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后院那块菜地,差点因为一个厕所闹得鸡飞狗跳,后来又因为几垄薄荷,把两家的脸皮和心气都翻了个面。
菜地不大,拢共也就半分地,四四方方一小块,被竹篱笆围着。那篱笆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扎的,竹子从后山砍下来,晒干了,又浸过桐油,颜色旧是旧了点,可筋骨还在。风吹雨打这么多年,也没见它散架。我小时候总觉得这篱笆没什么稀奇,不就是挡鸡挡狗么,后来才知道,它挡的哪止是鸡狗,还挡着人心里的轻慢,挡着别人一句“就占一点,怎么了”的理所应当。
地里一年四季都不空着。开春种蒜苗和韭菜,天暖了点,再补上黄瓜、西红柿、豆角。到了秋天,萝卜和白菜压得地都显挤。冬天更别提了,撒把菠菜籽,霜一压,叶子反倒更甜。菜这东西,不见得值多少钱,可有时候人过日子,要的也不是那几个钱,是一眼看过去,心里有个着落。
我叫周禾,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命不算苦,也谈不上多顺。父母走得早,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栋旧屋,一块菜地,还有我爸那句说了很多年的话——人活着,得守得住自己的边界。别人家的,一寸不拿;自己家的,一寸不让。
以前我听了就听了,没往心里去。直到老钱把厕所盖进我家地里,我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那天一大早,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我跟平时一样,提着喷壶,打算先给菜浇水,再去学校。推开后门那一下,我脚步就顿住了,心也跟着沉了。
篱笆倒了,倒得乱七八糟,不像被风吹的,倒像有人拿脚硬踹开的。西边菜角那两垄菠菜,被连根翻了出来,东倒西歪扔在泥边。原来平平整整的地上,多了个坑。坑里已经打了水泥底,四周还砌了红砖,规规整整,长方形,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站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老师,起得早啊。”
这声慢悠悠从隔壁飘过来。我一扭头,就看见老钱趴在矮墙上,手里端个紫砂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老钱,钱有财,五十出头,身子胖,脸盘圆,生意做得不错,镇上开建材店的。去年把自家旧房推了,盖了栋三层小楼,白瓷砖贴得晃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日子好了。平时见着我,总爱拿一种半开玩笑半指点的口气说话,像长辈,又像老板。
我指着那坑,问他:“钱叔,这是什么?”
“厕所啊。”他说得很随意,还低头呷了口茶,“我爹腿脚不灵便,楼上厕所不方便,就在一楼弄一个。”
“这是我家菜地。”
“知道。”他摆摆手,好像这压根不算事,“就占你个墙角。你这地这么大,少种几棵菜,又饿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那种口气最让人堵得慌,不是他不知道自己错,是他压根没把你的不高兴当回事。好像你如果计较了,倒成了你小气、不懂事。
我压着火,说:“您要盖厕所,至少也该先跟我说一声。”
“哎呀,怪我,怪我,昨天本来想说,看你没在家,就先让工人干了。”他说着还笑,“现在不就跟你说上了嘛。周老师,你是文化人,应该讲道理,这种小事不至于闹吧?”
那一瞬间,我是真想把手里的喷壶砸过去。
但我忍住了。我看着那层还没干透的水泥,看着被翻出来的菠菜,声音很平:“钱叔,这不行。您把它填了。”
老钱脸上的笑一下就淡了。
“你说什么?”
“把它填了。”我盯着他,“这是我的地,您不能不打招呼就占。”
他把茶壶往墙头一搁,身体往前一探,语气也变了:“周禾,我跟你好好说,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给不给脸,不是这么给的。”
“我爹八十多了,上趟厕所费劲,我当儿子的不给他想办法,难道让他憋着?我这叫尽孝。你一个年轻姑娘,跟个老人家抢这么点地方,说得过去吗?”
“您可以在自己院里盖。”
“院里铺了水泥,停车的,挖了多可惜。”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讲什么大道理,“你这菜地反正也就种点菜,占一点怎么了?”
