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节,西安革命公园都会来很多人。东北角有两座大土冢,里面埋着几千具遗骸。1926年,镇嵩军围困西安整整八个月,城里将近五万人丧命。这件事过去快一百年了,很多年轻人站在墓前掏出手机查,才头一回知道有过这么惨烈的事。
缔造这支部队的人叫刘镇华。履历拿出来一看,还挺正经——保定法政学堂毕业,同盟会的人。搁现在,那就是名校出身、有政治背景的高材生。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把一支部队经营成了民国时期最凶残的匪军。你说受过教育就不会作恶?刘镇华用自己的一生把这句话打得稀碎。
事情得从1912年说起。清帝退位之后,各地裁军。陕西有一帮豫西籍的兵要被裁掉。这帮人啥来路?说好听叫"刀客",说难听就是土匪。张钫跑去北京找袁世凯,请求把这批人保下来。袁世凯同意了,交给河南方面接收。队伍挂上了"镇嵩军"这块牌子,刘镇华当了头头,三千人马全是匪帮底子。
别小看这三千人,组织化程度非常高。早在1909年,十个头领就在嵩县杨山搞了结拜仪式,江湖上管他们叫"十大弟兄"。柴云升、张治公、憨玉琨,都在里面。这些人个个手上有血债,是正儿八经靠暴力谋生的老江湖。他们只是换了身军装,骨子里还是那帮拎刀的人。
镇嵩军扩张速度特别快,靠的是一套刘镇华自创的"外队"玩法。怎么搞呢?把编制内的连长派出去自己拉人。你带着枪弹出去,到处招土匪入伙。凑够了人头,带回来收编。连长变营长,营长变团长,谁拉的人多谁升得快。干的是匪事,最后都能变成正规军。
妙就妙在这套机制的遮掩逻辑。这些人在外面烧杀抢掠,跟镇嵩军没半点关系。被官兵围剿了,镇嵩军还去"协助清剿",实际上是暗中把人接回来。豫西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给编了个外号——"嵩山大学毕业"。嵩山是地方,"大学"就是上山为匪。老百姓嘴上损,但一针见血。
队伍内部的规矩更加变态。想往上走?先杀自家人。张治公杀了自己的叔伯兄弟。憨玉琨拿枪打死了亲弟弟憨玉琳。柴云升也做了类似的事。你得拿自己人的血来表忠心,才算过了门槛。暴力不是从外面开始的,是从自己家里开始的。这套东西跟我们今天看到的极端组织,运作逻辑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得分头说说三个标统各自犯了什么孽。先讲柴云升,江湖人称"柴老八"。史料对他有个评价,说是三人里"比较能克制的"。这话你得反过来理解。意思就是,他手下人强奸、杀人的事三天两头出,他偶尔管管,大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柴云升搞钱有一套,叫"仁义借款"。往有钱人家投恐吓信,让你主动掏钱。不掏?绑人。有一次绑了卢氏县一个富户的老母亲,好吃好喝供着,还安排看戏泡温泉。等人家儿子送来十袋银子赎人,柴云升反过来认老太太做干娘,客客气气送回家。这已经算他干过的最"文明"的事了。
憨玉琨,"憨老十",这个人坏得纯粹。嘴边常挂一句"老子就是喜欢杀人"。打嵩县一处寨子的时候,弹药全耗光了才把墙轰开。攻进去之后,八十岁的老头、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不留。男孩被倒提着扔进井里。妇女全部遭了毒手,先奸后杀。村长被绑在树上,拿铁钎从头顶穿下去。
有一户六口之家。父亲被剖腹,内脏掏出来扔在地上。母亲被割掉双乳。小女儿被碾子活活轧死。三个儿子里两个中枪身亡,还有一个被割掉了生殖器,扔在簸箕里折磨到咽气。憨玉琨做完这些,命令部下在尸堆上浇油放火。他自己站在高处,冲着天开枪大笑。
这种事,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反人类罪行。可它就发生在中国的土地上,穿中国军装的人干的。很多人知道南京大屠杀,知道日军暴行,但对自己国家内部这些恶行知之甚少。这段历史被遮蔽太久了,不该继续沉默。
张治公,外号"白面书生",长得斯文,做的事一点都不斯文。跟刘镇华进了陕西之后,大量贩卖鸦片。每趟出动上百辆马车、几十条船,装满了烟土来回倒卖。抗战时期,他直接投了日本人,当了伪县长,其中一项差事就是替日军搜罗妇女。从贩毒到投敌到送人,他一步没犹豫。
三个人,三条路,恶的方式各有不同。柴云升靠绑架敲诈,憨玉琨靠屠杀立威,张治公靠贩毒和卖国求荣。路数不同,但根子一样——全是打着官军旗号干的匪事。镇嵩军这块牌子从挂上的那天起,就没干净过。
1926年是镇嵩军犯下最大罪孽的一年。刘镇华带着号称十万兵力杀回陕西。吴佩孚忙着打北伐,军饷发不下来,只甩了四个字:"就地征发"。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去抢。一路进关,走到哪儿抢到哪儿。《陕西通志》里写得清清楚楚:"村舍为墟,妇女被掠者数千人。"
到了西安城下,刘镇华没有选择强攻。他在陕西做了八年省长,清楚城里存了多少粮食。他的策略很毒:不打,围。围到城里粮食吃光,人就死了。六月份麦子熟了,他下令把西安城外十来万亩麦田一把火全烧了。同时派人挖了一条绕城壕沟,深五米宽五米,外面架上火炮,封得死死的。
城里的人一开始还撑得住,慢慢开始吃麸皮、啃树皮、煮皮带。后来连战马都杀了吃。再后来,史书上有明确记载——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粮价涨到什么地步?一斗小麦从几块钱飙到了一百多块,而且有价无市,出再多钱也买不到粮。
这场围困持续了整整八个月。冯玉祥派出的援军赶到时,城门打开,满眼都是饿殍。统计数字触目惊心:饿死、病死、战死的军民加起来将近五万人。这是当时城内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解围之后,当地在城东北修了两座大冢,分葬男女遗骸各三千余具,后来辟成公园,就是今天西安革命公园的由来。
杨虎城后来在那里题了一副对联,八个字——"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字不多,但分量重得压人。每年清明节去的人都会在这副对联前站很久。隔了将近一百年回头看,纸面上是数字,地底下是白骨。
刘镇华本人呢?后来被人称作"七姓家奴"。孙中山、袁世凯、段祺瑞、吴佩孚、冯玉祥、阎锡山、蒋介石,他挨个投靠了一圈,谁得势跟谁走,毫无立场可言。蒋介石对他有句评价:"奸而不雄,只可利用,实不堪大用。"这八个字已经是对他最客气的说法了。
讲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吓人,也不是为了猎奇。是因为这些事真实发生过,而且被忽视了太久。镇嵩军从诞生起就是一支披着军装的匪帮,它的恶不是偶发的,是从组织架构上就设定好的。革命公园那两座坟冢一直都在,花圈年年有人送。有些事情不能只记在书里,得刻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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