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李桂兰把房产证推到小姑子面前时,手指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不舍,而是激动。那两套房子,一套是八十年代的老家属楼,两室一厅,位置偏了点,但胜在结实;另一套是前两年才还完贷款的新房,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去年刚重新装修过。她把两本红色的房产证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大事。
“小敏,这两套房子,妈都给你。”李桂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茶几对面的小姑子赵敏愣住了,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在半空中,橘子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身旁的丈夫王建国先回过神来,伸手在妻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赵敏这才如梦初醒,眼眶一下子红了:“妈,这怎么行?哥那边……”
“你哥那边我自有安排。”李桂兰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她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做事还带着年轻时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那股子利落劲儿。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儿子赵建国,又看了看儿媳妇孙晓芸,目光在孙晓芸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赵建国今年三十六岁,在市里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孙晓芸比他小三岁,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更低一些,两千不到。两个人结婚八年,一直租房住,去年才咬咬牙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每月还完房贷就剩不下什么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口子感情好,从没红过脸。
“妈,那两套房子的事,您之前不是说要再考虑考虑吗?”赵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坐在他身边的孙晓芸注意到,丈夫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考虑什么考虑?”李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你妹妹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无依无靠的,我不帮她谁帮她?你呢,你是儿子,你有手有脚的,自己不会挣?”
孙晓芸低下了头。她嫁进赵家八年,太了解婆婆的脾气了。婆婆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闺女是亲生的,儿子是捡来的。不对,捡来的还知道感恩呢,儿子在她眼里就是个欠债的,上辈子欠的,这辈子得拿一辈子来还。
赵敏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起身绕过茶几,蹲到李桂兰跟前,双手抱住母亲的腿:“妈,您对我太好了,我、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哥,嫂子,对不起啊,我——”
“你道什么歉?”李桂兰打断她,一只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神慈爱得像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这房子就该是你的。你结婚那会儿,妈没给你置办什么像样的嫁妆,你婆家一直看不起你。现在妈把这两套房子给你,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孙晓芸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姑子赵敏嫁的那户人家确实不怎么样,公公婆婆势利得很,妹夫王建国是个老实人,但在家里说话跟放屁一样,没人听。赵敏在婆家受了不少气,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每次来了就哭,哭完李桂兰就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闺女。
可是心疼归心疼,两套房子都给一个人,这也太偏心了。孙晓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看向丈夫,赵建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妈,您养老的事怎么安排?”赵建国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孙晓芸听得出那股压着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喷出来。
李桂兰显然早就想好了。她直了直身子,语气理所当然:“养老当然是你的事。我是你妈,你养我天经地义。小敏那边日子不好过,我不能拖累她。”
这话一出,客厅里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心里算账的安静。两套房子值多少钱?按现在的市价,老家属楼那套能卖二十多万,新房那套至少四十万,加起来六七十万。全都给了闺女,然后让儿子给自己养老。
孙晓芸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想起上个月去医院产检,医生说她的身体底子不太好,建议多补充营养,最好能买点钙片和维生素。她在药房看了价签,最便宜的钙片也要八十九块钱一瓶,她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妈,这样不太合适吧?”孙晓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费劲,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知道不该她说话,可她肚子里还怀着赵家的孙子呢,“您那两套房子,怎么着也得给建国留一套吧?他是您儿子啊。”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最烦的就是这个儿媳妇插嘴。在她眼里,孙晓芸就是高攀了他们家,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嫁到城里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敢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我说了,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李桂兰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冬天的冻土,“再说了,你们不是有房子住吗?虽然是按揭的,但好歹是个窝。小敏到现在还跟公婆挤在一起呢,你们替她想过没有?”
