异议,就按手印吧。”

苏枕雪拿起休书,仔细看了一遍。休书写得很简单,只说她“无子、善妒、不贤”,故而下堂。苏枕雪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一片冰冷。无子?小念不是他的儿子吗?善妒?不贤?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按了手印,然后将休书收好。

“从今以后,我与王爷,再无瓜葛。”她看着萧烬,一字一句地说。

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有什么打算?”

“不劳王爷费心。”苏枕雪说,“明日一早,我就带小念离开。”

“这么快?”萧烬皱眉,“不能多住几日吗?”

“多住几日?”苏枕雪笑了,“王爷觉得,这里还有我住的地方吗?”

萧烬无言以对。是啊,他给了她休书,她就再也不是肃王妃了。这王府,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小念……”萧烬犹豫了一下,“他是本王的儿子,理应留在王府。”

“王爷说笑了。”苏枕雪的笑容冷了,“小念是我的儿子,与王爷无关。休书上不是写了吗?我‘无子’。既然无子,何来的儿子?”

“苏枕雪!”萧烬的声音里带了怒气,“你别太过分!小念是本王的骨肉,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那又如何?”苏枕雪反问,“王爷可曾养过他一天?可曾抱过他一次?在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王爷在哪里?在陪着你的新王妃,在庆祝你的嫡长子出生!小念对你来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孽种,不是吗?”

萧烬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苏枕雪,看着那双曾经满含爱意,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他失去她了,永远地失去了。

“你恨我吗?”他轻声问。

苏枕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恨?不,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不爱你了。”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烬心上。不爱了。原来,比恨更伤人的,是不爱了。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我爱你,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不配。在他将她关进冰棺的那一刻,在他迎娶林霜儿的那一刻,在她九死一生为他生孩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配说爱她了。

“你好好休息,明日……本王送你。”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苏枕雪看着他离开,心中一片平静。没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这个人,从此以后,与她再无关系。

第二天一早,苏枕雪抱着小念,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肃王府。萧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林霜儿也来了,站在萧烬身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姐姐一路保重。”她假惺惺地说。

苏枕雪没有理她,只是对萧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抱着小念,走得很稳,很坚定。从今以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和孩子,终于自由了。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林霜儿拉了拉他的袖子:“王爷,回去吧。”

萧烬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枕雪嫁进王府的那一天。她穿着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他牵着手,一步步走进这座王府。那时,她的手中满是汗,是紧张的,也是期待的。而他,心中也满是欢喜,以为自己娶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林霜儿出现开始?还是从他开始贪恋权势开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王爷?”林霜儿又唤了一声。

萧烬终于回过神,转身回了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也将那段过往,彻底关在了门外。

19

苏枕雪离开肃王府后,没有立刻离开京城。她在城西租了一处小院,暂时安顿下来。她要等一个人,等沈清砚。

三日前,她托人给沈清砚送了信,告诉他自己的决定。沈清砚回信说,他会来京城接她,安排她们母子出海。算算日子,他应该快到了。

等待的日子里,苏枕雪深居简出,除了买菜,很少出门。但京城就这么大,她还是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

那天,她带着小念去医馆抓药,在街上遇到了林霜儿。林霜儿坐着华丽的马车,前呼后拥,好不气派。看到苏枕雪,她让马车停下,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怎么还在京城?”林霜儿故作惊讶,“王爷不是给了你休书吗?你怎么还不走?”

苏枕雪不想理她,抱着小念就要走。林霜儿却不让,示意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姐姐别急着走呀。”林霜儿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小念身上,“这就是那个孩子?长得真像王爷。可惜啊,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

苏枕雪的脸色冷了下来:“林霜儿,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错了吗?”林霜儿轻笑,“姐姐已经被休了,这孩子不是野种是什么?不过姐姐放心,看在他身上流着王爷的血的份上,我会求王爷给他个名分的。就让他进府,给我的孩子当个伴读,如何?”

“不劳费心。”苏枕雪冷声道,“我的孩子,我会自己养。”

“自己养?”林霜儿掩唇笑,“姐姐拿什么养?王爷给你的那点银子,够你们母子花几天?不如这样,你把孩子给我,我替你养。保证让他吃饱穿暖,怎么样?”

苏枕雪看着林霜儿,忽然笑了:“林霜儿,你是不是很怕?”

林霜儿一愣:“我怕什么?”

“怕我的孩子,抢了你儿子的世子之位。”苏枕雪一字一句地说,“毕竟,小念才是王爷的嫡长子,而你的儿子,只是个庶子。”

“你胡说!”林霜儿的脸色变了,“我的儿子才是嫡长子!你已经被休了,你的儿子什么都不是!”

