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腊月十八,我二十三岁,去隔壁杨村相亲。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在灶房里用冷水洗了三遍脸,手指头冻得发僵,耳朵尖儿跟刀割似的疼。我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藏蓝色中山装翻出来,举着煤油灯在我身上比划,灯光一晃一晃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袖子长了,你胳膊短。”娘皱着眉头,把衣服翻过来看能不能改。
“娘,去年穿就不长。”
“去年你还没这么瘦。”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手里的针线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没接话。去年爹还在,家里虽然穷,但过年好歹能吃上几顿肉。爹秋天走了,是咳嗽了三年终于没扛过去的,娘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我瘦了十几斤,那件中山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娘连夜把袖口往里缝了一寸,针脚密密的,缝完用牙把线咬断,又把衣服抖了抖,举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行了,将就穿吧。”
我从灶房舀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把头埋进去洗。水是黄的,村里的井水就这样,洗完了头发涩涩的,像干草。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哪年买的头油,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还行,没坏,抹了几滴在我头上,用手帮我梳了梳。
“娘,我自己来。”
“你懂啥,相亲要体面。”娘的手在我头上慢慢地梳着,指腹粗糙,刮得头皮沙沙响。她的手指头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但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收拾停当,我站在门口等媒人。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泛着一层鱼肚白,村子还在睡着,偶尔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冷风从河滩那边灌过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我缩了缩脖子,把那件中山装的领子立起来,领口的扣子还是爹在世时候缝的,黑线,缝得很结实。
媒人是村东头的王婶,专门给人说媒的,方圆十里没有她不认识的姑娘。她裹着一件碎花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色围巾,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了两包红糖和一条毛巾,说是见面礼。
“走吧,路远,早点到。”王婶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杨村离我们村十二里地,中间要过一条河。河不宽,但冬天水浅,露出一片一片的石头河滩,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灰扑扑的,像一滩没了生气的头发。王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杨村的时候才开口。
“姑娘叫杨桂兰,二十了,家里就她和她娘。她爹前年没的,跟你爹一样,也是肺上的毛病。”王婶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姑娘不容易,你要是看上了,好好待人家。”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容易”这三个字,我太懂是什么意思了。
杨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一个坡上,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一半,黑黢黢的洞像一张没牙的嘴。王婶领着我穿过几条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还剩半边,下联只剩一个“福”字。王婶拍了拍门环,铁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几缕白发从发卡里逃出来,在风里飘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妇人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她侧身让我们进去,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指节粗大,跟娘的手一模一样。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方方正正,跟砖砌的一样齐。窗台上摆着几盆我不知道名字的花,叶子蔫蔫的,但还在活着。堂屋的门开着,门帘掀起来,露出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桂兰,桂兰,人来了。”妇人朝灶房喊了一声。
灶房的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蓝底白花,领口露出一截淡粉色的毛衣领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一根红头绳扎着,红得有点扎眼,像是特意为今天换上的。她的脸不大,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芝麻贴在那里。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头在围裙边上绞来绞去,绞得围裙都皱了。
“进来坐吧,外头冷。”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糯劲儿。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豆角,一碟花生米,一碟皮蛋拌豆腐。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很用心,萝卜切成细丝,堆成一个小山尖,豆角绕成一个个小圈,码得整整齐齐,花生米炸得金黄,皮蛋切成了月牙形,豆腐上淋了香油,亮晶晶的。
“坐,坐。”桂兰她娘——我应该叫婶子——把我往桌前让,又搬了凳子让王婶坐下。她忙前忙后的,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递烟,一会儿又去灶房看火,整个人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桂兰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还在绞围裙。她娘从灶房端出一个大碗来,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两道蓝色的花纹,碗里卧着六个荷包蛋,蛋白裹着蛋黄,圆滚滚的,像六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糖水是红糖熬的,颜色深红,透着亮,一股甜香味从碗里飘出来,混着姜丝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吃,吃。”婶子把碗推到我面前,筷子递到我手里,脸上的笑容有些紧张,像是怕我不吃,又像是怕我吃了。
我看了看那碗荷包蛋,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皖北农村,相亲吃荷包蛋是有讲究的。一般人家是打四个,寓意“四季如意”,条件好一点的打六个,寓意“六六大顺”。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碗荷包蛋的吃法本身就有说头——你吃几个,人家姑娘心里就有数了。吃得太多,人家嫌你贪;吃得太少,人家嫌你假。最要命的是,这碗荷包蛋不是白吃的,你要是吃了,就表示你看上了人家姑娘,回头要是再反悔,那就是打人家的脸。
这些规矩,出门前娘跟我说过,王婶在路上又叮嘱了一遍,我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忘。
“吃吧,别客气。”桂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热情,是一种很朴素的、怕怠慢了客人的真诚。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白嫩滑,蛋黄半生,咬破的时候蛋黄液流出来,混着红糖水,甜得发腻,又带着姜丝的辣,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我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一个荷包蛋三两口就没了。
“好吃。”我说。