孙晓芸咬住了嘴唇。她想说那是赵敏自己选的男人,选了就得认,凭什么拿娘家的房子去填婆家的坑?但她没说出口。她不是怕婆婆,她是不想让丈夫为难。
赵建国始终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折断的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妈,您决定了就行。晓芸,我们走吧。”
孙晓芸愣了愣,但很快跟着站了起来。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把事情放在了心里。两个人默默地穿上外套,换了鞋,走出门去。身后传来李桂兰和赵敏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亲密和欢喜是藏不住的,像锅里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了,一直没人来修。赵建国走在前面,孙晓芸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闷闷的,像拍打一床没晾干的棉被。走到楼下的时候,赵建国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色吞没,有几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建国。”孙晓芸走到丈夫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赵建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涩,像没熟透的柿子,但总归是笑了。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没事,我有打算。”
孙晓芸不知道丈夫说的“打算”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多问。结婚八年,她学会了信任。这个男人虽然挣得不多,但从不糊弄她,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夫妻俩骑电动车回了家。说是家,其实就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套小两居,六楼,没电梯,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孙晓芸爬楼梯的时候觉得肚子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赵建国走在后面,把电动车的电瓶拎着,三十多斤重的东西提在手里,走得比她还慢。
“晚上想吃什么?”赵建国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问。
“随便下点面条吧,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孙晓芸说。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开销,房贷一千二,水电煤气两百多,电话费一百,买菜买肉最少也得五六百,加上产检买药的钱,这个月又要见底了。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委屈压了下去。
婆婆要搬来养老的事,他们很快就知道了。不是婆婆自己说的,是小姑子赵敏打来的电话。那天晚上赵建国正在阳台上修一个坏了的水龙头,水龙头用了好几年,阀芯坏了,关不严实,一滴一滴地漏水。孙晓芸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但她还是听见了赵建国接电话的声音。
“嗯……嗯……行,我知道了。”
就这三句。然后电话就挂了。
赵建国从阳台上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孙晓芸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那个水龙头,阀芯已经被他拆了下来,他拆得很仔细,弹簧和垫片都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水龙头在他手里轻轻晃动,折射出昏黄的灯光。
“妈明天搬过来。”赵建国说。
孙晓芸手里的碗滑进了水池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碗捞起来,用抹布仔细地擦着碗沿,声音尽量放得平静:“行,我把书房收拾一下。”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六七个平方,放了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折叠椅,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他们租房子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格局,买下这套房子之后也没改,因为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去添置家具。孙晓芸把杂物收拾出来,该扔的扔,该收的收,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床旧棉被,被套洗得发白了,但棉花絮还是好的,晒一晒就能用。
那天晚上,赵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孙晓芸从卧室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丈夫的背影被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她知道丈夫不常抽烟,只有心里实在堵得慌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她没有出去打扰他,有些话,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能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桂兰就来了。不是自己来的,是赵敏和妹夫开车送来的。赵敏开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后座堆满了大包小包,被褥、衣服、脸盆、暖水瓶,连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缝纫机都搬来了。赵敏和丈夫两个人上上下下搬了三趟,六楼没电梯,一趟下来就满头大汗。
“嫂子,我妈就麻烦你们了。”赵敏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放在客厅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紫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孙晓芸看着那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麻烦”那是假的,说“你把你妈接回去”那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沉默。
李桂兰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卫生间,最后站在那个被改成卧室的小隔间门口,皱了皱眉:“就这么小个地方?”
孙晓芸正在厨房烧水,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暖水瓶里,然后端着暖水瓶走出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妈,您先将就一下,等以后条件好了再给您换大点的。”
“以后?”李桂兰哼了一声,“你们这条件,以后能好到哪去?”
赵敏赶紧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您少说两句。哥嫂子能收留您就不错了,您还挑三拣四的。”
“什么收留不收留的?”李桂兰瞪了女儿一眼,“我是他妈,住他家里天经地义。”
赵建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蹲在客厅地上,把母亲带来的那些行李一样一样地归置好,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孙晓芸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脊背比以前弯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从那天开始,李桂兰就在这个六十多平米的小家里住下了。日子表面上还算平静,但底下像有一条暗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决堤。
李桂兰的习惯和年轻人不太一样。她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起床,起来之后不开灯,摸黑在屋子里走动。她觉得自己是在替大家着想,怕开灯晃了别人的眼睛,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摸黑走路的声音比什么都响,拖鞋在地上拖来拖去,门开开合合,碗筷叮叮当当,每一个声响都像一根针,扎在孙晓芸本就浅的睡眠上。
孙晓芸怀孕六个月了,身子越来越重,夜里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婆婆的动静吵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有时候会在脑子里描摹这条裂缝的形状,觉得它像一棵树,又像一个人的手,张牙舞爪的,想把什么东西抓住。
