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30年,八月十六日,北京,西四牌楼。
中秋刚过,北京城里的月饼味儿还没散尽。可今天,这里弥漫的是另一种味道——血腥味。
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人被押上了刑场。他的手脚戴着镣铐,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烙铁的印记。他已经在大理寺的监狱里被关了大半年,每天被审讯、被拷打,可他始终没有认罪。
今天是他最后一天。
刽子手没有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按照崇祯皇帝的旨意,这个人要被“凌迟”——千刀万剐。
北京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骂他“汉奸”“卖国贼”“私通金国”。有人用石头砸他,有人用臭鸡蛋扔他,有人冲上去撕扯他的衣服。一个老婆婆挤到前面,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当场塞进嘴里嚼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叫好声。
这个被千刀万剐的人叫袁崇焕。抗清名将,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的缔造者。他曾在宁远城下一炮轰死了努尔哈赤,把皇太极打得退回关外。他是明末唯一一个能跟后金军正面硬刚的人。
可他被自己的皇帝杀了,被自己的百姓吃了。
临死之前,他喊了一句话。这句话被记在《明季北略》里,只有7个字:“天下冤之,天乎!天乎!”
翻译:天下人都冤枉我啊!老天爷啊!老天爷啊!
没有求饶,没有认罪,没有辩解。只有一声比一声高的“天”。
300年来,袁崇焕的身份一直在变。明朝说他是“叛徒”,清朝说他是“忠臣”,民国说他是“民族英雄”,金庸说他是“冤枉的”。可到底什么是真相?
今天咱们把这个事翻过来。你会发现,袁崇焕不是汉奸,也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被自己的豪言壮语架在火上烤的人,一个被崇祯皇帝当棋子用了又扔掉的炮灰,一个在明末那个烂透了的时代里,最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悲剧人物。
一组数字:他用了1年,从七品知县变成兵部尚书
先说袁崇焕是怎么上去的。
他35岁才中进士。在那个年代,三十多岁中进士不算晚,可也不算早。他的同僚们已经在官场混了好几年,他才刚刚起步。他被分到福建邵武当知县,七品芝麻官。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然后升到知州、知府,运气好的话退休前能混个道台。可意外来了——后金军打过来了。
天启元年,努尔哈赤攻陷沈阳、辽阳,辽东全线崩溃。明朝的将军们跑的跑、降的降,没人敢守辽东。
这时候,袁崇焕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跑到山海关去考察地形。回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予我兵马钱粮,我一人足守此。”
这话不是对皇上说的,是对一个叫侯恂的御史说的。侯恂被他的胆量打动,向朝廷推荐了他。天启二年,袁崇焕被破格提拔为兵部主事。从七品到六品,只用了一个月。
然后他去了辽东。他干的第一件事是修城——宁远城。这座城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座堡垒,城墙加厚到三丈,炮台密布,城壕深宽。他引进了葡萄牙人的红夷大炮,架在城墙上,射程超过三里。
天启六年,努尔哈赤来了。后金军号称十万,把宁远城围得水泄不通。袁崇焕站在城墙上,亲自指挥。大炮响了,一炮打中后金军的营帐,努尔哈赤受了重伤,不久就死了。
《明史·袁崇焕传》记载:“我大清兵以十三万攻宁远,崇焕刺血为书,激以忠义,将士皆请效死。城上火器轰击,大清兵退。”
宁远大捷,是明军对后金的第一场大胜。袁崇焕从一个七品知县,变成了辽东巡抚。从宁远到宁锦,他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可问题来了——魏忠贤不高兴了。他觉得袁崇焕抢了他的风头。袁崇焕一气之下,辞官回家了。从巅峰到谷底,只用了几个月。
崇祯皇帝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召回袁崇焕。崇祯太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了。他在平台召见袁崇焕,问了一个所有皇帝都会问的问题:“你觉得平辽要多久?”
