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仅仅十多个小时后,这座依河傍海的口岸会在一阵急促的枪响与三发信号弹中易帜,而主导这场突变的,正是曾长期被视为“杂牌头目”的王家善。
这名出身黑龙江巴彦的留日军官,早年在东京街头高呼“打倒军阀”,后来又因误投伪满而留下污点;他的人生像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求变的理想,一边是旧军旅的枷锁。1933年,张文铸拉他充当警备司令部参谋长,他刚踏进齐齐哈尔就发现对方已暗通日本,只好借“进修”逃回东京。外界讥笑他的“墙头草”,但熟悉内情的人明白,那是被迫抽身的断尾求生。
1945年8月,苏联红军越过黑龙江,东北大门洞开。王家善在海伦一带公开反正,却被苏军误当日伪要员押走。关了三个月,他才明白,命运从此与传统“正统论”纠缠不清。他选择去沈阳报到,挂了个“保安纵队总司令”头衔,看似风光,其实在国民党系统里始终是个可以随时被弃的替补。
时间很快跳到1947年夏。东北民主联军的夏季攻势像推土机一样把国民党主力向沈阳、锦州、长春三角地带压缩。52军仓促收缩时,把位于辽河入海口的营口甩给王家善,授予“暂编58师”牌子,让他为嫡系大部队挡枪。有人暗笑:“杂牌救场,正好省兵。”王家善却动真格——修外环暗堡,疏浚港道,甚至计划把关内布商引来重启口岸贸易。可资金一到地方就被各路官员吞走,海军“长治号”主炮被击毁后还被桂永清痛骂,“你算老几,也敢乱用舰只!”那一刻,王家善明白自己只是弃子。
灰心之余,他开始阅读一些“禁书”。游走于营口城防司令部与市政府之间的王明仁、戴逢源等人,成了他接触共产党理念的桥梁。“真勇社”的旧网底子,此刻反而帮了忙;不少中下级军官对国民党贪腐深恶痛绝,暗里和辽南军区敌工人员勾连。石迪判断:时机基本成熟,但王家善胃口不小,他想要“起义即保留一军番号”,迟迟不肯松口。
辽南军区司令员吴瑞林决定双线推进——劝说与军事压力并施。鞍山攻势一开,营口守军后路随时可能被切断。52军副军长郑明新急赴前线设“前进指挥所”监控58师,反而坐到了火山口。2月24日晚,王家善的代表与石迪在城西郊外的破仓房内用煤油灯谈到深夜,两边敲定:次日晚七点起义,信号是三发绿色信号弹。
2月25日14时,城防会议在师部二楼准时召开。王家善笑着敬烟,突然借口“查看电台”离席。一秒钟后,屋外冲进全副武装的警卫排,郑明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扭住。短暂的混乱过去,三十一名党政军警要员被集中在楼下,枪口森冷。屋里只剩零散纸屑,王家善留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营口不再为反动派卖命!”
夜幕降临,三发信号弹划破港口上空,绿色的尾焰映在辽河水面。没了指挥系统的各路守军先是愣神,随后一连串枪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交警纵队曾想凭借街巷做最后一搏,王家善押着郑明新来到阵地,高喊:“兄弟们,别替别人陪葬!”几分钟后,那条火线熄灭了。
到26日零时,营口全境恢复安静。暂编58师一万五千余人,连同地方保安队与警察三千余,全数改编为“东北军区独立第五师”。紧接着,鞍山、辽阳一线的国民党防御承受不了侧背打击,锦州、沈阳集团更加摇摇欲坠。许多人事后才发现,这场“不怎么热闹”的港口起义,实际上提前拔掉了南线防御的闸门。
半年后,辽沈决战结束,王家善的部队被编入167师;再过两年,这支队伍跨过鸭绿江,在清川江边与美军交上火。1955年授衔时,52岁的王家善戴上中将军衔,胸前二级解放勋章闪着幽光。有人问他,如今最记得哪一瞬?他想了想,轻声答道:“还是那三点绿光,太亮,也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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