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站立,都垫着清醒和谦卑
我立在这,在天山脚下。砾石与风滚草之间,我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钉在赭黄的土地上,薄得像纸。四下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那些因长途跋涉而悄然滋长的、细碎的声响。这站立,原来并非凭空而来。它底下垫着的,是这一路行来的清醒,是面对这庞然巨物时,从心底漫上来的、本能的谦卑。山在那里,亿万年了,雪冠凛然,云是它偶尔更换的襟带。我的站立,于是有了根基,也有了重量。
顺着那条隐约的小径往上走,人便渐渐“空”了。都市里黏稠的、喧嚣的杂音,一层层被剥落,遗在身后干燥的空气中。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认真生活”罢——没有动态的日子里,耳中只有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同风的步履、远处融雪的滴答,应和成一种崭新的、朴素的节奏。这节奏催人“承担”,也让人学会成为自己的“骄傲”,一种不仰仗外物、向内求取的骄傲。善待这具疲惫的躯壳,这趟旅程,这眼前的每一寸风景,生活便会以其最直接的方式,报答你的“认真”。这报答,或许是转角处一蓬突然闯入眼帘、灼灼其华的野生红柳,或许是转过山坳,一泓由千年冰魄化成的、静到发蓝的湖水。
“你涉水而过,不代表你拥有这条河。” 这句子无端地浮上来,对着那泓湖,竟有了双关的意味。我曾以为走过一些路,看过一些风景,它们便多少属于我。可天山以它的沉默教导我:不,你只是经过。像风经过峡谷,像鹰隼经过崖壁的投影。你带不走一片云,一粒沙。你能拥有的,仅是“经过”本身,以及这过程中被涤荡、被重塑的心绪。然而,这已足够奢侈。于是学着“把爱意藏在心底”,对这山,对这水,对这无言的天地。词藻总是达不了意,唯有沉默的感念,最是贴切。
夜来得迟缓,却坚决。当最后一缕金红的霞光被雪峰吞没,深邃的靛蓝便自天穹中央洒下,顷刻间淹没了四野。寒冷,清澈如刃的寒冷,悄然围拢。我仰起头。啊,星子!它们并非“一颗”在等待,而是“亿万颗”轰然炸开在头顶的墨玉盘上,流淌成河,飞溅成雾。那样密,那样亮,那样不容分说地璀璨着,仿佛一场无声的盛大典礼。忽然就懂了,“经常会有一颗星等着你抬头去看”,那不是安慰,是确然的事实。在如此的星空下,人世间“百般不顺”的块垒,被衬得何其微小。心里便又“仍期望万事顺意”了,这期望,因见识了宇宙的浩瀚,反而生出一种踏实的平静。
“再见”,对着这样的夜,这样的山,这个即将过去的、与自我紧密相处的日子,该是期待,还是遗憾?或许都是,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必然的、中性的句读。而“逃离任何消耗你快乐的东西”,在这穹庐之下,显得如此自然。那些消耗,本是自寻的枷锁。这里只有星,只有风,只有亘古的荒寒与纯净的自身。我“不断记录着,因为生活值得”,哪怕这记录,只是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临摹这片星空。
晨曦再现时,我已踏上一片更高的台地。回看来路,云雾在脚下舒卷,如时间之海。我“赤脚而来”,携着懵懂与热望;此刻,心中却并非空空。“绝不空手而归”,我带走的,是那片印在灵魂里的星空,是山教会我的清醒与谦卑,是风灌满行囊的清冽与自由。它们比任何实物都沉重,也都更珍贵。
“你已春色摇曳”,我仿佛听见天山在说。是啊,向阳的坡上,星星点点的嫩绿与鹅黄,正在残雪间怯怯地探头。那是它无边寂寥中,内蕴的、轮转不息的生机。而我,沾染一身风尘,心头或许仍压着“一身旧雪”,那些来自过往的、未能融化的寒。但我知道,这“旧雪”在如此阳光下,终会消融,汇入生命的河,滋养新的路途。这便是成长了罢——没有急切“期待”的、只是向前走着的日子,反而走得“顺顺利利”,每一步都算数。
天山的群峰,各自屹立,撑起苍穹。它们“互为人间”,以云霞、以风、以流淌的星光交谈;但它们更是“自成宇宙”,有着完满的、不假外求的体系。这或许是最深的启示:与其在人群中找寻参照,渴求映证,不如先向内,构建自己坚实而丰饶的秩序。当“自律”成为呼吸,成为本能,“好运”——那种心灵澄明、步履坚定的好状态,自会循着你开辟的光,向你靠近。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觉漫长,也更为轻盈。我不再频频回首,因为山已在胸中。“即使远方很远”,我知道,我仍会去“探索一下”。而“一定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这种信念,不再是一句热血的口号,它成了脚下切实的、一步步的足迹。至于那些“情绪”,此刻,都被这山野的浩大与温柔,“妥帖照顾”着,安放在各自该在的位置。
终于,回到最初的起点。最后望一眼那连绵的、沉默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转身离去时,心里是满的。未来日子还很长,但我知道如何“保持好心情”了——那便是,永远记得天山教我的:所有的站立,都垫着脚下的泥土,与心中的清醒,和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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