袁崇焕说了一句让他后来万劫不复的话:“五年,五年全辽可复。”
崇祯大喜,当场封他兵部尚书、督师蓟辽。袁崇焕从一个七品知县,爬到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只用了一年多。
这个升迁速度,在明朝276年的历史里,绝无仅有。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敢说“五年平辽”?他手里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饷?后金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打鼓。
《明季北略》里记载,袁崇焕后来跟亲信说过一句话:“上(崇祯)期望太迫,不得已而出此。”——皇上催得太紧了,我没办法才这么说的。
他把自己架在了“五年平辽”的火上。这把火,后来把他烧成了灰。
那封信,那条人命,那堵永远修不完的墙
袁崇焕在辽东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修城。第二件,杀人。
修城,他修了锦州、大凌河、中左所三座城池。他要把这些城连成一条防线,把后金军挡在关外。可修城要钱、要粮、要人。朝廷没钱,袁崇焕就自己筹。他向商人征税,向百姓加派,搞得到处怨声载道。兵部的人弹劾他“擅开边衅”,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不修城,就挡不住皇太极。
杀人,他杀的是毛文龙。
毛文龙是东江镇的总兵,驻扎在皮岛,在后金军的背后搞游击战。他手下有两万多人,名义上归袁崇焕管,可实际上谁的话也不听。袁崇焕要粮饷,毛文龙不给。袁崇焕要调兵,毛文龙不动。袁崇焕忍了一年多,终于忍不住了。
1629年六月,袁崇焕以阅兵的名义来到皮岛。他设了一个局,在酒席上突然翻脸,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数落毛文龙的罪状——十二大罪,每一条都够杀头。毛文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袁崇焕拔剑,一剑斩之。
《明史》记载:“崇焕以文龙不听命,数其十二罪,斩之。”
一个二品大员,杀了另一个二品大员。事先没有请示朝廷,事后没有经过审判。袁崇焕就这么干了。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什么反应?《崇祯长编》里写了两个字:“骇愕。”——震惊、错愕。
可崇祯没有发作。因为他还需要袁崇焕打仗。他忍了。他给袁崇焕下了一道旨意:“文龙罪有应得,卿不必疑虑。”——毛文龙罪有应得,你别多想。
可崇祯在心里,给袁崇焕记了一笔账。你袁崇焕能不经请示就杀一个总兵,以后是不是也能不经请示就干别的事?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崇祯心里,直到袁崇焕死。
杀毛文龙三个月后,皇太极来了。他绕过了袁崇焕修的所有城池,从喜峰口破关而入,直扑北京。袁崇焕带着九千关宁铁骑,在后面拼命追。他追到了北京城下,在广渠门外跟皇太极血战,打退了后金军。
可北京城里的老百姓不这么看。他们看到的是——袁崇焕把敌人引到了北京城下。他们不知道,袁崇焕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们不知道,袁崇焕的九千骑兵,是追着皇太极的几万大军跑了几百里打过来的。他们只知道,后金军就在城外,吓得他们不敢出门。
崇祯也不这么看。他看到的是一一你说五年平辽,结果敌人打到了我的城下。你杀毛文龙,说是为了统一指挥,可毛文龙死了,后金军反而打得更凶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疑心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一顿饭,和那扇永远没打开的门
崇祯怀疑袁崇焕,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太极帮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皇太极打北京没打下来,撤兵了。撤兵之前,他使了一招反间计。他让手下抓了两个明朝的太监,关在营帐里,然后故意在帐外跟人“密谈”:“袁巡抚跟我们皇上有密约,北京马上就是我们的了。”说完,把两个太监放跑了。
太监跑回北京,把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崇祯。崇祯信了。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本来就半信半疑。皇太极只是把他心里的怀疑,变成了“证据”。
1629年十二月一日,袁崇焕被召进皇宫。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到了宫门口,没有见到崇祯,只见到一个太监传旨:“督师袁崇焕,着即拿问。”
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从一品的封疆大吏,就这么被抓了。没有审判,没有对质,连个罪名都没说。
袁崇焕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整整八个月。审问他的人说,只要你承认通敌,就给你一个痛快的死。袁崇焕说:“我没有通敌。”
他没有认罪。因为他真的没有通敌。
可崇祯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一个交代。他需要一个人来为“后金军打到北京”这件事负责。袁崇焕就是那个人。因为袁崇焕说过“五年平辽”,现在不但没平,敌人都到家门口了。
1630年八月十六日,崇祯下旨:袁崇焕,凌迟处死。
罪名是三条——“托付不效”“专戮大帅”“市米资敌”。翻译:事情没办成,擅自杀大将,卖粮食给敌人。
没有一条是“通敌”。可老百姓不管。他们只相信朝廷说的——袁崇焕是汉奸。
《明季北略》里记载了行刑的惨状:“刽子手割一块肉,百姓付钱取之,顷刻而尽。”——刽子手每割下一块肉,百姓就出钱买,不一会就全买光了。
一块肉,一文钱。袁崇焕的血肉,被一文一文地买走,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的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他的家人被流放到三千里外。他的房子被充公,他的书籍被烧毁。
一个为国家守了六年边疆的人,最后被自己的国家吃了。
那个“食肉寝皮”的百姓,后来怎么样了?
