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吴石将军深潜隐秘战线的传奇人生,终于冲破70多年的历史静默。鲜为人知的是,1949年8月他奉命赴台前,曾将298箱重要档案以“寄存”之名,留在了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这批被称为“末次档案”的资料,是1913年至1940年间,日本《福冈日日新闻》记者末次政太郎在中国收集的剪报,内容超过2亿字。

近代日本在对外侵略扩张中非常重视情报工作,在中国秘密开展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情报调查。一些日本间谍都像末次政太郎一样,以记者职业作为掩护,他们提供的情报在甲午战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为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也提供了重要决策参考。

这样一段与新闻相关的历史,在国内鲜有学者深入研究,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俞凡为此写了新著《面具之下:近代日本报人对华情报活动》。他说,囿于史料限制,很多日本记者的秘密情报活动至今依然封尘在历史深处,等待着被发现。

“镇馆之宝”中的日本记者

2012年,俞凡从厦门大学历史系博士毕业时,导师建议他研究厦大图书馆的“镇馆之宝”——“末次研究资料”。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在接收日本人遗留的图书资料时,发现一批题为“末次研究所”的剪报。1948年秋,陈诚命令史政局将保存的一批军事机要档案运往台北,史政局局长吴石为了让“末次研究资料”留在大陆,建议将其暂时存放在福州。

1949年6月,吴石与时任福建省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章振乾见面后,同意将“末次研究资料”寄存在社科研究所。新中国成立后,社科所并入厦门大学,“末次研究资料”自然保存到了厦大图书馆。资料现存共755辑,151000多篇,2.2亿字,来自当时在中国出版的数十种中外文报刊,以中日关系为主,涉及内政、外交、经济、军事、政治等方面。1984年,“末次研究资料”被教育部鉴定为孤本珍贵文献。

多年来,国内学者很少深入研究这批资料。俞凡分析,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家对末次政太郎知之甚少,研究无从下手。“当时接到导师给我的任务时,我连末次的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都不知道。”俞凡前后花了三年时间,查阅和搜索国内外大量史料,才一点点拼出末次政太郎的部分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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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6年,末次政太郎出生在日本福冈,青年时期是文学青年,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文章。他也在女学杂志做撰稿人,大学毕业后在明治女学校教学。甲午战争后,日本占据中国台湾,平民出身的末次政太郎成为最早一批去台湾的日本人。不过,他在台湾发展并不顺利,陷入官司,债务缠身,于1910年底返回日本。当时他幼年时的好朋友山座圆次郎,已成为日本著名外交官。三年后,山座被派往北京任驻华公使,赴任前后,他推荐末次政太郎进入《福冈日日新闻》任驻北京通讯员。后来,末次政太郎还被北平伪政权聘为顾问,直到1940年在北京去世。

俞凡发现,从1926年开始,末次政太郎在《福冈日日新闻》发表的文章急剧减少,“资料”收集的内容却明显丰富。这一变化背后有颇值得关注的种种细节巧合。比如,当时末次政太郎标记剪报的时间、书写方法,以及标记剪报出处所使用的印章,都与同时期“满铁”(即“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剪报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时,末次还开始频频写批注。“1927年前后,应该发生了一些事情,使末次以及‘资料’的性质发生转变,至少从形式上来说,离情报越来越近。”俞凡分析。

对末次政太郎的挖掘,成为俞凡研究近代日本报人对华情报活动的起点。在此基础上,他还研究了日本著名记者宗方小太郎、水野梅晓、鹫泽与四二在中国从事情报活动的情况,最后写成《面具之下》。

