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推开家门,钥匙丢在玄关柜上。
鞋还没换,老婆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回来了? 妈今天又打电话。 ”
“嗯。 ”我弯腰换拖鞋。
“说下个月她七十大寿,必须大办。 让我们订酒店,三桌起步。 ”
我直起身,走到客厅。
老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电视开着,没声音。
“三桌? ”我问,“我们这边亲戚凑一桌都勉强。 ”
“她说要请她老姐妹,还有我爸那边几个远房。 ”老婆抬头看我,“重点不是这个。 她说,让丽丽一家必须来。 ”
丽丽是我妹。
嫁到外地,五年没回来。
“你妈原话是,”老婆学着我妈的腔调,“‘我七十了,还能有几个十年? 她当女儿的,爬也得给我爬回来。 还有,让老大去说。 他是当哥的,又在单位里当过领导,说话有分量。 ’”
我胃里沉了一下。
分量?
我上个月刚退二线。
办公室从三楼单独一间,搬到一楼大办公室角落。
新来的小李接了我的位置。
文件不用我看了,会议不用我参加了,工资卡数字没变,级别职称挂着没动。
但“分量”这东西,像漏气的皮球,看着还在,一拍就知道不对了。
“你怎么说? ”我问老婆。
“我能怎么说? 我说你刚退下来,清静清静也好,别操心这些。 你妈立刻不高兴了,说‘退下来就不是我儿子了? 就不是他妹妹的亲哥了? ’”
电话响了。
我看屏幕,是单位老赵。
退下来这一个月,老赵是唯一还隔三差五打电话的“老同事”。
我接起来。
“老周啊,晚上有空没? 几个老伙计聚聚,就原来监察室那几位,老王老刘都在。 ”老赵声音洪亮,带着那种在职时惯有的、仿佛随时要布置任务的热情。
我看了眼老婆。
她盯着电视,侧脸绷着。
“今晚可能……”
“别可能了,都等你呢。 六点半,老地方。 有个事儿,老王想请教你,他儿子不是要考咱们系统嘛,你当年把关面试有经验。 ”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王这次,可是提着两瓶好酒等你。 ”
“我……”
“就这么定了,等你啊。 ”
电话挂了。
忙音。
老婆没回头:“又是老赵? 请你吃饭? ”
“嗯。 说老王儿子想考我们单位,问问面试的事。 ”
“你都要问面试的事? ”老婆终于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不管事了吗? ”
“是以前的经验。 ”
“经验。 ”老婆重复这个词,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去吧。 反正家里也没饭。 妈那边,你自己回电话。 ”
她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茶几玻璃上,一闪一闪。
玄关柜上我的旧公文包,磨损的边角翘着皮。
包里现在没文件,只装着一个保温杯,一包烟,还有上个月工会发的、还没拆封的退休纪念册。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妈号码。
拨通前,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起退下来前最后那次班子会。
研究年轻干部提拔。
我提了小李。
书记当时笑着说:“老周眼光准,小李是不错。 ”后来公示了,是小李。
会后在走廊,小李碰到我,点点头,叫了声“周主任”,脚步没停,径直去了书记办公室。
分量。
我按下拨通键。
01b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我妈那边声音嘈杂,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妈。 ”
“哦,老大啊。 ”背景音小了点,她可能走到了阳台,“跟你媳妇说了没? 寿宴的事。 ”
“说了。 丽丽那边,我试试联系。 但她在那边也有家庭,孩子小,来回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我妈打断,“她当年嫁那么远,谁逼她了? 现在妈七十了,想见女儿一面,还得求她? 你是当哥的,你说话她听。 你就说,妈身体不行了,想她。 ”
“您身体不是挺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嗓门提起来,“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俩容易吗? 现在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吧? 你退了,闲了,连这点事都不愿意给妈办? ”
我捏了捏鼻梁。
“我联系。 但来不来,得看她。 ”
“你态度要强硬! 你是她哥! ”她又压低声音,“对了,酒店要订好点的。 我那些老姐妹,张阿姨李阿姨,人家儿女混得好,寿宴都在‘悦华’办的。 咱们不能太差。 钱的事……”
她停住了。
等我接话。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说“钱我来想办法”。
不是因为我宽裕,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她能高兴,能在她那帮老姐妹面前有面子。
面子是我给的。
或者说,是我那个“周主任”的身份给的。
现在我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
“钱,”我说,“我和小娟商量一下。 ”
那边沉默了几秒。
麻将声又灌进来。