我那股火,腾地就窜上来了。原来在他心里,他家停车比我的地重要,他的方便比我的边界重要,他觉得可惜的东西不能动,我觉得珍贵的东西就活该让出来。
“那是您的事。”我说,“可惜不可惜,都不是您占我地的理由。”
他盯着我,半晌,冷笑一声:“行,那我也把话放这儿,这厕所我盖定了。你敢动一下试试。”
说完他就回屋了,门关得砰一声响,震得墙边藤蔓都在晃。
我站在原地,鼻子里全是新水泥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过了会儿,我弯下腰,一棵一棵把菠菜捡起来。菠菜根上还裹着泥,叶子蔫答答地垂着,像受了委屈又说不出话。
我提着菠菜回厨房洗,窗户正对后院。没一会儿,老钱家的工人就来了,拉水泥板,吊顶,砌墙,安塑料门,一整套干得利索得很。到中午,那厕所已经像模像样立在我地里了。白塑料门上还印着几朵俗气的兰花,在一片青菜中间,扎眼得很。
我那天没去学校,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倒也没撒谎,我胃里一直拧着,难受得不行。
其实老钱不是头一回这样。他家盖楼的时候,建筑垃圾就堆过我篱笆边;装修的时候,工人还从我家院里拖过电线,用完拍拍屁股就走。我以前都忍了。总觉得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把邻里关系弄僵。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只会觉得你软。你不吭声,他就默认你没脾气。今天占你一点,明天挤你一寸,到最后,他连你站着的地方都想替你安排明白。
傍晚的时候,老钱的父亲出来了。瘦瘦小小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推开那厕所门进去,过了会儿,冲水声传出来。等他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看了眼天,转身回屋。全程没往我家看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别扭,不是怪老人家,而是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我的菜地,天经地义该让出一个角给他们家方便。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没人觉得这事该不该,仿佛我的东西,就低一头。
晚上我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后院那扇白门在月光下泛着惨光。越看越像块伤疤,生生贴在我这片菜地上。
我想起我爸。
那会儿我还小,跟着他在地里拔草。我问他,篱笆修那么结实干什么。他摸摸我头,说,小禾,篱笆不是为了防贼,是真让自己记住,哪里是自己的,哪里不是。人可以穷,可以软和,但不能糊涂,不能把该守的东西守丢了。
这话以前我听着像训诫,那天晚上却像根针,一下扎进心里。
我回屋开电脑,查宅基地边界、相邻纠纷、非法搭建,越看眉头越紧。这种事说起来有理,真办起来不轻松。拍照取证,找村里、找社区、再不行还得走法律程序。一旦闹起来,拖拖拉拉几个月一年都不稀奇。真等判下来,厕所早就用熟了,周围人也只会说,都是邻里,何必呢,差不多就得了。
我一页页往下翻,看得眼睛发酸。后来关了电脑,出去后院站了会儿。夜风一吹,墙边那片薄荷沙沙作响,味道一下扑了上来。那是我去年种的一小片,原本只想泡茶用,没想到长势特别凶,一个夏天就窜开了。薄荷这东西,看着清清淡淡,其实根狠,窜得快,掐了还能长,越长越多。
我蹲下去,摸了摸叶子。手指一搓,那股清凉辛辣的香味猛地炸开。我闻着闻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荒唐是荒唐,可越想越清楚。
我盯着那厕所看了半天,回屋打开手机,下单,搜的是“薄荷秧苗 大量装”。
三天后,快递送来了十几袋薄荷苗。九斤,不算重,可铺开来真是一大堆。嫩绿嫩绿的,根须上裹着湿土,一股子冲劲。隔壁老钱站阳台上往下瞟了一眼,大概以为我又买了什么菜苗,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也没急着种,先分株。蹲在后院里,把缠成一团的根一根根分开,去掉烂叶,留粗壮的茎。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我都没怎么挪窝。那种感觉挺奇怪,不像生气,倒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分好了,我拿卷尺在厕所边量距离,每隔三十厘米做一个点,从西到东,整整齐齐排下去。然后拿铁锹挖坑。坑不深不浅,够根须舒展开就行。一个一个挖,挖得特别认真,像绣花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栽。
左手扶苗,右手填土,轻轻压实,再浇定根水。三百来株,栽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老钱他爹慢吞吞出来上厕所,站那儿瞧了半天,问我:“丫头,你种啥呢?”
“薄荷。”
“种这么多?”
“喜欢。”
老人摇摇头,嘟囔一句年轻人瞎折腾,就进去了。
中午老钱出来,背着手看我忙活,笑:“周老师,你这是准备开药铺啊?”
