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本人也是某985高校内燃机专业毕业,如今退休已快两年。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可最近网络上突然爆火的一个名字——张雪,却让我这个四十多年前的大学生彻夜难眠。

张雪是谁?一个初中毕业生。他做了什么?在发动机领域展现出的实际认知水平,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科班出身的人汗颜。说实话,我毕业后在某大厂工作了三年,之后就再没从事过与发动机直接相关的工作。四十年过去了,我对发动机的实际认识,恐怕真不如这个叫张雪的年轻人。不是谦虚,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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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感到震动的是,我翻了一下大学同学群——当年同专业六十人,毕业后真正从事发动机相关工作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张雪爆火这些天,群里静悄悄的,没有讨论,没有争辩,只有一个同学转发了一个短视频。大家都在沉默。这种沉默里,藏着的是什么?是被震惊后的失语,是被刺痛后的惭愧,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集体反思。

我们这六十个当年的“天之骄子”,四十多年前从985高校走向社会,本应是内燃机领域的中坚力量。可现实是,大多数人要么早早转了行,要么在相关边缘打转,真正扎根一线、把发动机吃透的人,凤毛麟角。而今天,一个初中毕业的张雪,却用实打实的技术水平,把我们的“大学文凭”衬托得像一张苍白的纸。

这到底是谁的错?

一、工科教育:纸上谈兵的“空中楼阁”

坦白说,我同意黄老师的评述——中国大学工科生的实践能力普遍不行,动手能力太差。四十多年前是这样,今天呢?恐怕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回想我们当年上大学,教材是什么?是经典理论,是公式推导,是无数个假设条件下的理想模型。内燃机原理、热力学、燃烧学、气体动力学……每一门课都学得苦不堪言,考试考的是推导,是计算,是概念背诵。可到了实验室呢?一台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老旧发动机,几个简单的示功图测试,这就是全部的“实践”。真正的发动机设计、制造、调试、故障诊断,这些在一线工作中最核心的技能,课本里没有,课堂上不教,实习时走马观花。

我们那一代人,毕业后进了工厂,发现自己连一把扳手都拿不稳,连一个气门间隙都不会调,连一个异响都判断不出来源。怎么办?只能从头学起,跟着老师傅、跟着技校生、跟着初中毕业的学徒,一点一点补课。而大多数人,像我一样,补了几年就觉得太累、太慢、太没面子,于是转行去做管理、做销售、做与发动机无关的事情。不是不想干技术,是技术门槛太高,而我们的底子太虚。

张雪呢?一个初中毕业生,没有学历包袱,没有理论羁绊,直接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他从拆装发动机开始,从拧螺丝、换活塞环、调正时这些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需要去理解复杂的偏微分方程,不需要去记忆燃烧模型的假设条件,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故障,对应哪个部件;这个声音,是哪里的间隙出了问题。这是动手能力,是经验积累,是书本永远无法给予的“活知识”。

我们六十个大学生,比不过一个张雪。不是我们笨,是我们的教育体系,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们往“动手”的方向培养。

二、教材与现实的鸿沟:四十年来未变

更让人痛心的是,四十年过去了,大学工科教材距离实际要求依然遥远。我偶尔翻翻现在大学里用的内燃机教材,发现结构更精美了,公式更复杂了,计算机模拟的内容更多了,可骨子里的“脱离实际”没有变。

教材里讲的,永远是理想循环、平均参数、稳态性能。可真实的发动机工作,是瞬态的、是多变的、是各种非线性问题交织的。教材里讲故障,永远是“可能原因一二三”,可真实排故,是要靠听觉、触觉、嗅觉,是要靠成千上万次的经验积累。这些,教材不会写,老师不会教,考试不会考。

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工科大学生,带着满脑子的理论知识走进工厂,然后被现实狠狠地教育。有的人像张雪一样沉下心来,从头学起,最终成了高手;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在巨大的落差面前选择了逃避——转行。

而张雪们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另一条道路的有效性:从实践中来,不需要那么多理论铺垫,不需要四年的大学时光,只需要一颗钻研的心和一双愿意动手的手。这难道不是对大学教育最大的讽刺吗?