厨房里的矛盾更多。李桂兰做饭重油重盐,炒青菜都要放一大勺猪油,说是不放油吃着不香。孙晓芸怀孕后口味清淡,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说了几次,李桂兰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做菜还是老样子。孙晓芸不好意思一直说,只好自己动手做,可她下班回来已经累得够呛,站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炒两个菜就要坐下来歇好几次。
有一天晚上,赵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妻子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拿着锅铲,脸上全是汗,炉子上的油锅正滋滋冒着烟。他快步走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锅铲:“我来,你歇着。”
孙晓芸没有推辞,她实在太累了。她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看着丈夫笨手笨脚地炒菜。赵建国不太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能炒成西红柿鸡蛋汤,但他在努力学,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了好几道简单的菜。孙晓芸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赵建国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事,”孙晓芸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有点委屈。”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走过来蹲在妻子面前。他的手上还沾着西红柿的汁水,红红的,像凝固的血。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他低头看了看,把妻子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的纹路,声音很低:“晓芸,再忍一忍。”
孙晓芸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有一种东西很坚定,像钉子一样钉在最深处。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收了回去。她一直觉得丈夫是个闷葫芦,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但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这就够了。
可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忍过去的。
国庆节那天,李桂兰的弟弟——也就是赵建国的舅舅——从老家过来了。舅舅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开了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后备箱里装满了土特产。他来之前打了电话,说顺路过来看看姐姐。
李桂兰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把赵建国从床上薅起来,让他去菜市场买菜。鸡鸭鱼肉买了一堆,花了两百多块钱,这在平时是他们家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孙晓芸看着丈夫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塑料袋勒得手指都发白了,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什么。
舅舅来了之后,李桂兰拉着弟弟的手,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他看。她带弟弟参观了每个房间,包括那个她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隔间。舅舅站在隔间门口,看了看那张窄小的行军床,又看了看头顶那盏昏暗的节能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姐,你就住这儿?”舅舅问。
“挺好的,建国他们条件有限嘛。”李桂兰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分明带着一股“你看看我儿子对我多差”的意思。
舅舅转过身看了看赵建国,赵建国正蹲在厨房里杀鱼,鱼鳞溅了一身,湿漉漉的。舅舅走过去,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建国,你妈那两套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赵建国的手顿了一下,鱼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滑了出去,啪嗒掉在地上。他把鱼捡起来,重新按住,声音平静:“知道。”
“你就没什么想法?”舅舅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赵建国把鱼鳞刮干净,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过了几秒,他关了水龙头,把鱼放在案板上,声音不大:“那是妈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怜悯,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午饭的时候,舅舅喝了点酒,话多了一些。他坐在餐桌主位上,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对着孙晓芸说:“晓芸啊,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话我得说。你婆婆那两套房子,一套是她和老赵的工龄分的,另一套是你们两口子帮着还了三年贷款才买下来的,对吧?”
孙晓芸放下了筷子。她没想到舅舅会知道这些。那套新房子买的时候是五年前,首付三十多万,李桂兰拿了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万是贷款。贷款还了三年之后,李桂兰说身体不好干不动了,想让儿子帮着还。赵建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每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一千五打到母亲的卡上,这一还就是三年,直到贷款全部还清。
那是赵建国一个月工资的一半。那三年里,他们本来打算攒钱买房子的,结果一分钱都没攒下来,眼睁睁看着房价从四千涨到了八千。等他们还完贷款再想买的时候,首付已经够不着了,最后只能买现在这套老破小,还是东拼西凑才凑够了首付。
这些事情孙晓芸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婆婆的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出来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姐,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啊。”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李桂兰,语气认真了起来。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发紫,像秋天熟过头的柿子。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尖利起来:“什么叫不地道?我养他这么大,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他帮我还点贷款怎么了?再说了,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他!”
“你是不逼他,你就是让他没得选。”舅舅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孙晓芸偷偷看了丈夫一眼。赵建国低着头在吃饭,一口一口地扒着白米饭,没有夹菜,也没有喝汤。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孙晓芸伸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丈夫碗里,赵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李桂兰气呼呼地回了房间,舅舅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赵建国和孙晓芸收拾了碗筷,洗碗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脆响。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赵建国忽然开口了。
“晓芸,我想辞职。”
孙晓芸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池里。她转过身看着丈夫,丈夫的脸在水槽上方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线条都像刀刻的一样,比平时深了很多。
“辞职?辞什么职?”孙晓芸的声音有点发紧。赵建国在机械厂干了十年,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铁饭碗,五险一金都有,年底还有一点年终奖。辞职了能干什么?去打工?去摆摊?他们还有房贷要还,还有孩子要生,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辞了职怎么活?