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又夹起第二个。这次吃得慢了些,一口一口地抿,把糖水也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小块融化的冰糖。桂兰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第二个吃完,我夹起了第三个。
王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不轻不重,刚好够我感觉到。我知道她的意思——差不多了,别吃了,留点余地。
我没理她,把第三个荷包蛋送进了嘴里。
这个吃得最快,两口就没了,因为我已经尝出了味道,不需要再慢慢品了。我拿起碗,把碗底的糖水也喝了个精光,碗沿上沾了一点蛋黄,我用手指头抹了,放进嘴里嘬了嘬。
王婶又踢了我一脚,这次踢得重了,踢在我小腿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我放下碗,正准备说几句客气话,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泣。
我抬起头,看见桂兰低着头,眼泪从她低垂的眼睑下面溢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绞着围裙的手指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地抖,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树枝,幅度不大,但那种颤抖的频率,让人心里发紧。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枯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婶子愣住了,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中,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王婶也愣住了,嘴巴半张着,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桂兰,你咋了?”婶子的声音发颤,把茶壶放在桌上,伸手去拉桂兰的手。
桂兰摇了摇头,使劲摇了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甩到了桌上,溅在那碟腌萝卜丝上,亮晶晶的。
“不该吃的,”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该吃的。”
我坐在那里,筷子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我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像一台老式的碾米机,轰隆轰隆地响,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碾了一遍,碾成了碎末,又拼起来,再碾一遍。
不该吃的。
为什么不该吃?是嫌我吃得太多了?还是她根本就没看上我,怕我吃了荷包蛋就赖上她?还是——
“桂兰,”婶子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你别哭,有啥话你说,别吓娘。”
桂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这鸡蛋……是借的。”
堂屋里又安静了。
“我跟东头张婶家借了六个鸡蛋,”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好了等咱家母鸡下蛋了再还。可我家那只母鸡,开春以后就不怎么下蛋了,隔三四天才下一个,攒了一个多月才攒了八个,还了张婶六个,就剩两个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擦得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你今天来,我跟我娘说,怎么也得凑六个,体体面面的。可家里就剩两个了,不够。我跑了三家,借了四个,凑了六个。我想着,你要是只吃一两个,剩下的我还能还回去。可你吃了三个,我……我还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压着终于压不住了之后从嗓子眼里泄出来的、破碎的哭声,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细碎的,停不下来的。
我端着那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糖水,映着堂屋顶上的灯光,黄黄的,像一小片浑浊的月亮。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炸开了,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六个荷包蛋。
借了四个,凑了六个。
我吃了三个。
三个鸡蛋,在今天,在城里人看来,可能就是一顿早饭,连一顿早饭都算不上。可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没了男人的家里,三个鸡蛋是要跑三家去借、要等一个多月的鸡蛋攒够了才能还上的东西。
三个鸡蛋,是这母女俩能拿出来的全部体面。是我娘连夜缝袖口时那根针扎在手指头上冒出来的那滴血珠子。是我爹临走前咳嗽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是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从牙缝里、从骨头缝里、从命里挤出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滚烫的、重得像铁一样的东西。
我放下碗,站起来。
王婶以为我要走,赶紧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建设,建设,你别急——”
我没理她,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冷得很,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气息,吹得窗台上那几盆花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没有停,一直走到院子西边的鸡窝前,蹲下来,借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往里看。
鸡窝是砖砌的,不大,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上蹲着一只母鸡,羽毛蓬松着,缩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我站起来,转过身,回到堂屋。
桂兰已经不哭了,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轻轻地绞着围裙的边,绞过来,绞过去,像一架停不下来的纺车。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巴路上留下的水洼。
婶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都起了毛。王婶坐在凳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盘算着回去怎么跟我娘交代。
我走到桂兰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转回来,跟我的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不安,有一种“我把家里最见不得人的一面都摊给你看了”之后的难堪和惶恐,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无处可藏。
“桂兰,”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三个鸡蛋,我吃了就是吃了,还不回去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还不回去就不还了。”我说。
她从围裙上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在抖,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你把鸡窝里那只母鸡借给我,”我说,“我抱回去养,养到它下蛋,下了蛋我让我娘送回来,还你十个。”
婶子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看着桂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来吃荷包蛋的,我是来相亲的。我看上你了,你愿不愿意,你说句话。”
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不敢响了。桂兰看着我,我看着桂兰,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像两棵树,隔着一条窄窄的田埂,根却已经扎进了同一片泥土里。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月初的新月,细细的,亮亮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少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你是不是傻?”
