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咸通七年(866年),安南前线。
高骈身披铁甲站在交趾城头,望着远方溃散的南诏军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年,他四十六岁,正是人生最鼎盛的年华。
图|高骈
没有人会想到,二十一年后,这位被誉为“落雕侍御”的一代名将,会被自己手下的降将囚禁在道院之中,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来杀死。
更没有人会想到,史书上会给他留下这样的判词:
“唐之分崩灭裂以趋于灰烬者,实骈为之。”
从拯救大唐的擎天一柱,到加速大唐灭亡的罪魁祸首
高骈的一生,比任何小说都更具戏剧性。
世家子弟,一箭成名
高骈出身高贵,他的祖父高崇文是唐宪宗时期的南平郡王,平定西川刘辟叛乱的名将。
尽管是武将世家出身,但高骈却并不粗犷。
他不仅有武夫的勇猛,更有文人的才情,少年时研习兵书,又喜欢和士人谈诗论文,这在武人圈子里极为罕见。
也因少年有才,高骈为当时掌握禁军宦官所器重,后屡屡得到升迁。
唐宣宗大中年间,西北党项族叛乱,高骈率一万禁军戍守长武城。
当时诸将皆无功而返,唯独高骈多次发动奇袭,杀敌无数,被宣宗破格提拔为右神策军兵马使。
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一次打猎。
那某天,高骈巡视边防,抬头看见两只大雕并排飞过天际,他从容搭箭,对身边人说:
“我若命中,便是发迹之时。”
弓弦响处,一箭贯穿两雕。
在场将士目瞪口呆,从此送他一个外号——“落雕侍御”。
晚唐诗人谢蟠后来评价:
“唐高骈幼好为诗,雅有奇藻,属情赋咏,横绝常流。故李氏之季,言勋臣有文者,骈其首焉。”
唐懿宗咸通初年,吐蕃犯边,高骈镇守秦州。在任期间他干了一件漂亮的事:诱降吐蕃将领尚延心及浑末部一万多帐落,兵不血刃收复了河州、渭州。
真正让高骈名垂青史的,是第三次南诏战争。
之前我们聊过大唐与南诏前世今生,从安史之乱后,南诏与大唐有过多次攻伐,其中第一次南诏战争是唐玄宗天宝末年,第二次唐文宗大和三年,第三次即是唐宣宗大中末年。
唐宣宗大中年间,因安南都护李琢违反朝廷“羁縻政策”,对边境少数民族实行残暴统治,致使当地蛮族纷纷归附南诏,加之南诏国主世隆初继位,急于掌权,因而积极发动对外战争
当时已经衰落的大唐,正是世隆选择的对手。
当时的安南都护府,也就是今天的越南北部,被南诏联合当地土著攻陷,交趾城落入敌手。朝廷几次派兵,全都铩羽而归。
唐咸通五年(864年),宰相夏侯孜力荐高骈:“非此人不可。”
高骈后来确实没有辜负朝廷的信任,尽管期间略有磕绊,但他还是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平定了安南。
至咸通七年(866年),收复安南都护府辖地。唐廷加其官检校刑部尚书,以都护府为静海军,授高骈为节度使。
高骈也因此成为首任静海军节度使。
当时交趾到广州的水路遍布巨石,航运极为不便,高骈招募工匠凿石开河,打通了这条生命线,史载“舟楫无滞,安南储备不乏,至今赖之”。
不仅如此,他还重建了交趾罗城,取名“大罗城”。
四百多年后,越南李朝开国君主李公蕴在《迁都诏》中这样称赞:
“高王故都大罗城,宅天地区域之中,得虎踞龙蟠之势……遍览越邦,斯为胜地。”
这座城,就是今天的越南首都河内。
越南人至今称高骈为“高王”,为他修建生祠,世代祭祀。
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被奉若神明,这份功业在整个唐朝都找不出几个人。
咸通十四年,唐懿宗驾崩,僖宗即位。
第二年,南诏再次大举进犯西川,几十万百姓涌入成都避难,城中瘟疫横行,哭声震天。朝中大臣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僖宗再次想到了高骈。
乾符二年,高骈被任命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他走到剑州时,探马来报:成都城里已经挤了几十万人,再不疏散,没等南诏打过来,自己就得病死一半。
高骈当即下令大开城门,放百姓出城。手下将领大惊:
“将军,万一南诏趁机攻城怎么办?”
高骈冷笑:
“南诏那帮人,听说我来了,还敢来吗?”