“厂里有个去南方建厂的名额。”赵建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师兄在那边当副总,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三倍。
孙晓芸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倍就是九千多,加上年终奖和其他补贴,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出头。有了这个收入,房贷就不是问题了,孩子出生后的花销也能应付,甚至还能攒下一些钱来。可是——
“南方的哪里?”孙晓芸问。
“佛山。”赵建国说,“做家电的,厂子很大,有三千多号人。”
佛山。孙晓芸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只记得在广东,离这里很远,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好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里面翻了个身。
“你要去多久?”
“先去两年,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
两年。孙晓芸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两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孩子会出生,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会叫第一声“爸爸”。而赵建国会在两千里之外,隔着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隔着手机信号里断断续续的声音。
可是她能说不让他去吗?不能。留在这里,他们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赵建国升职加薪的机会微乎其微,她的工资也就那么点,两个人加在一起刚够糊口。孩子生下来之后花销更大,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幼儿园学费,每一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婆婆的养老问题迟早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矛盾,现在只是开始,以后只会越来越糟。
“你去吧。”孙晓芸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赵建国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刮鱼鳞留下的碎屑。他把妻子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孙晓芸觉得骨头都在发疼,但她没有抽回来。她知道丈夫不是在握她的手,他是在握一个让他能安心离开的东西,握得越紧,走得越踏实。
消息传到李桂兰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反应比孙晓芸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天晚上赵建国在饭桌上说了这件事,用的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跟李桂兰分房子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他说:“妈,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月就走。晓芸这边您多照应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李桂兰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溅起几粒米饭。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似的:“你要去南方?去那么远的地方?那谁管我?”
“您不是有我吗?”孙晓芸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桂兰看了儿媳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不满,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安。她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儿媳妇,但她也知道,要是孙晓芸不管她,她在这个家里就真的没人管了。赵敏?赵敏连自己都管不好,哪还管得了她?
“南方有什么好的?”李桂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刚才的尖锐,“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妈,我又不是去打仗。”赵建国难得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薄雾,很快就散了,“师兄在那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李桂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用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被她拨得乱七八糟,像被翻过的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不会在儿子面前掉眼泪。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十五号。”
李桂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那扇薄薄的木门把她和儿子隔在了两个世界里。孙晓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婆婆的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背驼了,步子也慢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接下来的日子,赵建国开始交接工作,收拾行李。孙晓芸帮他一件一件地叠衣服,把他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衫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旅行袋里。那件夹克衫洗了太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颜色也褪成了灰蓝色,但赵建国最喜欢穿这件,说穿着舒服。孙晓芸本来想给他买件新的,去商场看了看价签,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买。
赵建国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窗户没关严实,秋天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桂花香。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吵什么,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到。
“晓芸。”赵建国在黑暗里开口了。
“嗯。”
“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再远我也赶回来。”
孙晓芸侧过身子,把脸贴在丈夫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骨头很硬,硌得她的脸颊有点疼,但她没有挪开。她听着丈夫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点。
“你放心去吧,”她说,声音闷在丈夫的衣服里,听起来有点模糊,“我能行。”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丈夫就走得不踏实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男人出门打工,女人在家里哭天抹泪的,男人在外面心里挂着家里,活干不好,钱挣不到,最后两头落空。她不要做那样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孙晓芸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把赵建国送到了长途汽车站。赵建国坐大巴去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去佛山。大巴是早上七点的,天刚蒙蒙亮,车站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泡面味。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孙晓芸帮丈夫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那件深蓝色夹克衫还是那件旧的,她昨晚又洗了一遍,晾了一晚上还没全干,领口还是潮的。
“嗯。”赵建国应了一声,把旅行袋背上肩膀。他站在那里,看着妻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大巴发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赵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孙晓芸挥了挥手。孙晓芸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了挥手。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晨雾里。孙晓芸站在那里,看着大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伸手去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人形,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
赵建国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还算平静。李桂兰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再抱怨房间小,不再嫌菜不好吃,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做饭,甚至连走路都轻了很多。孙晓芸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慢慢就适应了。她想,也许婆婆是觉得儿子走了,家里就剩两个女人和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再闹也没意思了。
但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越安静,后面的风暴就越猛烈。
第二周的周三,孙晓芸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嘈杂的声音。她上了楼,发现门是开着的,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赵敏、王建国,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李桂兰坐在那个中年妇女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求人。她一看见孙晓芸进门,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拉住孙晓芸的手,声音急切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晓芸,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合同。”
“什么合同?”孙晓芸放下包,换了鞋,走过去一看,茶几上摆着几张纸,抬头写着“房屋买卖合同”几个大字。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电梯突然失重。
赵敏赶紧把那几张纸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嫂子,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妈想卖一套房子。”
“卖房子?”孙晓芸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卖哪套?”