一手档案中的记者

“新闻工作一直是近代日本对华总体战略的重要一环。”俞凡说,明治维新之后,走上“文明开化”的日本逐渐认识到新闻宣传工作的重要价值,在对外扩张中,“文力征伐”与武力侵略始终密切结合在一起,尤其是甲午战争后,日本开始有组织地对中国进行新闻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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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方小太郎最早呼吁日本在中国办报,在日本近代来华的间谍记者中,他地位特殊,甲午海战中为日本提供了关键情报,因此获得明治天皇接见。《汉报》原名《字林西报》,是英商字林洋行在汉口创办的一份中文报纸,1896年被宗方小太郎出面收购,日本外务省和海军省补贴办报经费,是日本在中国运营的第一份报纸。戊戌变法期间,《汉报》发表了大量文章支持康有为、梁启超变法维新。变法失败后,宗方小太郎帮助梁启超外逃,同时继续刊登文章支持康、梁。此后湖广总督张之洞发布禁买《汉报》的命令,该报销量锐减,最后宣告闭馆。

宗方小太郎还协助其他日本人收购了《闽报》《沪报》《神州日报》等,帮助日本政府在中国编织了一张新闻宣传网络。1914年,日本在北京成立东方通信社,宗方小太郎出任社长。“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在中国设置了一个军方秘密情报机构,在北平的活动以《北平新闻》为掩护,负责人是鹫泽与四二,曾在东方通信社做过记者,算得上是宗方小太郎的“后辈”。依凭《北平新闻》,鹫泽与四二又建立起一个日本在华特务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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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日本记者中的很多人在中国多年,是‘中国通’,他们除了通过报纸影响中外舆论,还会通过刺探情报、组建情报网、撰写中国问题报告等各种活动来配合日本的侵略计划。查阅历史档案还可以看到,这些在华记者的报告都受到日本政府高度重视,递交不久就会送往外相、首相等最高决策人处,很多上面还有高层的批注。”俞凡说。

当前,国内学术界对近代日本在华新闻活动的研究,集中于研究报人,或者报刊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使用的材料以报纸原件、时人评述以及回忆录为主,少有来自日本的档案、日记等一手材料。俞凡说,这样的缺失带来很多局限,“这些近代来华记者身份复杂,有些像宗方小太郎,先做间谍,再做记者;有的像末次政太郎,先做记者,再做间谍;还有的像鹫泽与四二,一开始就是‘国家队’,有特殊使命,记者与间谍两种身份并行。他们与日本外务省、军部的关系也有各种变化。历史深处的错综复杂,都是无法也不能在报纸上发表的报道中体现的”。

战后至今,日本整理了大量战时档案、文献、回忆录、日记等史料,日本外务省、防卫省也将绝大部分战时档案在网上公开。俞凡说,尽管看了大量档案,他还是有很多历史细节无从知晓,也留下不少研究空白,“从这个角度说,历史研究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只能尽量趋近真相。这也是历史学者最重要的任务,把历史上发生的事尽可能还原出来,给今天的人一点思考和启示”。

对话俞凡:

“当时日本对中国的关注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甲午海战中的关键情报

第一财经:甲午战争时,宗方小太郎提供给日本政府的威海卫情报直接影响了战争结局?

俞凡:他的情报对甲午海战有决定性影响。甲午战争的陆上战争首先在朝鲜爆发,中国可以通过陆路进行补给,日本则只能通过海路越过对马海峡进行补给,所以掌握制海权对双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海战中击败了北洋水师,完全掌握了制海权,成为日本取得胜利的关键。当时,清军在威海卫有军港,周围修了一圈炮台,可以面向大海射击。炮台背后是悬崖,叫百尺崖,清军觉得没人上得去,就没有在悬崖处设防。结果宗方找到了一条小路,日本陆军由此上崖,打了炮台驻军一个措手不及。

看宗方日记,真的是百感交集。1894年7月,日本不宣而战,在丰岛海域袭击增援朝鲜的两艘清朝军舰,甲午战争已经开始,但是宗方去了威海卫几天,轻而易举就把北洋水师何时出动、军舰上有多少水兵、带什么装备、准备去哪里等这些最绝密的军事情况探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军港里来去自如,登楼远眺也没有人管,只能说明当时清政府的颟顸,没人觉得这些是机密。