果然,正在围攻雅州的南诏军队一听到高骈的名字,立刻遣使求和,乖乖退兵。
高骈到成都第二天,就派五千步骑兵追击,一直杀到大渡河,斩了南诏几十个酋长。
打完仗,高骈开始搞基建。
他在南诏入蜀的要道上修建了邛崃关、大渡河城、马湖镇等一系列关隘,像钉子一样扎在南诏的眼皮底下。
但他最得意的作品,是成都罗城。
当时成都的城墙又矮又破,根本挡不住大军。
高骈亲自勘测地形,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原本向东流的郫江改道向南,让江水环抱成都,形成“两江抱城”的格局。
新城墙高大坚固,气势恢宏。
从此以后一千多年,成都的城市范围基本就固定下来了。
当地百姓感激涕零,把高骈和战国李冰、汉代文翁、他的祖父高崇文并称为“天之于蜀厚矣”的四位恩人。
唐僖宗后来在蜀地避难时,还专门为高骈立碑纪念。
功业如此,放眼晚唐,无人能出其右。
黄巢来了,英雄变了
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年),王仙芝、黄巢起义如野火燎原,席卷大半个唐朝。
唐廷慌了,又把高骈调到了最关键的岗位:镇海军节度使,封燕国公,不久又加授诸道兵马都统、江淮盐铁转运使。
江淮是大唐的钱袋子,盐铁转运是命根子,僖宗把这些都交给了高骈,可见对他的倚重。
高骈到了扬州,修城募兵,很快凑了七万大军,号称“土客之军”,一时声威大振。他派大将张璘迎击黄巢,连战连捷。
黄巢手下的大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几十人全被打服了,纷纷投降。
黄巢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了岭南。
高骈趁热打铁,给朝廷上了一道堪称完美的围剿方案:张璘堵郴州,王重任堵循州、潮州,他自己带一万人翻过大庾岭从后面追击,再让荆南节度使王铎从梧州、昭州包抄。
四面合围,黄巢插翅难飞。
可是朝廷那帮大臣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没有批准。
高骈气得直跺脚。
果然,黄巢在岭南缓过劲来,又掉头北上,势头比之前更猛了。
乾符六年冬(879年),僖宗加封高骈为淮南节度使,仍然担任都统和盐铁使,让他全权负责剿贼。
广明元年(880年),黄巢大军逼近信州,军中瘟疫流行,兵马病倒了一大片。考虑再三,黄巢派人给高骈送去降书,表示愿意归顺。
黄巢此前惯于诈降,在朝廷这里已经算是个公开的秘密,对于黄巢送来的降书,高骈是一个字也不信。
见黄巢送来的降书,高骈心生一计,他计划趁黄巢诈降之计,一举拿下。
不过,高骈这时也考虑:
“如果其他几路援军也来了,到时候功劳算谁的?”
于是他向朝廷请求,把各路援军都撤走,说自己一个人就能收拾黄巢。
朝廷答应了。
可这一次高骈失算了。
黄巢投降(虽然是假的)本身就是因为朝廷征调各路大军来围剿,他见朝廷撤军,自然也就不再畏惧。
就在援军撤走的当口,黄巢突然翻脸,率军猛攻张璘的大营。
张璘猝不及防,力战而死。
消息传到扬州,高骈如遭雷击。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
“张璘一死,我再也没有能打的人了。”
从那天起,高骈像变了一个人。
他再也不肯主动出击,几十万大军就窝在扬州城里,眼睁睁看着黄巢的军队渡过长江,一路北上,直扑长安。
广明元年十二月(880年),黄巢攻破长安。
唐僖宗仓皇逃往成都,一路上狼狈不堪。消息传到扬州,幕僚们纷纷劝高骈出兵勤王。
高骈磨磨蹭蹭,让幕客崔致远写了一篇檄文骂了黄巢一通,然后带着大军慢吞吞走到扬州东塘,就停下来不走了。
一百多天,一仗没打。
高骈还两次上书,请僖宗到江淮来巡幸。
这话传出去,朝廷里炸了锅——这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僖宗对高骈的信任,终于耗尽了。
唐中和二年正月,朝廷任命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取代了高骈。五月,又罢免了高骈的盐铁转运使。等于说剥夺了高骈手中的兵权和财权。
高骈听说之后,气得袖子一撸,破口大骂:
“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
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表,措辞激烈到令人咋舌。
“臣恐寇出东土,刘氏复兴、轵道之灾,岂独往日?”
“轵道之灾”是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的故事,“刮席之辱”是汉更始帝被赤眉军逼得跪地求饶的典故。
高骈等于在指着僖宗的鼻子说:你再这么搞下去,就是亡国之君!