我没理他。
他又说:“薄荷这玩意儿贱得很,随手插都能活,你这么精细,费那劲干啥。”
我这才抬头问他一句:“钱叔,您家这个厕所,排污怎么走的?接化粪池了?”
他目光躲了下,说接了。
我点点头,也没再问。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一片老街区根本没统一下水,他家院子又早被水泥封死,哪来的正规化粪池。那厕所十有八九就是个简易渗井。说白了,就是图省事,把脏东西往土里渗。
而我那片薄荷,根多,喜湿,生命力旺,往地下扎得又快又深。加上它气味大,长成气候以后,那股味儿顺风一带,谁都躲不掉。
你占我的地,那我就用我自己的地,种我自己的东西。你说不出我违法,我也没碰你那厕所一下。可你要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承认,我就是故意的。
栽完后的头十来天,薄荷没什么大动静。老钱看我天天浇水,还一副瞧不起的样子,像是等着我白折腾。可到了半个月以后,苗就稳住了。新芽一茬一茬往上冒,枝叶很快连成片。春雨一下,整片地都精神起来,绿得发亮。
最先起变化的是味道。
原来墙边那小撮薄荷,只有走近了才闻得见。现在不一样了,人一进后院,那股凉飕飕又带点辛味的气息就往鼻子里钻。白天太阳一晒更厉害,像一只手似的,捏着你的鼻腔往里送。风一转,隔壁屋里都能闻见。
老钱家开始还没当回事。直到他家有天来了个亲戚,那女人在院里站了没几分钟,就一边抽鼻子一边皱眉,说你家后院什么味儿,怎么凉得人脑门子发紧。老钱脸都青了,赶紧把人往屋里领。
又过了几天,老钱家开始关窗。
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二楼三楼朝着菜园那排窗户,一扇扇都关得严严实实。可关窗没用,薄荷的味儿不是烟,堵不住。它会顺着门缝、墙角、衣服和人的头发往里钻。那段时间,我自己家里也都是薄荷味,枕头、被套、桌布,全沾上了。
第三十天左右,老钱家的麻将局被这味儿冲散了。
那天是周六,他请了几个朋友在院里打麻将。我坐在自家后院看书,耳边都是“碰”“杠”的动静。后来风向突然一变,一整片薄荷香呼地扑过去。隔壁立马安静了,紧接着就是喷嚏声、咳嗽声,还有人抱怨说什么玩意儿这么冲。几个人没撑多久,全跑屋里去了。
我听着那边动静,心里一点幸灾乐祸都没有,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是我多高明,是老钱自己把路走窄了。
再往后,情况就更明显了。老钱他爹本来就有支气管炎,闻到刺激性的东西容易咳。薄荷长到花期,味道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老人家受不住,咳得更厉害。卫生所的医生来了一趟,说大概率是气味刺激。老钱媳妇站门口送医生,脸色难看得很。我正好回来,碰了个照面。她看着我家那片高过墙头的薄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第三十八天,老钱来找我。
那天傍晚我刚把饭蒸上,门响了。我一开门,他站那儿,神情很别扭。进了屋,坐沙发上,水杯捧了半天也没喝。
“周老师,”他先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说到正题,“你家薄荷……是不是种得有点多了?”
“还行。”
“这味儿太冲了,我爹受不了。”他说着搓搓手,难得把姿态放低,“咱都是邻居,你看能不能挪掉一些?不用全挪,一半,不,三分之一也成。”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您家厕所什么时候挪?”
他脸一下就变了。
“什么意思?”
“您把厕所拆了,地还给我,我就移薄荷。”我说得很平静,“您觉得这条件不公平吗?”
他气笑了:“我盖厕所是为了我爹,你种薄荷是故意膈应人,这能一样?”
“都一样。”我说,“都是为了自己,都占了别人的日子。您占的是地,我占的是空气。”
他猛地站起来:“你威胁我?”