刑场上那个吃袁崇焕肉的老婆婆,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写。
也许她回到家,发现后金军并没有打进北京。也许她后来听说了袁崇焕的事迹,后悔了。也许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个人,是唯一能挡住后金军的人。
明末清初的史学家谈迁,在《国榷》里写了一段话,读来让人心酸:“崇焕无子,家无余赀,天下冤之。”
没有儿子,家里没有余钱,天下人都觉得他冤枉。
可“天下人”也包括那些吃他肉的人。他们一边吃他的肉,一边骂他汉奸。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骗了。崇祯要骗他们,朝廷要骗他们,皇太极也要骗他们。袁崇焕一个人在台上,下面全是给他挖坑的人。
他死后不到15年,明朝亡了。崇祯在煤山上吊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他死之前写了一句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也。”
他至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错的都是大臣,错的都是袁崇焕,错的都是那些“不忠不义”的人。
可他不知道,他亲手杀的袁崇焕,是他手下最后一个能打仗的人。袁崇焕死后,明朝再也没人能挡住清军。洪承畴投降了,祖大寿投降了,吴三桂也投降了。整个辽东防线,土崩瓦解。
那个“五年平辽”的承诺,到底值不值?
回过头看,袁崇焕最大的错,不是杀了毛文龙,不是“通敌”,是他说了那句“五年平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吹牛,是被逼的。崇祯太急了,明朝太烂了,他只能用这个承诺来争取资源。可他忘了,承诺是要还的。五年之后,辽东没平,他要拿命来还。
他修城、练兵、买炮,每一步都是在兑现承诺。可明朝的烂摊子,不是他一个人能收拾的。朝廷没钱,他只能自己筹。朝廷没粮,他只能自己买。朝廷没人,他只能自己干。他一个人干着十个人的活,被所有人骂着,还要扛着“五年平辽”的旗往前走。
他走不动了。皇太极来了,他拼了命追到北京,打退了敌人,却被自己的皇帝抓了起来。
他死前说的那七个字——“天下冤之,天乎!天乎!”——不是在喊冤,是在问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做错什么。他唯一的错,是生在了明朝末年。那个时代,忠臣没好下场,能臣没好下场,有担当的人更没有好下场。谁站出来,谁就被吃掉。
袁崇焕被吃了,崇祯也被吃了,明朝也被吃了。吃他们的人,后来也被吃了。
历史就是这样,一口一口,谁也逃不掉。
《明史》对袁崇焕的最后一句话是:“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自袁崇焕死后,边防再也没有可用之人,明朝灭亡的征兆,已经确定了。
可袁崇焕死的时候,明朝还活了15年。这15年里,每一个明朝将领上战场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被千刀万剐的人?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崇祯在煤山上吊的那一刻,他一定想起了袁崇焕。他一定在想:如果当年没杀他,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没人知道。
可我们知道的是,袁崇焕的墓,至今还在北京广渠门外。墓碑上刻着六个字:“有明袁大将军墓。”
没有“忠烈”,没有“武穆”,只有“袁大将军”。
这三个字,是历史还给他的。迟到了300年。
参考资料:《明史·袁崇焕传》《明季北略》《崇祯长编》《国榷》《明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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