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应试教育那套底层逻辑还在,即便加持再先进的科技,也不过是给一辆摇摇欲坠的旧马车,强行焊上了一台V8发动机。除了让它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得更快、解体得更彻底之外,毫无意义。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新史记Recorder
这份红头文件一落地,教育界就迎来了一场充满赛博朋克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狂欢。
据界面新闻报道,教育部等五部门隆重印发了《“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这份文件的核心诉求概括起来很丰满:要提高广大教师的智能素养,制定标准,开展培训,还要“开发智能化、梯度化的测评工具”。
而其中最刺眼、也最具有本土特色的一锤定音则是——“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内容”。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师们,时代变了,以后你们考教资,得加考人工智能了。
实际上,这则新闻一出,懂行的人大概都会在深夜里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吧。
世界上最前沿的、以“涌现能力”和“打破边界”为傲的生成式AI,在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古老而内卷的土地后,终于还是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归宿——成为教资考试大纲里的一道填空题,或者标准化试卷上的一道单项选择题。
剥开这层科技感满满的华丽外衣,一个冰冷且无解的核心悖论正赤裸裸地横亘在公众面前:
如果应试教育那套底层逻辑还在,即便加持再先进的科技,也不过是给一辆摇摇欲坠的旧马车,强行焊上了一台V8发动机。除了让它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得更快、解体得更彻底之外,毫无意义。
(关联报道见上图)
1、 用2B铅笔涂瞎大模型的“双眼”:给未知技术发一张标准答案的钢印
我们不得不钦佩这套系统将一切未知事物迅速“应试化”、“体制化”的卓越能力。这种能力逻辑严密、动作娴熟。
无论外面是蒸汽机时代、互联网时代还是通用人工智能时代,只要一进入这套系统,立刻就会被流水线打包、切割,最终变成一张带钢印的证书。
不妨让我们先做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沙盘推演:这门“人工智能教资考试”究竟会怎么考?
大概率的情景是,命题组会连夜编写出一本《人工智能教育学基础》。然后,数以百万计的准教师们,会在自习室里点灯熬油,死记硬背诸如“大语言模型的核心注意力机制提出于哪一年”、“人工智能在教学中的应用分为哪六个维度”之类的标准答案。他们会在试卷上用2B铅笔精准地涂下“C”,从而证明自己具备了“人工智能素养”。
这就是这套系统最荒诞的地方。
人工智能的本质是什么?是概率,是生成,是模糊计算,是“一千个Prompt(提示词)有一千种回答”。
它代表着对唯一标准答案的消解。而我们的应试教育系统是什么?是确定性,是排他性,是“这道题少写一个解字扣两分”,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时对“唯一正确答案”的绝对臣服。
用一种寻找唯一标准答案的考试机制,去考核一种旨在打破标准答案的前沿技术。这就好比用文言文八股去考量量子力学,用算盘去拨弄比特币的底层代码。这种南辕北辙的荒谬感,不仅是对人工智能的降维打击,更是对教育本质的深度讽刺。
2、 烧掉千亿美金的算力,终于造出了最完美的“赛博监工”与“算法题海”
放眼全球,国际视野下的人工智能教育大讨论在聊些什么?
欧美的高校在恐慌与拥抱中挣扎,他们讨论的是如何防止学生用ChatGPT代写论文,随之而来的是教育理念的被迫迭代——
如果AI能一秒钟写出完美的综述,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考察学生的“复述能力”,转而考核他们提出好问题的能力?考核他们的批判性思维?国际上的共识正在逐渐形成:AI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传统填鸭式教育的无用,逼迫教育向“人的独特性”回归。
而在我们这里,行动计划给出的解法是:“构建情境化测评系统,开发智能化、梯度化的测评工具”。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AI并没有被用来解放思想,而是被用来强化管理。可以预见,在应试教育的指挥棒没有断裂之前,这些引入校园的先进算力,绝不会被用来激发学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它们会被精准地投放到对分数的榨取上。
过去,一个老师盯五十个学生,难免有疏漏;现在,有了“智能化测评工具”,系统可以精准追踪每一个学生在每一道题上的视线停留时间,通过算法生成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漏洞图谱,然后自动给学生推送永无止境的“错题举一反三”。
过去是“题海战术”,现在是“算法题海”;过去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现在是“AI实时动态生成高频考点”。
硅谷的精英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为了探索人类智慧边界而烧掉千亿美金训练出的大模型,在东方的教室里,被完美改造成了最高效的“刷题压榨机”和颗粒度极细的“电子监工”。
3、 KPI里的新词汇:给疲于奔命的一线教师再套上一把“赛博枷锁”
我们再来看看这场运动中最为弱势的群体——广大的一线教师。
《行动计划》里掷地有声地说,要“根据测评结果针对性地提升教师素养和能力”。在这套高大上的官话背后,是无数基层教师日渐佝偻的脊背。
今天我们的教师,日常已经被各类行政表格、青年大学习、防溺水打卡、交通安全接龙、公众号转发指标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早已沦为全社会最疲惫的一群“表哥表姐”。
现在,他们的KPI里又要加上一项“人工智能素养”。
这绝不会让他们在课堂上变得更像《死亡诗社》里那个启发灵魂的基汀老师,只会让他们在期末总结里多加几个形如“运用大模型赋能教学场景落地”、“形成AI驱动的闭环教学矩阵”等令人作呕的废话词汇。
当技术不服务于人,而人被迫去迎合技术的指标时,人工智能就成了一种新的官僚主义刑具。老师们为了通过教资认证去背诵AI的定义,再去教学生如何背诵课本以通过考试。在这条枯燥的食物链里,AI只是一个被强行塞进来的、冰冷生硬的塑料装饰品。
4、 提着马克沁机枪考科举:应试底色不改,科技只是最时髦的陪酒女郎
应试教育的逻辑,本质上是一种工业化时代的规训逻辑。它需要的是标准化的人矿,是流水线上的合格零件。而人工智能时代需要的,恰恰是那些不听话的、有异想天开能力的、懂得跨界融合的“非标品”。
把人工智能硬生生地塞进教资考试的框架里,企图用发证的方式来拥抱未来,这是一种典型的“系统性偷懒”。教育部门用红头文件和新的考试大纲,制造出了一种“我们已经跟上时代步伐”的虚假繁荣。
但这就像是在清朝末年的科举考场上,给考生们每人发了一把马克沁机枪,然后告诉他们:“用这把枪,把四书五经刻在靶子上,谁刻得工整谁就是状元。”
武器是先进的,大脑是腐朽的;工具是革命性的,目的却是维护旧秩序的。
如果中考分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悬在每个家庭头顶,如果高考依然是决定阶层跃升的唯一窄门,如果不把对“人”的评价标准,从单一的分数中解放出来,那么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教育”,最终都会异化为“人工智能+做题”。
当有一天,我们的老师终于通过了层层测评,拿到了含金量极高的“人工智能教资合格证”,站在讲台上用熟练的Prompt指令,让AI生成了一套毫无破绽的、专门针对高考大纲的押题试卷时,我们不知道是该为科技的进步而欢呼,还是该为教育的悲哀而默哀。
别难为AI了,它算力再强,也算不出这套死循环的解法;它再智能,也叫不醒那些装睡的、只想在教育GDP上制造政绩的人。在这场宏大的行动计划里,如果不从根本上动刀子,人工智能不过是被抓来,给应试教育当了一回最时髦的陪酒女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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