“商量? 跟你媳妇商量? ”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行,你们商量。 反正妈七十了,活一天算一天。 你们看着办。 ”
她挂了。
忙音比老赵那边的更长。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楼下小区路灯亮了,几个老头围着下棋。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
烟味呛,我很久不抽了,但今天想抽。
退下来时,我们书记找我谈话,说:“老周,你是老同志,觉悟高。 退二线是政策,待遇级别不变,你安心休养,有事随时找组织。 ”
我说:“明白,谢谢组织关心。 ”
他说:“以后单位那些人情往来,该收就收,该放就放。 心里别装太多,反倒走得稳。 ”
我当时点头。
我以为我懂了。
现在我发现,我不懂。
或者,我懂的是单位里那一套。
家里的,亲戚间的,我好像从来没懂过。
那些“来往”,那些“分量”,不是文件,不是会议纪要,它们长在肉里,抽走一根骨头,整块肉都塌下去,疼。
烟烧到手指。
我掐灭。
卧室门开了。
老婆走出来,换了衣服。
“要出去? ”我问。
“嗯。 我妈有点不舒服,我去看看。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没看我。
“你晚上少喝点酒。 血压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 ”
她开门,出去,关上门。
动作连贯,没停顿。
我站在阳台,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走向小区门口,消失在拐角。
屋里彻底静了。
电视还开着,无声的画面里,一群人在欢笑,鼓掌。
我走回客厅,关掉电视。
寂静像冷水一样漫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
老赵发来微信:“包厢订好了,308。 等你。 ”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按灭屏幕。
没回。
01c
我没去老赵的饭局。
六点半,我坐在家里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昨晚的剩饭,用开水泡了泡,就着半碟榨菜。
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老赵的,我没接。
后来不震了。
七点十分,手机又震。
这次是我妹,丽丽。
我接了。
“哥。 ”她声音有点远,背景有小孩哭闹声。
“丽丽。 ”
“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声音疲惫,“哭天抢地的,说我不孝,说白养我了。 说她要死了,我都不回去见最后一面。 ”
“她那是气话。 身体没事。 ”
“我知道。 ”丽丽叹了口气,“哥,我不是不想回去。 浩浩才两岁,肺炎刚好。 坐高铁五六个小时,他受不了。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而且我这边,家里也一堆事。 婆婆上个月摔了,腿脚不方便,我得伺候。 老公天天加班到半夜。 我走得开吗? ”
我没说话。
听着那边小孩哭,她哄,声音忽远忽近。
“哥,”她声音又清晰起来,带着点恳求,“你跟妈说说,行吗? 等我这边缓一缓,年底,年底我一定带孩子回去看她。 寿宴……实在不行,我录个视频,给她磕头祝寿,行吗? ”
“我说了。 她不听。 ”
“你是儿子! 你说话总比我管用。 ”她急起来,“妈最听你的。 以前我上学,工作,什么事不都是你出面搞定? 妈就信你。 ”
以前。
又是以前。
“丽丽,”我说,“我退二线了。 ”
那边突然安静了。
只有小孩细微的哼唧声。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声音有点紧。
“上个月。 ”
“怎么……怎么没听你说? ”
“没什么好说的。 待遇没变,就是不管事了。 ”
“哦……”她拖长了声音。
我几乎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惊讶,然后可能是同情,然后是计算,计算我这个“退了”的哥哥,还能有多少“分量”去说服一个固执的母亲。
“那……”她斟酌着词句,“那妈知道吗? ”
“没特意说。 ”
“怪不得。 ”她苦笑一声,“她还以为你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周主任呢。 哥,不是我说,妈这些年,在外面那么要强,一半是仗着你在单位有面子。 你现在这样……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
“嗯。 ”
“那寿宴……”
“酒店我订。 三桌就三桌。 ”我说,“你那边,你自己跟妈再说说。 好好说,别吵。 ”
“我说不通! 哥,你就不能……”
“丽丽。 ”我打断她,“我这边,也有事。 ”
电话里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她说:“好吧。 我再试试。 ”
挂了电话。
我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
没开灯。
窗外别的楼灯火通明,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练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群里。
单位的老同事群,退了二线后我没退群,但一直屏蔽。
不知谁把我@出来了。
我点开。
是小李。
