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蒙帕纳斯,一间不算大的画室里。

一位东方面孔的老人站在画布前,手持画笔,凝神屏气。画布上,色彩在歌唱,光影在舞动,绚烂而又透明,仿佛是阳光穿过琥珀,又像是宣纸上墨色晕开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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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曾以白居易《琵琶行》中的诗句来形容他这位老同学的画作:“大弦嘈嘈似急雨,小弦切切似私语。”而法国文艺评论家高修则这样评价:他的画不被一般的绘画原则、视觉界限或各种标志所拘束,只是一种抒情的奉献。

他的名字叫朱德群。在海外,他是法兰西学院艺术院成立两百多年来的第一位华裔终身院士,典礼主席致词称他的艺术“丰富了欧洲文化的内容”。在西方艺术理论界,他是“把东方艺术的细腻与西方绘画的浓烈融汇得最成功的画家”。

而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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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汉家子弟,”他说,“可我一直在追求将西方的传统色彩与西方抽象画中的自由形态,用中国阴阳和合的精神组合成新的画种。”

一、从白土镇到西湖

朱德群出生在安徽萧县一个叫白土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镇,祖父和父亲世代行医,却都酷爱书画。父亲朱禹成暇时常作画自娱,他从小便随父画画,临习草书。家里收藏的书画作品,成了他的艺术启蒙教材。

十几岁时,他一度迷上篮球,甚至想报考上海体专。父亲极力反对,不想儿子拼体力吃青春饭,便支持他走上绘画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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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他考取了杭州国立艺专,受教于林风眠、吴大羽、潘天寿等艺术大师。白天,他向吴大羽学习西画,尝试各种受野兽派风格影响的习作;晚上,则将精力投注于书法练习,或临摹古代大师作品。

与上课不专心的同窗赵无极不同,朱德群那时每天天不亮就趴在床边磨墨,天刚亮便右手画画、左手磨墨。他左右开弓的本领,就是如此练出来的。

也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学电机专业的学生——吴冠中

那年军训,吴冠中抱怨学电机不适应,却喜欢画画。军训之后,朱德群便带他到杭州艺专,住在自己寝室里,每天一起画画、教他各种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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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故事,中国美术史上的人都知道了——吴冠中从此走上绘画之路,成为一代大师。他生前不止一次说:“没有朱德群就没有今天的吴冠中。”

二、那个看了斯塔尔展览的下午

从杭州艺专毕业后,朱德群先是留校任教,后赴台湾任教,在那里获得了第一笔可观的卖画收入。带着这笔钱,他踏上了前往巴黎的邮轮。

那时他已经三十七岁,可那个藏在心里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抵达巴黎后,他住在梦露街一栋简朴的旅馆里,狭窄的房间同时充当画室。每天上午在法语联盟上课,下午则在大茅屋画院画素描。

朱德群到巴黎后,绘画中蕴含的具象写实和学院派画风在巴黎艺术沙龙展上赢得了赞誉。可他的内心一直在寻找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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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下午。

巴黎市立美术馆正在举办俄裔画家尼古拉·德·斯塔尔的回顾展。朱德群站在展厅里,看着斯塔尔那些风格豪放的画作,忽然觉得一切都被打开了——“他那风格豪放的绘画指引我自由之道,就如同我在梦中所看到的。”

那一刻,他决定切断与具象绘画的联系,进入抽象的世界。在抽象艺术中,他渐渐感受到中国书法与抽象之间的内在一致性。他的书法造诣开始在画布上释放出无穷的内在活力。

他说:“在抽象画中得到的自由感,确实令人痛快舒畅。”

三、远看西洋画,近看中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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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群在法国待了大半辈子,可他的骨子里,流淌的始终是中国文化的血液。

他偏爱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也喜欢杜牧、张继、陶渊明的诗。诗的意境启发了他绘画的灵感。在法国的家里,他与夫人一直坚持让孩子说中国话,让孩子背短的绝句。