“我不傻,”我说,“我就是饿。”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她那张瘦削的脸上流淌着,像春天的河水解了冻,哗啦啦地往前淌,挡都挡不住。
婶子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这孩子……”
王婶终于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场戏的观众终于在谢幕时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亲相成了,回去我就跟建设他娘说,准备聘礼。”
我站起来,看了桂兰一眼。她也站了起来,低着头,手指头不再绞围裙了,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发红,像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桂兰,”我说,“那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
她点了点头,没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建设。”
我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八仙桌旁边,一只手捏着桌布的边角,捏得很紧,桌布都被她揪皱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口。
“你下次来,我给你打六个荷包蛋,不用借了。”
婶子在旁边补了一句:“不用等下次,家里那俩还留着呢,我给你煮上。”
我笑了笑,鼻子酸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朝她们娘俩点了点头,跟着王婶出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王婶走得飞快,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建设,”她说,“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今天才知道你这么能说。”
“我说啥了?”
“你说要把那只鸡抱回去养,下了蛋还十个。这话你咋想出来的?”
“我没想,”我说,“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们亏了。”
王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好孩子,”她说,“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没有说话,低着头走路,脚下是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铺满了盐的路。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王婶吓了一跳,跑回来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腊月的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我蹲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跟着王婶继续往前走。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平顺了。
那年开春,我把那只母鸡抱回了家。我娘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一个窝,用碎砖头垒的,上面盖了油毡,怕它淋雨。那只鸡到了我家,不知道是不认生还是被我娘喂得好,隔一天下一个蛋,勤快得很。我娘把蛋攒着,攒够十个,用篮子装了,亲自送到杨村去。
婶子死活不肯收,说“你家也不宽裕,留着给建设吃”。我娘说“这是建设的规矩,他说了要还十个,少一个他都不答应”。两个女人在门口推让了半天,最后婶子收了,又从鸡窝里抓了一只小鸡仔塞给我娘,说“这是回礼,别推了”。
那只小鸡仔后来也长大了,也开始下蛋。我娘又把蛋攒着,攒够了又送去。婶子又回礼,又给了一只小鸡仔。一来二去的,两家的鸡就分不清你我了,混在一起养,下蛋也下在一起,谁家的蛋谁家吃,谁也不记账了。
我跟桂兰的婚事定在秋天。收完了秋庄稼,农闲了,好办事。聘礼我娘准备了很久,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两床被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口锅,还有一篮子鸡蛋——这回不是借的,是自家鸡下的,满满一篮子,数了数,四十八个。
结婚那天,桂兰穿了一身红棉袄,头上戴了一朵红绒花,是她娘用红毛线勾的,勾了好几个晚上,眼睛都熬红了。她坐在她家的堂屋里,等着我去接。
我到了她家门口,按照规矩,得叫门。门里头的人要问“你是谁,来干啥的”,我要说“我是刘建设,来娶杨桂兰的”。门里头的人要刁难我一番,问几个问题,让我唱个歌,或者给红包,才肯开门。
可那天,没等我开口叫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桂兰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红棉袄,头上戴着那朵红绒花,辫子上扎着红头绳,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那天在堂屋里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是那种把所有苦日子都熬过去了之后、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笑,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刺眼,但不伤人。
“来了?”她说。
“来了。”我说。
“进来吧。”
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不软,甚至有点糙,是指节粗大、掌心有茧的那种糙,但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从手腕暖到心窝里。
我握着她的手,走进了她家的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杨村的乡亲,笑着闹着,说着祝福的话。桂兰她娘站在灶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她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裳,但今天领口别了一朵小红花,是她自己用红纸折的——眼泪流了满脸,但笑得合不拢嘴。
我娘也在,站在人群里,穿着她那件藏蓝色中山装——就是我相亲时穿的那件,袖口又放下来了,因为我胖了一点,袖子又不长了——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看着我,又看着桂兰,嘴里的念叨声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但我猜得到她在说什么。
她一定在说:“他爹,你看,咱建设结婚了。”
婚后的日子,跟所有的农村夫妻一样,平淡,琐碎,有时候吵,有时候好。但有一件事,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我们家每天早上,桂兰都会给我煮一个荷包蛋。
不是六个,是一个。
她说是规矩,她说的规矩跟别人不一样。她说,当年相亲的时候欠了我一个荷包蛋——六个,我吃了三个,还差三个——所以每天补一个,补三年,补齐了就不煮了。