“老家属楼那套。”李桂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想着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换点钱,给小敏拿去投资。”
“投资?”孙晓芸看向赵敏,“投什么资?”
赵敏的眼神开始躲闪,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王建国他表姐介绍的一个项目,说是投资回报率很高,一年能翻一番。”
孙晓芸的目光落在那张“房屋买卖合同”上,虽然赵敏收得很快,但她还是瞥见了几个关键词——“委托理财”“年化收益100%”“保本保息”。她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三年,见过太多推销理财产品的骗子,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最后全都打了水漂。一年翻一番,年化收益百分之百,这种好事会轮到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午餐?
“妈,这肯定是骗子。”孙晓芸的语气很笃定,“年化收益百分之百,怎么可能?银行理财才四个点,这比银行高了二十五倍,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那个烫卷发的女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把手里的小皮包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这位大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这个项目是正规的,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每一笔投资都签合同,受法律保护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我是不懂,但我懂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孙晓芸看着那个女人,目光不闪不避。她在超市干久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骗子的套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李桂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最烦的就是儿媳妇在她面前指手画脚,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她觉得丢脸,觉得被拆了台,脸上挂不住。她猛地一拍茶几,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孙晓芸,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李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在玻璃上,“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想给谁就给谁,你管得着吗?”
孙晓芸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肚子忽然抽痛了一下,那种痛不剧烈,但很真实,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扯。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墙,稳了稳身子,声音尽量放平:“妈,我不是要做主,我是怕您上当受骗。建国的工资卡在我这里,但他每个月打给您的生活费我一分都没动过,全都放在卡里。您要是真缺钱,那个钱您可以拿去用,但房子的事——”
“你闭嘴!”李桂兰彻底炸了,“我告诉你,老家属楼那套房子我已经跟小敏说好了,卖了的钱给她去投资。你要是不服气,你去跟建国说,你让他回来跟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敏低着头不说话,王建国把头扭向一边,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猫看着两只老鼠在自己面前打架。
孙晓芸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怀孕七个月了,每天挺着大肚子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伺候婆婆,每个月紧巴巴地算计着过日子,连钙片都舍不得买。而婆婆呢?把两套房子给了小姑子还不够,还要卖房子给小姑子去投资?什么投资?不就是去填那个无底洞吗?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把她掏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房子,谁都不许卖。”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衫,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很沉很定,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建国?”李桂兰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赵建国没有回答母亲。他走进客厅,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旅行袋落地的声音很沉,说明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他看了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房屋买卖合同,走过去把那几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撕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你——”李桂兰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妈,”赵建国转过身来,看着母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回来是告诉您一件事。厂里给我发了调令,让我去南方的那个厂当车间副主任,任期三年,三年之后调回来直接升副厂长。下个月就上任。”
李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儿子,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还有一件事,”赵建国从夹克衫的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平铺在茶几上,“这是我去咨询律师之后,律师给我出具的法律意见书。那套新房子,我有权主张我的份额。因为那套房子的贷款是我还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全都保存着,一样不少。”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赵敏的脸色变得惨白,王建国低下了头,那个烫卷发的女人早就站了起来,拎着小皮包,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
“建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桂兰的声音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发过抖。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孙晓芸身边。孙晓芸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肚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丈夫,丈夫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无声无息,但力量很大。
赵建国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硬,但这一次,孙晓芸觉得那只手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个暖水袋,不大,但足够把冰凉的指尖焐热。
“妈,”赵建国转过头来,看着母亲,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不是要跟您算账,也不是要跟小敏争房子。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愿意给您养老送终的儿子。但前提是,您得把我当成您的儿子。”
李桂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最后目光落在孙晓芸隆起的肚子上,停在那里,很久很久。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像冬天里最后一炉炭火,明明灭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赵敏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妈,我对不起您,那个投资是假的,我跟建国哥说了实话了,是我让他回来的……”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孙晓芸透过窗户看着那条光带,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低下头,把手覆在肚子上,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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