三、大厂“高中直招”:一个响亮的耳光

前几天刚看到一则消息:华为、腾讯、比亚迪、吉利等几家大厂,开始直接从高中里面招工。不是招实习生,不是招临时工,而是正儿八经的招录,培养方向是技术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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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消息在我心里掀起的波澜,远比张雪事件更大。因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已经开始用实际行动表达对现行大学教育体系的不满。他们等不及大学四年去“改造”一个学生,他们宁愿从高中阶段自己培养——一张白纸好作画,总比被大学教育“带偏”了再纠正要容易得多。

这不是危言耸听。比亚迪做新能源汽车,最缺的是什么?是电池工程师、电机工程师、电控工程师。可大学里教的是什么?是三十年前的教材,是脱离产业需求的过时知识。华为做芯片、做通信,需要的是能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人,可大学培养出来的往往是“论文高手、动手矮子”。腾讯做软件,需要的是代码写得干净、调试能力强的程序员,可很多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毕业后连一个像样的项目都没独立完成过。

这些企业为什么不去大学里大规模招聘?因为他们发现,大学文凭的“含金量”在急剧下降。一个高中毕业、经过企业三年定向培养的年轻人,可能比一个刚从985毕业的本科生更顶用。这听起来刺耳,但这就是现实。

四、反思:我们需要怎样的工科教育

张雪的爆火,大厂的高中直招,同学群的集体沉默,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不得不让我们这些教育亲历者、从业者、退休者,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中国的工科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认为,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们把“大学教育”等同于“理论学习”,又把“理论学习”等同于“高水平”,把“动手实践”等同于“低层次”。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德国的双元制教育体系中,学生一周在企业实训,一周在学校上课,理论与实践交替进行。在日本,企业的技能传承体系与学校教育并重,很多技术骨干都是高中毕业后直接进入企业,从学徒做起。在瑞士,职业教育与学术教育地位平等,一个优秀的技工获得的尊重和收入,不亚于一个大学讲师。

反观我们,多少年来,全社会都在追捧“考上大学”,鄙视“上技校”。结果呢?大学生眼高手低,技工严重短缺,企业招不到能用的人,毕业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张雪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种扭曲价值观的可笑。

我不认为大学工科教育应该取消,也不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去当技工。但大学工科教育必须彻底改革:大幅增加实践课程,把“动手能力”作为核心考核指标;教材必须紧跟产业前沿,每三年彻底更新一次;教师必须有一定年限的企业一线经验,而不是从学校到学校的“纯学者”;企业必须深度参与课程设置和教学评估,而不是等到学生毕业了再去抱怨。

同时,全社会必须改变对“职业教育”的歧视。初中毕业上技校,不丢人;高中毕业进工厂,也不丢人。张雪用他的实力证明了:学历不等于能力,文凭不等于水平。一个能修好发动机的初中生,比一个只会背公式的博士生,在这个领域更有发言权。

五、结语:惭愧之后

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贬低我的母校,也不是为了否定我自己的大学时光。相反,我深深感激那段经历,它给了我思考问题的框架,给了我学习新知识的基础。但我必须诚实地说,在“动手”这件事上,我的大学教育是失败的。

惭愧之后,应该是什么?是改变。虽然我已经退休,无法再去拧一颗螺丝、调一台发动机,但我至少可以用我的文字,把这个问题说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中国的工科教育,到了必须彻底改革的时候。让更多的年轻人明白:不要迷信文凭,动手能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让更多的家长反思:不要一味逼孩子考大学,一个热爱技术的孩子,走职业教育之路,同样可以活得精彩。

张雪的爆火,不是一个偶然。它是时代发出的一个信号:实干者,终将被看见。而我们这些四十多年前的大学生,除了惭愧,更应该为这个信号的到来感到欣慰——因为这说明,这个社会,终于开始重新认识“动手”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