不是说如果宗方不提供这些消息,黄海海战中国就能打赢。北洋水师的训练和水平跟日本联合舰队确实不能比,但不至于败得那么惨。北洋水师当时不是出去打仗,是去护航的,没有带足够的燃料和弹药。日本之所以突袭成功,就是宗方把北洋水师出发的消息报告了日本国内,联合舰队才有备而来。

甲午战争是近代中日两个东亚大国之间爆发的第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结局彻底改变了自唐高宗时期的白江口之战后延续了1200多年的东亚秩序,也把近代中国进一步推向深渊。中国两次近代化进程都被日本侵略打断,第一次是晚清洋务运动,从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到甲午战争爆发,三十多年里中外基本维持和平,中国开始发展近代民族工业,结果爆发甲午战争。还有一次是1926到1937年间,当时北伐结束后,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开始搞经济建设,结果发生卢沟桥事变,国家又陷入战争。

末次档案中的关东军

第一财经:末次政太郎留下的史料中你觉得哪些是很有价值的?

俞凡:末次在剪报上写的批注,从中可以看到他关注的是什么问题。史料看得越多,越觉得当时日本对中国的关注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对中国的侵略真的是处心积虑。就拿1917年末次去山西买铁一事来说,他以洋行的名义买了两千吨生铁,当时是一战,铁是战略物资,一个普通记者为什么要买铁呢?实际上,当时末次背后是金主安川敬一郎,安川敬一郎创办了九州钢株式会社,制钢需要大量生铁。

1915年,日本提出所谓“八四舰队计划”,想扩大海军战舰规模。日本资源不够,哪里才有造战舰需要的铁矿石?自然是中国,关键是当时的北洋政府对山西的资源不了解,不管理。末次从山西回来后,在《福冈日日新闻》发表了多篇报道,介绍山西铁资源的状况、产能以及对日本的价值,呼吁加强对中国铁资源的重视。去山西买铁这个事,是末次第一次直接服务于日本侵略扩张的国策,标志着他开始转变为军国主义分子。

第一财经:通过档案能看得出末次政太郎与日本军方的关系?

俞凡:这也是末次的材料里,另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他后面收集的材料为什么会发生很大变化?末次大量收集的材料都在卢沟桥事变之后,但是那些材料全是来自伪报,没有什么情报价值,我推断可能是为了日本国内进行战争宣传服务。这就涉及他跟军方,特别是跟关东军之间是什么关系。

末次曾经拿过外务省一段时间的津贴,但1930年底,他印刷了一本叫《满洲之于日本的地位的重要性》的小册子在北平赠送和发放,公开表露自己军国主义的主张,引起不同立场的日本驻北平领事馆的极大不满。末次印刷小册子这件事,说明他的身份发生根本变化,不再顾忌外务省的看法。如果他是一介平民,外务省应该不会对他束手无策。我查过一些关东军的记录,末次应该和他们有联系。陈宝琛写给溥仪的信里说,末次政太郎与当时的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关系很好,但是本庄繁的日记里没有提到末次。《福冈日日新闻》给末次发的讣告中说,他“与吴佩孚关系尤为密切,并在他的鼎盛时期担任其顾问”,“七七事变”后曾任伪北京市政府社会局局长的李景铭也在日记中记载,末次表示对吴佩孚“深素所信仰”。不过,我在吴佩孚的记录、包括日本人给吴佩孚写的传里,都没有看到关于末次的记载,他和吴佩孚的关系扑朔迷离。但是,从各方面情况来看,末次后来找到的新东家只能是军方,并且很可能就是关东军,这个转变也让他身份再次转化,从幕后走到台前,积极地为侵华战争摇旗呐喊。

“所有人都应该为国家做贡献”

第一财经:很多日本记者在中国搜集情报,起初并非来自政府授意,而是自觉自愿,应该怎样理解这个现象?

