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生在八二年,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那年头,日子穷得叮当响,谁家手里有个硬通货,那比现在手里有现金还牛气。我家手里最金贵的家伙事儿,不是自行车,也不是缝纫机,是生产队那头通人性的种驴——“大黑”。
大黑可不是一般的牲口,它是我们整个公社的宝贝。那身形高大,毛色黑得发亮,蹄子像铁疙瘩一样,配种成功率高得出奇。队长把它交给我看管,那是看重我,觉得我实诚、手脚麻利。我也把它当心肝宝贝养,每天天不亮就给它铡草、筛料,饮水得用手试温,绝不能让它受半点委屈。
可谁能想到,人要是走了背运,喝凉水都塞牙。
那天是个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我牵着大黑去河边吃草,临走前跟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队长您放一百个心,丢了大黑,您割我耳朵下酒!”
结果呢?
下午我去河边换班,准备把大黑牵回圈,原地只剩半截缰绳。大黑没了!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褂子。我顺着河岸疯了似的喊,嗓子喊哑了,脚跑出血了,就是不见大黑的影子。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了一夜,蚊子把我咬得满脸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祸闯大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像灌了铅的腿,硬着头皮去队长家认罪。
队长家的院子里,几个社员正蹲在墙根抽烟,脸色都很难看。队长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扑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队长,我对不住您,大黑丢了,我赔……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绝不含糊!”
空气死寂。我等了半天,没听见队长的骂声,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建国啊,大黑是公社的命根子,丢了是死罪。但你这孩子,我了解,实诚,不是故意的。”
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哽咽着说:“队长,您骂我吧,打我吧,怎么罚我都行,我认!”
队长盯着我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烟,突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罢了,大黑我也不让你赔了。这事儿,也不全怪你。我这儿有个条件,你要是应了,这事儿就翻篇,公社也不追究你。”
我当时恨不得把头磕出血:“队长,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我也应!”
队长看了看里屋的门帘,咳嗽了一声:“我那小闺女,招娣,你也见过。性子烈点,像个母老虎,不好找婆家。你娶了她,这婚一成,大黑的账就两清了。你看咋样?”
我当时就懵了。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娶招娣?
招娣是队长的独生女,比我大一岁,那脾气在整个十里八乡那是出了名的爆。她人长得其实周正,浓眉大眼的,就是性子太野。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晒谷场玩,她能把男孩子打得哭爹喊娘,抓起土坷垃就扔,嘴里还骂骂咧咧。队里的人都私下说,招娣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谁娶了谁倒霉。
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崩溃。我丢了驴,是我不对,要我赔命我都认,可这拿我一辈子的幸福来抵债,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队、队长,您这是……拿我寻开心呢?我配不上啊,我就是个放驴的穷小子。”
队长脸一沉:“王建国,我跟你说正经的!我问你,大黑丢了,你打算怎么赔?你家穷,拿不出几百块钱赔偿款,也赔不起公社的损失。招娣虽然脾气爆点,但人勤快,心不坏,手脚麻利,能干活。你娶了她,她能给你生儿育女,能帮你撑家。这事儿,你自己掂量。”
院子里的社员们也开始起哄:“建国啊,队长这是救你呢!娶了招娣,你这命就保下来了!”“就是啊,大黑要是找不回来,你这腿都得被打断,还娶啥媳妇了!”
我看着队长那张严肃的脸,又想想招娣那泼辣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丢了公家重宝的死罪,一边是娶个“母老虎”回家的荒诞结局。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那一夜,我在自家的破草屋里辗转反侧。屋里漏风,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撞,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起大黑,心里愧疚得慌;一想到要娶招娣,我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我甚至想象过以后的日子,家里有个母老虎坐镇,我是不是连抽烟的自由都没了?
可转念一想,要是不答应呢?
队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公社的处分下来,我不仅要倾家荡产,搞不好还要被拉去游街。我爹妈脸都要丢尽了,我这辈子也别想抬头做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咬着牙,对自己说:王建国,认了吧!为了活命,为了这个家,这点委屈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红着眼圈去了队长家,磕了三个响头:“队长,我应了这门亲。”
队长当时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好!建国是个爷们,说话算话!”
就这样,一场因为丢驴引发的“赔偿式婚姻”,就这么定了。
结婚那天,场面乱得一塌糊涂。没有花轿,没有红盖头,甚至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招娣穿着一件红花布衬衫,就在队长家的院子里,拜了天地。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夫妻对拜!”
我低着头,不敢看招娣。她倒是大大方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大声说:“王建国,以后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媳妇。你记住了,咱两家的账,两清了!你要是敢欺负我,我挠花你的脸!”
周围的人都哄堂大笑,我脸上火辣辣的,只能点头。
婚后的日子,果然像我预想的那样,鸡飞狗跳。
招娣确实是个“母老虎”。家里地里的活儿,她一把抓。锄地、割麦、挑水,比我干得都利索。她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我稍微晚归一会儿,她就能把院门插死,不让我进门。
有一次,我跟几个发小在村口小卖部喝了两杯,回去晚了。招娣把门插得死死的,我在外面拍得手都红了,她在里面骂:“王建国,你个没出息的!喝那马尿有啥意思?有那钱不能买斤肉给孩子补补?”
我在外面冻了半个钟头,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去隔壁邻居家蹭了一宿草堆。
那时候,我是真后悔啊。心想,当初我怎么就答应了呢?这日子过得比单干还憋屈。
但日子还得过。
慢慢的,我发现招娣这只“母老虎”,其实也有颗软心肠。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大雪。我妈得了风寒,起不了床。招娣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往我妈屋里搬,守了三天三夜。她用自己的手焐我妈的脚,给我妈熬姜汤、煎药,忙前忙后,一点怨言都没有。
病好后的拉着我的手,掉着眼泪说:“建国啊,招娣是个好媳妇,你要好好待她。别总嫌弃她脾气大。”
我看着招娣,她正蹲在灶火台前烧火,脸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后来,我们真的生了孩子,是个大胖小子。招娣收敛了不少脾气,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开始跟我商量。她干活利索,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我们那间破草屋,慢慢翻修成了砖瓦房。我那辆破自行车,也换成了摩托车。
有一次,我跟招娣开玩笑:“当初你爹拿驴逼婚,你恨我不?”
招娣正在纳鞋底,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却笑了:“恨啥?恨你当年笨得像头驴,把大黑都弄丢了?要不是那样,我还看不上你呢!你看,现在日子多好,比那些穷酸的秀才强多了。”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是啊,八二年那个夏天,我确实丢了一头宝贵的种驴,可我好像,也赢回了一辈子的幸福。
现在想想,人生这事儿,真的很奇妙。有时候走一步看似是绝路,回头看,其实是另一种缘分。
那头大黑,到现在我都没找到。但我不遗憾了。
因为我身边有了比大黑更珍贵的宝贝——我的媳妇,我的孩子,我的家。
至于当年那个“母老虎”媳妇,现在嘛,她是我手里最拿得出手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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