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炙热的火风夹卷着村口老槐树的蝉鸣,把整个村子烤的发蔫。我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边,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红底上的“本科录取”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这束耀眼的光芒饱含了我无数个灯下苦熬的日日夜夜,是我唯一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希翼,我紧紧的攥住这束光芒,生怕它转眼即逝。
我叫季小川,是个遗腹子。父亲在我出生前三个月,在外地打工时意外离世。母亲那年才22岁,她怀着我哭的昏天黑地,看似柔弱的她却外柔内刚,她没有选择改嫁,而是靠着几亩薄田和四处打零工硬生生把我从襁褓里拉扯大,小的时候我总是穿着亲戚家小孩剩下的旧衣服,逢年过节,母亲才会称上几斤肉,那是我一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我从小目睹母亲的艰难,所以读书从不懈怠。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那时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考上大学,改变命运,让母亲不再受苦。
可录取通知书到手的喜悦,很快被“巨额”的学费所泯灭,整整四年,光学杂费要三千元。对于我们这样一贫如洗的特殊家庭,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母亲揣着仅有的几百元积蓄跑遍了大大小小的亲戚家,可能是因为我们家太穷的原因,没人愿意借钱给我们。母亲从外面回来时,眼睛肿的像个桃子,我知道这是她因为此事日夜睡不好觉再加上逢人便落泪的原因,再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花白的鬓角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想过放弃大学,出去打工挣钱供母亲养老,几次想将“我就不读了”这几个字说出口,但我实在是舍不得说出那句。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被困在这个穷山村里。可现实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们陷入绝望之时,村支书何叔走进了我们的家。他为人和善,平日里过年过节总会给我们送来米和面,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蓝色布袋,笑容可掬的迈进来,说道:“小川他娘,你别急,学费我给你凑来了。”说完,他将那布袋放在我们的桌子上,缓缓说道:“这里是三千块,四年的学费。小川去学校里省点,你娘平时供你生活费就行。”
“可是何支书,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这钱我们啥时能还啊?”母亲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急不急,我看好小川,等他以后挣钱了,再还也不迟。再说了,村里好容易出个大学生,这是我们村的光荣啊!”何叔满眼笑意的看向我,眼里是诸多的肯定和赞许。
“你看这孩子,还以为在梦里呢!”母亲过来用胳膊拐了我一下,我才如梦初醒,真的,我以为真是在做梦。
“谢谢何叔!等我挣了钱,一定第一时间连本带息还给你!我去给你写欠条!”我兴奋的准备回卧房拿笔。
“哎,不用写。先别急着还,我可有个小要求,我们家何田在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上你这个小子了,她现在在镇上开了个书亭,你以后去哪发展,都带上她,可行?”
何田,我记得她是我的初中同学,小巧玲珑形的女孩,扎了两个麻花辫,笑起来甜甜的,有两个梨涡。
当时何叔的这番话,说的很含蓄,既像是试探又像是命令,我当时脑袋里一遍空白,想着如果不答应是不是这三千元学费就这样不翼而飞了,无论如何,我得先答应再说。
“嗯嗯,行!”我爽快的答应道。
“那就好,回头你去了学校记得和她联系啊!那我就走啦!”何叔笑呵呵的离开了我们的家。
“小川,你就这样答应了,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母亲认真的看着我,又紧紧的攥着那个蓝色布袋。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敞开心怀大笑道,比接到录取通知书还要开心。
暑假那几个月,为了攒生活费,我去了镇上的砖厂打工,期间我偷偷去了何田的书亭,远远看了几眼,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那里整理书籍。我想起了初中读书的那段日子,她好像经常来问我数学题,我记得我讲了好几遍,她好像都是似懂非懂。
去学校的那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饭,何叔就带着何田来送我。一路上,她都腼腆的低着头,不敢和我说话。到了我要上车时,她才递过一包茶叶蛋,轻轻说道:“这是我一早煮的,你路上吃。”
我说了声谢谢,她脸颊顿时红了。
上车后打开茶叶蛋,才发现里面有张字条,上面是她娟秀的笔迹,写着自己的通讯地址,后面还写着:你在外面放心读书,我有空就回村里看兰姨。兰姨是她对我母亲的称呼。
大学的校园和农村截然不同,宽敞的马路,明亮的教学楼,我每天穿梭其中,除了上课,图书馆,就是篮球场。
那时我的身高1米75,长相帅气,虽然出生农村,却生了个晒不黑的冷白皮,所以从外表上看,我仿佛是城市出生,再加上成绩优异,篮球打的又好,人群中总会有吸引一些异性的目光。
自从我写了第一封信,何田便频繁给我回信。为此被室友所取笑,他们经常打趣我:“季小川,你长的帅,成绩又好,以后不会真的打算就找个乡下女孩吧!大不了这几千元的学费你以后加倍偿还就是了!”