“是吗?”苏枕雪挑眉,“可我怎么听说,王爷到现在都没有请封世子。他在等什么?等我的孩子长大?还是等你的儿子有出息?”

林霜儿被说中了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错,萧烬到现在都没有请封世子。她催过几次,他都以孩子还小为由推脱了。难道,他真的在等苏枕雪的孩子?

不,不可能。苏枕雪已经被休了,她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可能会威胁到她的儿子?

“姐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林霜儿强作镇定,“这京城,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别怪妹妹没提醒你。”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苏枕雪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林霜儿最后那句话,是威胁。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和小念。

不行,得尽快离开京城。

苏枕雪抱着小念,快步回了家。她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等沈清砚一到,立刻离开。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当天夜里,一群黑衣人闯进了她的小院。他们动作迅速,目标明确,直奔苏枕雪的房间。苏枕雪被惊醒,抱着小念就要跑,可黑衣人已经堵住了门口。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苏枕雪强作镇定。

黑衣人没有回答,一步步逼近。苏枕雪护着小念,一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无可退,忽然,一道剑光闪过,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紧接着,更多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与先前的黑衣人战在一起。

是沈清砚!他带着人赶来了。

两拨人打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四溅。苏枕雪抱着小念,缩在角落里,心惊胆战。她认出了其中一拨人,是林霜儿派来的。而另一拨,是沈清砚的人。

战斗很快结束。林霜儿的人全军覆没,沈清砚的人也伤亡惨重。沈清砚受了伤,手臂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沈公子,你没事吧?”苏枕雪冲过去,撕下衣襟给他包扎。

“我没事。”沈清砚摇头,“苏姑娘,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苏枕雪点头。她简单收拾了行李,抱着小念,跟着沈清砚连夜出了城。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将京城远远甩在身后。

天亮时,他们已经到了码头。一艘大船停在那里,等着他们。

“上船吧。”沈清砚说,“这船会带你们去南洋,那里有沈家的商号,会照顾你们。”

苏枕雪看着沈清砚,眼中含泪:“沈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沈清砚笑了:“苏姑娘不必客气。能帮到你,是沈某的荣幸。只希望苏姑娘此去,能平安顺遂,余生欢喜。”

苏枕雪重重点头。她抱着小念,上了船。船缓缓离岸,驶向大海。她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有她的爱,有她的恨,有她的痛苦,也有她的新生。但从此以后,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会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带着小念,自由地,好好地活下去。

沈清砚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天相接处。他摸了摸手臂上的伤,笑了。能护她周全,这点伤,值得。

20

三年后,南洋,槟城。

苏枕雪坐在院子里,看着小念在草地上追蝴蝶。三年时间,小念长大了很多,已经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性子有些孤僻,不太爱说话。

“娘,蝴蝶!”小念抓着一只蝴蝶,兴冲冲地跑过来。

苏枕雪笑着接过蝴蝶,又轻轻放开:“让它飞吧,它也要回家找娘亲。”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苏枕雪看着他的背影,苏枕雪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是的,她又有了身孕,是沈清砚的孩子。

距离那夜码头分别已过三年。她本以为自己将独自抚养小念长大,却没想到沈清砚处理完江南事务后,竟漂洋过海寻到了槟城。他说不放心,说要亲眼看着她们母子安好。

这一来,便再未离开。

“小心些,别摔着。”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苏枕雪肩上。

沈清砚在她身旁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让苏枕雪感到无比安心。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苏枕雪侧头看他。沈清砚在槟城开了间书局,兼做些茶叶丝绸生意,平日里总要忙到日落。

“想你了。”沈清砚笑,目光落在她小腹上,“也想他了。”

苏枕雪脸微红,轻拍他手背:“没正经。”

两人静静坐着,看小念在院子里嬉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活泼泼的,满是生机。这与三年前那个在冰棺中气息奄奄的婴孩,已是天壤之别。

“对了,”沈清砚想起什么,“今日收到京城的信。”

苏枕雪手指微顿:“谁的信?”