三年后她还在煮。我问她,不是说补齐了就不煮了吗?她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补齐了就不欠了,不欠了也可以煮,我喜欢煮,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就每天吃,吃了三十多年。
从一九八三年到二零一九年,三十六年,一万三千多个荷包蛋。蛋壳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蛋白蛋黄连起来能绕村子好几圈。我吃成了老头,她煮成了老太婆,两个人都白了头发,弯了腰,但每天早上那碗荷包蛋,从来没断过。
二零一九年秋天,桂兰查出了病。
也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是慢阻肺,跟当年我爹、她爹得的不完全一样,但结果差不多——喘不上气,咳嗽,人一天比一天瘦。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变瘦了,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但每天早上,她还是挣扎着起来,拄着拐杖去灶房,给我煮荷包蛋。
我跟她说,别煮了,我自己煮。
她不肯。她说,你不懂火候,你煮的蛋黄太老了,不好吃。
我说,我不挑。
她说,我挑。
我就没再拦她。
那天是腊月十八,我跟她相亲的日子,三十六周年。她早上起来,照例去灶房煮荷包蛋。我在堂屋里等着,等了很久,比平时久,灶房里一直没有动静。
我过去看,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卧着六个荷包蛋,糖水是红糖熬的,颜色深红,透着亮。她端着碗的手在抖,碗里的糖水跟着晃,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桂兰?”我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太亮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还在燃着,但火光很小,小到随时都可能灭。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瘦得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跟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娘的模样,一模一样。
“建设,”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凑了六个,不是借的,是自己家的鸡下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说你不该吃那三个,”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我必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我后来想了三十六年,想明白了,你该吃的。你吃了,我才知道你是啥样的人。”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我,手抖得厉害,糖水洒了一些出来,烫的,溅在我手背上,疼,但我不想躲。
“吃吧,”她说,“吃完我再给你煮。”
我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六个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半生,卧在深红的糖水里,像六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跟三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当年我是坐在她家堂屋的八仙桌前吃的,现在我是蹲在灶房的地上吃的。当年她是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绞围裙,现在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嘴里。
甜的,咸的,热的,软的。蛋白嫩滑,蛋黄液从咬破的地方流出来,混着红糖水,在舌尖上化开,跟三十六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吃了一个,又夹起一个。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吃,嘴角弯着,弯成那个小小的弧度,像月初的新月,细细的,亮亮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进她抿着的嘴唇里。
她没有说“你不该吃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灰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暖红,让她看起来没那么瘦了,没那么老了,像回到了三十六年前,那个穿着碎花棉袄、扎着红头绳、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绞围裙的姑娘。
我把那碗荷包蛋吃完了,六个,一个不剩,连碗底的糖水都喝干了。我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她的手指头慢慢地弯过来,扣住了我的手心,力气不大,但扣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桂兰,”我说,“下辈子你还给我煮荷包蛋,我吃六个,一个不剩。”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下辈子,”她说,“我不让你相亲了,我直接去你家找你。”
“行。”
“我带着鸡去,带着蛋去,不用借。”
“行。”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弯着,弯成那个小小的弧度。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昏暗的灶房里闪了一下,灭了。
我握着她的手,坐在灶房的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灶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糖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片凝固了的、永远不会干涸的岁月。
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看我哭。
她说过,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哭了。
我不爱哭的。我只是眼睛容易进沙子。
腊月的风从河滩那边刮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呜呜地响。我坐在灶房的地上,握着她的手,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那些被时光带走了的、再也回不来的声音。
灶台上那只空碗还在,碗沿上沾着一小片蛋黄,已经干了,粘在白色的瓷面上,黄黄的,像一小块凝固了的阳光。
我没有去洗。
我想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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