他的画,表面上是用油彩在布上画,可幻化出的气质却与西方绘画迥然不同。他飞笔泼彩、追光夺影,传达的是一种流畅的精神气韵。西方评论家称他为“二十世纪的宋代画家”——意味他的抽象艺术既是现代意识的体现,又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古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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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中评价得最准确:“他的作品确是远看西洋画、近看中国画。”

他把中国传统书法中点线的运笔和姿态浓缩进油画,将“五墨”理论——浓、淡、干、湿、焦——巧妙地应用于油画技法中,重新诠释了西方抽象主义。他画中的那些线条,那些飞腾的姿态,一看就知道——那是狂草的笔意。

有人问他:你是不是故意要把中国的东西放进去?

他的回答很妙:“你自己是中国人,受中国教育,你能够把你自己表现出就是中国人,就用不着非得要把中国的东西搬给他们看,这样是错误的。……你要看到我画上有点中国人的感觉那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这个我同他们不一样,这是很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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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雪景,与那份深藏的乡愁

朱德群最动人的作品,是他的雪景系列。

那是他到法国多年后的事了。有一年,他乘飞机飞越勃朗峰与皮克·迪米山,俯瞰披上厚重白雪的连绵山脉,从此那片壮阔且白雪纷飞的景色便萦绕在他心头。

后来的那些年,他画了不少关于雪的画。但他的雪景很特别——没有具象的雪地、树木、房屋,只有层次分明且丰富的白,飘荡摇曳的白雪美景,在朦胧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些白色的画面上,色彩歌唱,光影舞动,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浪漫与优雅。仿佛你站在画前,能感觉到风的吹拂、光的透明、雾的潮湿,甚至秋雨的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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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再细看,也许还会感受到另一样东西——乡愁。

朱德群与内地艺术界隔绝了很久。离开时正当壮年,再回来时已是两鬓斑白。然而他将那份隐约的乡愁,浓烈地注入了自己一生的作品之中。

他的雪景,也许不只是画雪。他在画一种干净、遥远又不可触及的东西——那是故乡的方向。

那些绚烂的色彩,那些飞腾的线条,那些深藏的情感——组合在一起,便成了朱德群留给这个世界最温柔的谢幕词。

五、中风的老人,与最后一幅画

晚年的朱德群,八十九岁时意外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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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风前不久,他还刚刚买了很多宣纸和画布,还有很多创作的灵感想去实现。

在此之前,他已经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创作出长七米三、高四米三的巨幅画作《复兴的气韵》。那是为祖国创作的,他特地订购了重达三百吨的无缝画布和电动升降机,年迈的他每年连续在空中作业数个小时。

他没有停下来,直到身体不允许他再拿起画笔。

朱德群在世时,他的作品被巴黎艺术博物馆、比利时现代美术馆、法国国家现代艺术基金会等二十余家国际著名博物馆收藏。可他本人却是一个“生活很简单,很严肃,也很单纯,不善于交际,不喜欢出去,喜欢安安静静地在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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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谈论自己的成就。他只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觉得艺术家最好的就是自由,因为那个思想也许在社会上有很多圈圈,要限制你做。但艺术家主要是思想,所以他幻想,这个东西没有边界的,这个我觉得也许是使人最愉快的一件事情,因为我想什么就是什么。”

如今,朱德群已经远去。他带走了“留法三剑客”那个充满传奇的时代,也带走了他笔下的那些色彩、那些光影、那些白茫茫的雪。

但他画里的那些东西——光的透明、风的吹拂、雾的潮湿、溪水的潺潺——依然活着。它们活在巴黎的收藏馆里,活在各大美术馆的展厅里,活在每一个被他的画打动过的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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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群一生中说了许多关于艺术的话,但也许最值得记住的,是他那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信念:

我是中国人。受中国教育,长在中国文化里。

他不必刻意去画什么“中国的东西”,也不必刻意去向西方证明什么。他只要站在画布前,提起画笔,落下去——那就是中国的气韵,那就是东方的魂魄。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