室友的话有点触动我的心弦,大二那年,外语系的苏小蕊走进了我的视野。她来自市区,穿着时尚,长相清丽,脚上永远是不同颜色的高跟鞋,更加衬托出她的精致和高雅。那时我的每场比赛,她都会到场,有时中场休息时还经常给我递上矿泉水。
自从认识苏小蕊,我就开始躲避何田的来信。她的信里总是写到书亭的生意,母亲的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处处显示对我的关心,而我每次都是草草回复,借口学习忙,找出各种原因应对。
放假回家,也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说话客客气气,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我能看到她眼里的失落,她总是默默的跟在我身后,帮助母亲干活。
我想让她不战而退,直到那年冬天,母亲的忽然病倒让我明白了一切。
那年冬天,母亲突然肚子疼倒在了地里,邻居发现后立马给何田打去了电话。何田接到消息时,手上还有几个顾客正在买书,她毫不犹豫的关掉书亭,和邻居一起将母亲送到了镇上的医院,母亲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医生说送来的非常及时,立即给她做了手术,何田拿出自己的八百元积蓄,给母亲垫付了手术费。
术后,何田一直守在母亲的身边,寸步不离。她给母亲喂饭擦身,任劳任怨。医生都以为她是母亲的女儿,说亲女儿都做不到这样好。等到母亲出院后,她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一切,而我当时,正和苏小蕊从食堂吃饭才回寝室。接到她的电话,我万分羞愧。
也正是那天晚上,苏小蕊问起我今后的打算,我坦白了我的家境,说以后会将母亲带在身边,苏小蕊听后,眼里那个鄙夷的神情我至今都记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苏小蕊和我之间隔着很长的距离。
从那以后,我和苏小蕊便不再联系。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心底便认定了何田。何田的书信越来越频繁,字里行间也越来越温暖,对母亲的照顾从未间断,对我的思念也越来越长。
97年的夏天,我顺利大学毕业,凭着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省城的一家事业单位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第二年的秋天,我和何田举办了简单的婚礼。虽然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婚礼那天,何田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婚后,我把母亲和何田接到了省城。初到省城,何田没有丝毫的局促,她熟悉多年以来的图书生意,在我们家的一所学校附近租了间小门店,开起了书店。
她做生意讲究诚信,对待顾客热情周到,慢慢的,生意越来越好,从一间小门面慢慢扩大成了两间,收入是我的好几倍,还雇了两个员工帮忙。
母亲在她的细心照顾下,身体也越来越好。每天早上就去公园散步,中午回来给我们做可口的午饭,下午她就会去书店门口晒太阳,总是乐呵呵的。
想当年,何叔那救急的三千元学费和那一句“你带上她,行吗?”看似荒唐,却是他对我人生的支持和肯定,如果不是他那一次出手,我又怎会有今天,又怎会娶到如此贤惠又能干的妻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孩子早已长大成人,何田的书店已经开了好几个连锁,每每闲暇时,我都会和何田去最老的那家书店门口,去那里晒着太阳,聊着往事。
聊起当年初中时我教她数学题为何讲了三遍她还是似懂非懂,她总是忍不住笑道:“那时我的心思都在你那张脸上。”
还聊起大学的那段时光,我的那段“小插曲”,何田总会莞尔一笑,打趣我:“如果这辈子不对我好点,我就让我爸将那三千元拿走,现在连本带息,你可还不起!”
“是啊是啊,我可还不起!”我拉住何田的手,说道:“谢谢你走进我的生命,这辈子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阳光就这样暖暖的晒在我们的身上,让我们默默感受到,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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