新上任的主任小李。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晚上聚餐的合照。
老赵,老王,老刘,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中层,围着一桌菜,举杯笑着。
小李坐在主位旁边。
照片下面,小李@我:“周主任,真遗憾您今晚没来! 几位老领导都念叨您呢! 下次一定赏光啊! ”
老赵紧接着回复:“是啊老周,老王那两瓶酒还给你留着呢! 下次补上! ”
老王发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像贴在脸上。
老赵搂着小李的肩膀,嘴张得很大。
老王举着杯,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却有点飘。
我看了几秒,然后长按那个群,选择“删除并退出”。
没犹豫。
屏幕暗下去。
我起身,走到电视柜左边抽屉,找出血压药,抠了一颗,就着冷水吞下去。
水很凉,划过喉咙,落到胃里,沉甸甸的。
门锁响了。
老婆回来了。
她走进来,看到我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伸手按亮客厅灯。
“吃过没? ”她问。
“吃了。 ”
“妈那边……”
“我联系了丽丽。 酒店我会订。 ”我说,“钱,我们出一半。 另一半,让妈自己出。 她退休金不低。 ”
老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把包挂好。
“你晚上没去喝酒? ”她又问。
“没去。 ”
“老赵没找你? ”
“找了。 没理。 ”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离我不远不近。
我们之间隔着三个抱枕的距离。
“退了,也挺好。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沉默又漫上来,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悦华酒店”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好。 我想订下个月八号晚,三桌寿宴。 对,姓周。 ”
声音出来,平稳,干脆。
像很多年前,我还是周主任时,在电话里布置工作一样。
只是,这次不是工作。
是家事。
是自己的事。
02a
订酒店比我想象的麻烦。
悦华前台说,下个月八号晚,大厅全满,只有包厢。
包厢最低消费五千八,不含酒水。
我说:“大厅不是有电子屏吗? 寿宴能打祝福语。 ”
前台小姐声音甜美:“先生,大厅确实有。 但八号晚大厅被一家公司年会包了。 包厢我们也很紧张,您要订的话,得尽快付定金。 ”
五千八。
三桌菜,加上酒水,加上可能临时来的亲戚,加上我妈要的“体面”,轻松过万。
我工资卡里倒是有钱。
但那是留着给儿子明年结婚用的。
儿子在北京,刚谈了个女朋友,电话里提过一嘴,说“爸,北京房价您也知道,首付……”
我捏着电话,说:“我再考虑一下。 ”
前台说:“好的,周先生。 不过建议您尽快哦。 ”
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名字:陈老板。
以前单位对口服务的企业老板,逢年过节会送点茶叶水果,饭局上也见过几次。
悦华酒店,好像是他小舅子开的。
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了。
“喂? 哪位? ”声音有点吵,像是在工地。
“陈老板,我,老周。 以前XX局的。 ”
“哦……周主任! ”陈老板声音热情起来,“哎呀,好久没联系了! 您最近还好吧? ”
“还好。 退二线了,清闲。 ”
“退了? 哎呀,您这是享福啊! 像我们,还得苦哈哈地干。 ”他顿了顿,“周主任有事? ”
“有点小事。 想订悦华下个月八号晚的包厢,办老人寿宴。 前台说大厅没了,包厢最低消费有点高。 想问问你方不方便,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安排个大点的包厢,消费标准……稍微灵活点。 ”
我说完,等着。
手心有点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只有背景的机器声。
“哎呀,周主任,这个事……”陈老板声音里的热情降温了,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为难,“悦华那边吧,现在不是我小舅子直接管了,他调去管新店了。 现在这经理,是新来的,我也不太熟。 而且他们集团有规定,包厢最低消费是硬指标,谁打招呼都没用,财务盯得紧。 ”
“这样啊。 ”
“是啊! 要不,您看看别的酒店? ‘瑞丰’也不错,我认识他们老总,可以给您打个折! ”
“不用了,谢谢。 ”我说,“我再看看。 ”
“好好好,周主任,真不好意思啊。 下次有机会,我请您吃饭! 给您赔罪! ”
“客气了。 ”
挂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上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楼下那几个老头又在下了,吵吵嚷嚷,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我站了一会,回身拿起手机,重新拨通悦华前台。
“喂,你好。 还是我,姓周。 下个月八号晚的包厢,定了吧。 三桌,按你们标准来。 定金怎么付? ”
02b
定金从我卡里划走两千。
手机银行提示短信进来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洗菜。
水声哗哗的。