“您也可以理解成商量。”
他气得脸通红,指着我半天,最后撂下一句“走着瞧”,摔门走了。
第二天他就开始折腾。先是把墙边那棵大槐树伸到我家来的枝子全锯了,毒日头直直晒进来。接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顺风喷了点除草剂,靠墙几行薄荷叶子上起了白斑。我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拎起喷壶,站墙边对着空气一通细喷,把飘过来的药雾重新压回去。
他站隔壁气得直瞪眼,我只说一句:“天热,降温。”
说实话,那时候我们俩已经不是正常邻居了,像在暗地里掰手腕。可我心里反倒越来越稳。因为我知道,他开始慌了。
薄荷一旦长疯,根会往地下窜,味道往四周漫,谁都拦不住。厕所那边土壤的颜色也一天比一天深。我蹲下去抓土,手里那股怪味越来越明显,说明他那个简易渗井开始出问题了。加上薄荷根系发达,水分和土层结构都在变,厕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不适合这么粗糙地处理排污。
第五十天,镇上的环保所来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去说的。老钱估计本来想借公家手,来压我把薄荷铲了。结果那几个人一来,先看我家薄荷,说气味是大点,但不构成污染,也没人规定后院不能种薄荷。转头走到那厕所边一看,脸色都变了。
“这是违规搭建吧?手续呢?化粪池呢?”
老钱支支吾吾,说得磕磕巴巴。环保所的人检查完,当场就让他限期拆除,说这种渗井式厕所污染土壤,不合规,再不拆就强拆。
我看着老钱站那儿,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一点得意都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人有时候真挺奇怪,明明是自己先越界,最后却总盼着别人先低头。
环保所走后,老钱站在薄荷边,盯着我半天,说了一句:“周禾,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我说:“我只是种了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那眼神里有怒,有不甘,也有一点被戳穿后的狼狈。
期限还有七天。
这七天里,老钱家安静得厉害。没有再折腾,也没再来闹。第六天傍晚,他媳妇来找我了。
她一进门眼睛就红着,说话也发颤。先认错,说老钱不该占地,又说家里老人身体差,楼上厕所上不去,问我能不能先通融半年,等老人百年之后,他们保证马上拆,恢复原样,赔多少都认。
她哭得很厉害,我听着也不是没触动。说到底,她不是那个踹篱笆的人,也不是站墙头说风凉话的人,她只是夹在中间,替丈夫收拾烂摊子,替老人求一份安稳。
可我还是拒绝了。
我问她,如果今天被占地的是别人,不是我,她会不会也这样去求人家?如果对方比我更硬,更不讲理,她是不是就只能认?她说不出话来。
我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因为我心硬,是因为有些退让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止不住。今天说半年,明天又会变成一年,到最后谁都觉得这东西本来就该在那儿。
她哭着走了。
那天夜里,隔壁争吵了很久。第二天环保所又来了一趟,老钱媳妇签了字,算是认了拆除。傍晚她又来敲门,这回她说,不再求保留厕所了,只求一件事——拆的时候别让老人家知道真相,就说厕所坏了,要修,让他先用别的法子过渡。
我答应了。
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个便携式坐便椅,带轮子的那种,折叠也方便。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心软了。可后来我明白,这不是心软,是该分清楚账。该争的我争了,该守的我守了,事情有了结果以后,再对老人家留点体面,不丢人。
我把椅子送过去的时候,老钱也在。他脸色特别差,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老人家坐在藤椅上,听我说外头厕所坏了,先用这个。他盯着椅子看了会儿,忽然问我:“丫头,外头那厕所,是不是本来就不该盖?”