“你兄长。”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他说,萧烬病重。”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兄长在信中说,肃王萧烬自三年前便落下心疾,时好时坏。今年入冬后病情转重,太医已束手无策。林霜儿所出之子先天不足,三岁了仍不会走路说话。肃王府如今门庭冷落,再不复当年盛况。

信末,兄长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愿回去看看。

苏枕雪将信折好,递还给沈清砚。她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你……想回去吗?”沈清砚轻声问。

苏枕雪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这里才是我的家。”

沈清砚紧了紧她的手,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伤口看似愈合,内里却永远刻着疤。他不愿她再触碰那些过往,却也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几日后,又一封加急信从京城传来。这次是王府管家亲笔,字迹潦草,语带哀求——王爷病危,昏迷中反复呼唤王妃名讳,求王妃念在昔日情分上,回府一见。

沈清砚将信递给苏枕雪时,眉头紧锁:“你若不想去,我便替你回绝。”

苏枕雪接过信,看了许久。黄昏的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最终,她将信置于烛火上,看火舌吞噬纸页,化作灰烬。

“不必回绝,”她说,“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去。”

那一刻,沈清砚在她眼中看到了彻底的释然。那个曾经困于冰棺、困于情爱、困于恨意的苏枕雪,终于真正地走出来了。

夜凉如水,沈清砚从背后拥住她,手掌轻覆在她小腹上。腹中胎儿似是感应到父亲,轻轻动了动。

“他在和你打招呼呢。”苏枕雪轻笑。

“是个懂事的孩子。”沈清砚将脸埋在她肩窝,“不像他哥哥,总爱踢人。”

小念在肚子里时确实闹腾,常折腾得苏枕雪彻夜难眠。可沈清砚总是陪着她,为她揉腿,给她讲南洋的奇闻异事。那些夜晚,星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进来,她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

“清砚,”她忽然唤他,“谢谢你。”

谢谢你跨越山海寻来,谢谢你给的爱没有条件,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珍视是什么模样。

沈清砚没有回答,只将她搂得更紧些。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院中传来小念咯咯的笑声,是奶娘在陪他玩新做的藤球。苏枕雪透过窗望去,看见儿子跑得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那样鲜活,那样美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冰棺中的那些日夜。寒气刺骨,黑暗无光,她曾以为一生都将困于其中。可如今,她坐在温暖的屋檐下,爱人在侧,儿女双全,连吹过耳畔的风都是暖的。

“娘!爹爹!”小念抱着藤球跑进来,一头扎进苏枕雪怀里,“球!”

沈清砚笑着接过球,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念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苏枕雪搂着儿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真好,她想。活着真好,自由真好,被爱着真好。

几日后,京城传来肃王薨逝的消息。据说他临终前一直望着南方,喃喃唤着一个名字。王府按制发丧,新帝追封其为忠敬王,由其庶子承袭爵位——尽管那孩子连跪灵都不会。

消息传到槟城时,苏枕雪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针线顿了顿,又继续穿梭。她最终没有落泪,只是那日午后,她独自去海边站了很久。

沈清砚找到她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苏枕雪回身看他,眼中映着粼粼波光。

“都过去了。”她说。

沈清砚走上前,与她十指相扣:“嗯,都过去了。”

海浪轻轻拍打沙滩,远处有归航的渔船,炊烟袅袅升起。苏枕雪靠在沈清砚肩上,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人这一生,就像渡海。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惊涛骇浪。但无论如何,总要向前看,因为彼岸总有光。

她终于抵达了自己的彼岸。

又过数月,苏枕雪在初秋的晨光中诞下次子。孩子哭声嘹亮,健康红润。沈清砚抱着幼子,牵着小念,在产房外笑得像个孩子。

“取名了吗?”苏枕雪虚弱地问。

沈清砚低头吻她汗湿的额:“叫沈安吧。平安的安,安宁的安。”

沈安。苏枕雪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角泛起笑意。好,平安安宁,这正是她所求的所有。

窗外,槟城的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树红艳艳的,像燃烧的霞。小念趴在床边,好奇地戳弟弟的脸蛋。沈清砚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抱着幼子,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很多年后,当沈安追着哥哥问“我们从哪里来”时,小念总会指指南边的大海,说:“从海的另一边。”

“海的另一边有什么?”

“有冬天,有冰雪,有……”小念顿了顿,笑着揉弟弟的头,“有不重要的事。”

确实不重要了。那些前尘旧事,爱恨痴缠,都化作南洋湿润的风,散在年年岁岁的潮声里。

而苏枕雪偶尔会在午后,抱着孙辈讲故事。讲海那边的传奇,讲一个女子如何从寒冰中走出,如何拥抱了新的日出。孩子们听得入迷,总追问后来呢。

“后来啊,”她望着院中与沈清砚对弈的小念,望着追蝴蝶的沈安,望着这满院烟火人间,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后来,她过得很好,很好。”

海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集市的热闹人声。沈清砚抬头看她,四目相对间,俱是无需言说的懂得。

这一生山长水远,所幸终得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