我走进厨房,靠着门框。
“酒店订了。 悦华,包厢。 定金交了。 ”
水声停了。
老婆没回头,手还放在水池里。
“多少钱一桌? ”
“最低档,一千八。 酒水另算。 ”
“三桌五千四,加上酒水,服务费,七千打不住。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用抹布擦干,转过身,“妈出一半? ”
“我跟她说。 ”
“她要是不同意呢? ”
我看着她。
她眼角有细纹,比以前深了。
头发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不同意,就我们全出。 ”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行。 反正儿子首付,再攒吧。 ”
她没说别的,转身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干脆。
我回到客厅,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又是麻将声。
“妈,酒店订好了。 悦华,包厢,下个月八号晚。 ”
“包厢? 不是大厅? ”她声音立刻不满意了,“大厅气派,有那个大屏幕! 包厢挤挤巴巴的,我那些老姐妹看了,还以为咱家舍不得钱! ”
“大厅被包了。 包厢也不错,安静。 ”
“安静什么! 寿宴就要热闹! ”她嗓门大起来,“你是不是没用心找? 你是不是觉得妈老了,糊弄一下就行? ”
我吸了口气。
“妈,我找了。 悦华是市里最好的之一。 包厢有最低消费,一桌一千八,三桌光菜钱就五千四。 这钱,我出一半,您出一半。 行吗? ”
“什么? ”她像是没听清,“我出一半? 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退休金才几个子儿? 吃药看病不要钱? 你们当儿女的,给妈办个寿宴,还要妈自己掏钱? 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
“小娟她妈去年过寿,就是两家平摊的。 现在都这样。 ”
“别跟我提亲家母! ”她声音尖利起来,“她女儿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 你是儿子,养老送终是你的本分! 丽丽是女儿,我不管她出不出,你是儿子,你就得全出! 这是规矩! ”
规矩。
又是规矩。
“妈,”我说,声音可能有点硬,“我没那么多钱。 儿子要买房,首付还没凑齐。 这寿宴,要么按我说的,两家各一半,办得体体面面。 要么,就换个普通酒店,大厅,可能没屏幕,但便宜。 您选。 ”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麻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几乎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
“周建国,”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发抖,“你变了。 你退下来,人就变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多孝顺,多顾家,妈说什么你听什么。 现在好了,官没了,架子倒端起来了,连妈都敢顶撞了! 你是不是觉得妈老了,没用了,拖累你了? ”
我没说话。
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行,你不出,我出! ”她带着哭腔喊起来,“我砸锅卖铁,我自己出钱办! 我就让街坊邻居看看,我养的好儿子,当了官,眼里就没娘了! ”
咔哒。
她挂了。
忙音。
我慢慢放下手机。
手臂有点僵。
厨房里,切菜声也停了。
老婆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刀。
她看着我。
“吵翻了? ”
“嗯。 ”
“她说她全出? ”
“气话。 ”
“也可能是真的。 ”老婆把刀放在餐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妈那个人,最好面子。 她宁可自己掏空老底,也不会在姐妹面前丢份。 ”
“那就让她出。 ”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老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真能狠下心? ”
我没回答。
走到阳台,想抽烟,发现烟盒空了。
我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狠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胃里那块石头,好像又往下沉了沉。
02c
下午,我出门,想去银行取点现金。
走到小区门口,碰到对门的孙老师。
孙老师是中学退休教师,以前见面总客客气气叫我“周主任”,最近改口叫“老周”了。
“老周,出去啊? ”他拎着鸟笼子,笑眯眯的。
“嗯,孙老师遛鸟? ”
“是啊,天天如此。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听说你退二线了? ”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
“退了好啊,清闲。 像我,退了十年了,种种花,遛遛鸟,不知多舒服。 ”他话锋一转,“不过啊,老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您说。 ”