俞凡:日本是一个岛国,自然资源极度贫乏。这个缺陷在明治维新后举国工业化的时期被无限放大了,后来逐渐形成一种共识:要发展国力,就需要建设强大的工业;要建设强大的工业,就需要有充足的自然资源;要获得充足的自然资源,就必须由岛国走向大陆,这也是日本近代著名的“大陆政策”的源头。

日本炮制伪满洲国后,被国际联盟谴责,1932年退出国联。当时日本驻国联总代表是外相松冈洋右,他在退出国联的会议上发表了一篇非常有名的演说《十字架上的日本》,称日本发展需要资源,中国东北有资源但中国人不会用,日本凭什么不可以拿来用?完全是强盗逻辑,但日本当时就是这样认为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知识分子阶层普遍认为,日本要在当时强敌环伺的世界中生存下来,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对外扩张,还进而形成一种自发的使命感:所有人都应该为国家做贡献。

二战时,记者做间谍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最典型的就是德国记者理查德·佐尔格(Richard Sorge)。但是像日本那些记者这么自觉、这么普遍的,非常少见,至少目前我没看到日本官方文件里讲过要准备培养记者做间谍。《满洲日日新闻》记者驹田信夫就是一个典型代表,他被派到俄蒙边境常驻采访后,经常通过各种渠道主动向日本各种机构递交情报,一直没被赏识。后来,当过“满铁”首任总裁的后藤新平担任外相,驹田信夫两次上书后藤,自荐探查西伯利亚、外蒙古自治政府等情况。驹田的情报工作能力得到认可后,才获得了外务省的资助。

宗方小太郎的第一个情报工作是1887至1888年所谓的“华北大旅行”,当时他23岁,也是自发行为,费用都靠师友接济。

第一财经:从这个角度说,不能简单地认为他们是被军国主义教育洗了脑?

俞凡:没有那么简单,日本的军国主义跟传统的军国主义是有区别的。传统的军国主义是当时德国的模式,整个国家为军队服务,日本则是军队绑架政府。《大日本帝国宪法》有一条规定,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必须是有大将或者中将军衔的现役军人,且要经军部推荐。如果军部对政府不满,就可以拒绝推荐人选,而只要有大臣空缺,内阁就必须辞职,这相当于军部彻底绑架了政府。我们现在所说的日本军国主义,是指民众被狂热洗脑加入战争,那已经是一战以后的事。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有首流行的歌谣是,“动荡扶桑岛/实在住腻了/你走我也走/成群往外跑”,生动表现了日本国民性中的两个重要特点:忧患意识与扩张意识。除了缺乏资源,日本处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多火山地震,地理环境也很动荡。1923年关东大地震,造成15万人丧生,日本开始转向法西斯主义,少壮派军人组成的法西斯团体也相继诞生。

再者,战争对近代日本也影响深远。近代日本通过系列倒幕战争确立天皇统治,又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中取得世界强国的地位。近代国际关系中,普遍遵循的又是丛林法则,于是日本开始形成一种群体意识——每进行一次战争,国家就可以“进步一点”,领土就可以扩张一点,国际地位再提高一点。这也是近代日本军国主义的思想根源,整个国家变成一部构架精良、运转有序的侵略扩张工具。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既然侵略扩张成了当时日本民族的群体性规范,那么每个国民就应该在这个规范体系中“各安其所,各守其分”。作为记者,自然应该向政府提供所了解到的任何情报,这时他们必须保证客观真实;同时也应该无视杀戮、赞美侵略、歌颂战争,这时他们又无需顾及真相或是谎言,因为这也是他们的本分。只有了解两种身份集于一身的内在关联与矛盾,我们才能真正解释这些间谍记者在对外侵略上的种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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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之下:近代日本报人对华情报活动》

俞凡 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