朝廷当然不会惯着他,立刻下诏驳斥。
高骈从此彻底和朝廷撕破了脸。
光启二年,静难节度使朱玫扶植宗室李煴当傀儡皇帝,派人给高骈送来委任状。
高骈本来就怨恨僖宗,竟然接受了伪命,上书劝李煴登基。
一个曾经的大唐忠臣,就这样走上了叛臣之路。
妖人当道,神仙梦碎
失去了兵权和财权的高骈,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开始沉迷于神仙之术,整天琢磨怎么长生不老。
这时候,一个叫吕用之的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吕用之是个神棍,最会察言观色,一见面就给高骈戴高帽:“将军,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只要按我的方法修炼,不仅能长生不老,还能飞升成仙。”
高骈听得心花怒放,立刻把吕用之奉为上宾。
接着,吕用之引荐了张守一、诸葛殷等术士,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吹,说什么能役使鬼神,能变化黄白。
高骈深信不疑,在府邸里大兴土木,修建了迎仙楼、延和阁,高达八十尺,镶满珍珠金玉。还让几百个侍女穿上羽毛做的衣服,每天歌舞奏乐,号称“钧天广乐”。
有一天,吕用之慌慌张张跑来对高骈说:
“宰相郑畋派了剑客来刺杀您,今晚就到!”
高骈吓得脸都白了:
“这可怎么办?”
吕用之拍着胸脯说:
“不要怕,张守一会仙术,让他来对付刺客。”
高骈被他们安排打扮成女人,躲进了别的房间。
张守一在高骈的房间里叮叮当当扔铜器,又洒了一地猪血,假装和刺客搏斗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张守一笑嘻嘻地跑出来说:
“好险好险,差点就让刺客得手了!”
高骈感动得泪流满面,拉着张守一的手说:
“再生之恩,没齿难忘!”
从此,高骈对这帮术士更是言听计从。吕用之趁机大权独揽,组建了一支两万人的私人武装,取名叫“莫邪都”,自己当总司令。
高骈的侄子高澞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公道话,吕用之在高骈面前一挑拨,高骈竟然把亲侄子给杀了。其他老部下人人自危,黄巢降将毕师铎更是整天提心吊胆。
光启四年,割据蔡州的秦宗权打算南下江淮。
高骈派毕师铎带兵去高邮驻防。
高骈骈有个小儿子,人称四十三郎,想借毕师铎的手除掉吕用之。他派人散布谣言,说吕用之劝高骈杀了毕师铎。
毕师铎听说后,吓得浑身发抖,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联络了另一个降将、宣州观察使秦彦,两人合兵一处,杀向扬州。
吕用之哪会打仗,一触即溃,自己先逃了。
光启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扬州城破。
毕师铎把高骈一家老小全部抓起来,关在道院里。高骈的部将、庐州刺史杨行密听说扬州出事,带兵赶来救援,可还没到,高骈就开城投降了。
杨行密把扬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毕师铎和秦彦在城里撑不住了,外面的救兵又不来。他们怀疑是高骈在搞鬼,用什么厌胜之术诅咒他们。
九月初四,毕师铎派部将刘匡时去道院。
刘匡时带人冲进去,把高骈和他的儿子侄子们全部杀死。
那个曾经一箭射穿双雕的“落雕侍御”,那个收复安南、筑城成都的晚唐名将,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部下的刀下。
享年六十七岁。
消息传到杨行密耳朵里,这位庐州刺史放声大哭。他下令全军将士为高骈穿孝,大恸三日。不久之后,杨行密攻破扬州,杀了毕师铎和秦彦,名义上算是为老上司高骈报了仇。
一代枭雄,死后连个完整的坟茔都没留下。
对高骈的评价,各方面史料记载也有不同,唯独《新唐书》十分辛辣,直接列入了《叛臣传》。
清初大儒王夫之更是痛骂:
“唐之分崩灭裂以趋于灰烬者,实骈为之。”
高骈晚年坐镇淮南期间,确实是生了割据一方的念头。
当时,唐王朝确实存在对有功之臣不赏的情形,像之前平定庞勋起义的康承训,就受宰相路岩、韦保衡弹劾被贬。
后来王仙芝、黄巢起义爆发后,天下诸藩镇多多少少都很畏惧朝廷有功不赏(甚至还处罚)的情况,因而都有养寇自重的行为。
如果不是这样,黄巢也不会一路从广州打到长安。
高骈镇淮南期间,因吞并镇海军失利,开始变得萎靡不振,又笃信神仙之术,重用术士吕用之、张守一等人,致使身边人心离散。
高骈最终凄惨收场,完全也是他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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