“这人啊,在位和不在位,不一样。 有些关系,该断就断,别留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像我们学校以前那个校长,退下来之后,还老往学校跑,指手画脚,惹人嫌。 后来呢? 没人理他喽。 想开点,啊? ”
我笑了笑。
“谢谢孙老师提醒。 ”
“客气啥。 远亲不如近邻嘛! ”他晃了晃鸟笼,“走了啊,八哥该喂食了。 ”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站了一会。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烫。
到了银行,排队。
前面一个大妈在柜台纠缠,说理财产品赔了,要讨说法。
声音很大,柜员一脸无奈。
我等着,手机震了。
是老赵。
我犹豫一下,接了。
“老周! 你可算接电话了! ”老赵声音有点急,“昨晚怎么回事? 放我们鸽子? ”
“家里有事。 ”
“再有事也得打个招呼啊! 老王等了你一晚上,酒都没喝痛快! 人家可是专门为你来的! ”
“替我道个歉。 ”我说。
“光道歉不行。 这样,今晚补上! 就我们仨,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聊聊。 老王儿子那事,还得你指点。 ”
“老赵,”我打断他,“面试的事,我真帮不上忙。 政策年年变,我以前那套,过时了。 你让老王找现在管招录的同事问问,更靠谱。 ”
电话那边顿住了。
“老周,”老赵再开口,声音沉了一些,“你这是……真不管事了? ”
“不管了。 ”
“那……行吧。 ”他语气淡了,“那你忙。 有空再聚。 ”
“好。 ”
他挂了。
没像以前那样说“等你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轮到我了。
取了五千块钱。
厚厚一沓,用报纸包好,塞进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的时候,我摸了摸磨损的边角。
走出银行,热风扑面。
街上车来车往,喧嚣得很。
我沿着路边树荫走。
路过一家茶叶店,老板正在门口支遮阳伞,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周主任! 稀客啊! 进来坐坐? 有新到的龙井! ”
我摆摆手:“不了,有事。 ”
“哦哦,那您慢走! ”他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飘向街对面另一个行人。
我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周建国先生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 哪位? ”
“周先生您好,我是‘安居家政’的小王。 我们收到您爱人下的订单,预约明天上午九点,做全屋深度保洁。 跟您确认一下地址和时间,方便吗? ”
我愣住了。
“家政? 谁下的订单? ”
“是您爱人,赵娟女士。 今天上午下单的。 ”
“……地址没错。 时间也没问题。 ”
“好的,谢谢您。 我们师傅准时到。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太阳明晃晃的。
老婆订了家政。
全屋深度保洁。
她没跟我说。
我站了几分钟,转身,没往家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街心公园。
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公文包放在腿上,沉甸甸的。
我打开包,拿出那沓用报纸包着的钱。
报纸是旧的,上面还有油墨味。
我慢慢把报纸拆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钞票。
五千块。
能订大半桌悦华的席。
能买很多盒降压药。
能给我儿子攒下零点零几平米的北京厕所。
我看着这些钱。
看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用报纸包好,塞回包里。
拉上拉链。
拿出手机,找到老赵的微信。
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把他拉黑了。
接着,是老王。
老刘。
还有几个以前常联系的“老伙计”。
一个一个,拉黑。
操作得很慢,但没停。
做完这些,我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
树荫晃动,光斑在我眼皮上跳跃。
耳朵里,街上的车声,人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但心里,那片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嘈杂的、挤满了各种声音和脸孔的闹市,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点。
只剩下一件事。
我妈的寿宴。
和我该出的那一半钱。
我睁开眼,拿出手机,找到悦华前台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周先生预订的三桌,菜单按一千八一桌的标准,先定下来。 酒水清单发我看看。 谢谢。 ”
发完,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拎起旧公文包,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好像轻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