我愣住了。
老人家说,我老了,不是糊涂了。谁占谁的地,我心里有数。然后他转头就训老钱,说老钱家祖辈没占过别人便宜,到你这儿,倒学会欺负邻居小姑娘了。
那顿训,老钱一句都没敢顶。
第二天一早,工人就来了。
厕所拆得很快。门、墙、顶,一样样卸下来,最后敲开地面,把底板也掀了。下面果然是个简易渗井,污水和碎石一股难闻的味道冲出来,连工人都皱着眉。抽干、回填、夯实,再铺新土。半天工夫,那块碍眼的白门就没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空,也有点松。说不清像什么,大概像一口梗了很久的气,总算吐出来了。
工人走后,老钱扛着铁锹来了。
“地怎么整,你说。”
我看他一眼,没多说,只让他先把那块翻松,捡干净碎砖碎石,再拌点肥,过些天好播菜籽。他一句废话都没说,低头就干。大太阳底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以前那种老板派头一点不剩,倒像个干惯了活的庄稼人。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闷头喝完,过了会儿才说:“周老师,对不住。”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以前是我把你看轻了,觉得你一个姑娘,好拿捏。现在想想,我活该。要不是我先缺德,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我爹骂得对,我是真把自己给活歪了。赚点钱,盖个楼,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其实人一旦忘了分寸,日子过得越体面,心里越难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能听出来,是真后悔,不是做样子。
我心里的那股硬劲,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
后来那块地重新整好了,我撒了小白菜和菠菜的籽。老钱在旁边看,问一句这个季节种什么最好,那个肥什么时候上。我告诉他,种菜这事不难,难的是别偷懒。人心也差不多,想过安生日子,先得肯把歪掉的地方一点点扶正。
那片薄荷,我最后只留了两垄。其余的都移走了,送给学校老师,分给邻居,谁喜欢谁拿去。薄荷好养,剪一截插土里就能活,没几天就冒新芽。有人说我这薄荷味正,我听了只是笑。心里清楚,不是薄荷特别,是那阵子我把所有不甘和较劲都浇在上头了,它自然长得疯。
厕所拆掉后,老钱他爹用上了坐便椅,慢慢也习惯了。天气好的时候,他坐在院里晒太阳,看我浇菜,偶尔会招招手,跟我说几句话。有一回他说,什么东西都不能过,过了就成灾。薄荷是这样,人也是这样。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刚刚好才长久。
我听着,点头,说记住了。
日子往后过,慢慢就顺了。
老钱开始学着种菜,在自家东边空地上也开了块小园子,种葱种蒜,问我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摘心。我教他,他听得比谁都认真。以前他那张嘴最爱逞强,现在倒常来一句“周老师,你帮我看看”。说实话,看着一个原本鼻孔朝天的人,开始低头学东西,还挺稀罕。
他媳妇人本来就不坏,关系缓下来以后,常送点她包的饺子、蒸的馒头过来。我这边菜一丰收,也会拎一把给他们。你来我往,人情就又搭回去了。
最有意思的是到了夏天,老钱也开始喝薄荷水了。
头一回我给他倒,他还挺别扭,捧着杯子说这味儿闻着都有心理阴影了。我笑得不行,说那你别喝。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其实还行,凉快。
后来他来我家串门,我不问都知道给他泡一杯。加两片嫩叶,一点蜂蜜,放凉了正好。他一边喝一边跟我说镇上的新鲜事,说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超市鸡蛋便宜,谁家屋顶漏了让他去帮着修。那种感觉,就像之前那场闹剧从来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发生过,而且留下了东西。
留下的不只是教训,还有一层更结实的分寸感。现在我跟老钱相处,倒比以前清楚多了。该客气客气,该帮忙帮忙,但边界摆在那儿,谁都不越。反倒这样,关系更稳。
后来镇里搞什么“美丽庭院”,来拍照做宣传。拍我家菜地,也拍老钱家新开的那块地。照片上,中间那道矮墙爬满常春藤,两边都绿油油的。社区的人说,你们两家现在看着真和气。
我听了笑笑,没说什么。
和气不是白来的,是争过、伤过、丢脸过、反省过,最后才慢慢长出来的。就跟种菜一样,先得翻土,把底下那些硬块、石头、烂根都清出来,地松了,新东西才能长得好。
今年春天,薄荷又发新芽了。
还是那两垄,不多不少,刚刚好。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味道轻轻飘出来,清清凉凉的。再不会像那年那样霸道,也不会再像那年那样刺得人心慌。可每次闻见,我还是会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倒掉的篱笆、白塑料门、九斤秧苗,还有我爸那句“一寸也不能让”。
现在我终于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守住了。
守住的不是几垄菜,也不只是半分地。守住的是我在这院子里站着时,心里那口气不必往下咽;是别人再轻飘飘来一句“就占一点”,我能平平静静回一句“不行”;也是后来事情过去了,我还愿意递一杯水,送一把菜,不至于把人彻底推成仇家。
人活在这世上,不是非得硬到底,也不是永远让到底。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才是分寸。
我家后院那块菜地,现在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春天有葱蒜,夏天有豆角,秋天有白菜,冬天还有一茬耐霜的菠菜。西边那角,曾经盖过厕所的地方,如今长得最好,小白菜叶子肥厚,掐一把都带着水灵气。有人说是那块土新翻过,肥力足。我听了只笑,不解释。
有些地,翻过一回,确实会长得更好。
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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