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6日傍晚,一场暴雨刚停,大别山腹地被雾气紧紧裹住。霍山千笠寺前的石阶还滴着水,一支衣衫淋漓的部队踩着碎石走来,他们就是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旅长皮定均没顾上拧干水袖,目光早已越过山门,落在北侧那道逼仄的山口——青风岭。
山口的位置像钉子,一旦被敌军抢先钉死,七千人的突围链条就会被掐断。皮定均在寺门口与老住持寒暄几句,住持提到门联中的“青风”正是前方那岭,“万人愁”则指岭后另一座山。短短数语,等于给突围路线划了重点:先闯青风岭,再渡磨子潭。皮定均没有再多问,转身便追向前卫二团。
前卫二团正在浅沟里匆忙就餐。团长钟发生迎上来,满脸都是硝烟与泥水。皮定均指着山口道:“谁的饭碗先空,谁的脚步先动。”他清楚,抢占制高点不在于兵力,而在于分钟。二团推掉了原本就不充裕的休息时间,可跑到山根却看到敌军机枪口正冒白烟,说明国民党一个先头连已率先登顶。正面攻岭,两次试探都被打了回来。
二团阻在山前,三团则在山道上快速跟进。就在这最绷紧的当口,三团团长曹玉清急急赶到:“青参谋长的夫人马上临盆!”青参谋长名叫青雄虎,此刻正拖着湿漉漉的棉毯跟在一营后面。他对营长赵联城低声说:“兄弟,步子慢点,孩子要出生了。”赵联城点头,队伍于是减速,可减速意味着可能被炮火追上。
羊水混着雨水流到马背,青雄虎夫人何济华两手紧抓马鬃。皮定均得知后,命卫生队派出一名军医赶往前列,只有一句话:“保住孩子,保住同志。”不到二十分钟,山道旁传来婴儿啼哭。喜讯递到旅部时,皮定均揩掉额头汗珠,问报信的小通讯员:“孩子起名了吗?”通讯员摇头。皮定均脱口而出:“就叫突突。”连说两遍,是对突围的执念,也是对新生命的祝福。
三声枪响把温情扯回现实。钟发生已摸清敌情:正面佯攻由二营承担,一营借山体陡壁迂回上岭。当时有位地方青年黎原清,自幼熟悉山路,他自告奋勇作向导。夜色中,一营士兵腰系麻绳,手攀乱藤慢慢上爬;二营在山脚故意制造火光,吸引敌枪口。一营翻到山脊,开了三串短点射,敌军侧翼露出缺口,二营立刻冲锋。不到半小时,青风岭易主。
后卫部队紧跟而上。皮定均见到刚出生的突突,轻轻碰了下婴儿的脸,“枪声大,也别害怕。”婴儿咧嘴无声,仿佛听懂。青风岭拿下来,第二道关口便是磨子潭。那是一条宽百余米的山河,河对岸山头已出现敌火力点。皮定均用地方口音冒充乡政府打电话给霍山县保安团,拢到了对岸兵力布置,不出意料:敌军已布成扇形交叉火网。
皮定均让三团当前卫,又一次抢时间。渡河前夜,部队整理担架。供给部长范惠的妻子薛留柱躺在最靠岸的草垫上,她刚产下女儿“中原”不到十天。枪炮声愈紧,夫妻俩反复商量,觉得带着婴儿冲锋是送命,留在镇里或许还能活。薛留柱咬牙写下孩子生辰八字,塞进襁褓。凌晨一点钟,水面雾气尚未散,部队趟水而过。
出事的是一营二连。连长刘海清因思乡情切,率全连折回深山。山头顷刻空虚,敌机枪压了下来,山脚两个连队险些被包了饺子。皮定均赶到河岸时,发现过河速度骤降,怒火上涌却不能发作,只能让三团在激流中展开。机枪声像筛子一样在水面打孔,一枚流弹甚至穿透突突的襁褓,好在孩子只吓得大哭。炮火掩护下,残余部队终于全部上岸。
天亮后清点人数,七千人只减员三百,已是万幸。可等点名,范惠黯然无语。皮定均环顾左右,突然问:“中原呢?”范惠哽咽答:“留在镇上了。”皮定均沉默半晌,终说:“愿她平安。”战地炊事车拉来一锅稀饭,热气升起,却驱不散失子父母的空落。
青风岭与磨子潭相隔不过两日,却像把钢锯,锯走了每个人的体力,也撕开了人世情感。突突在炮火中长大,后来先在南昌飞机厂装配铆钉,再到石家庄研究液压,几十年过去,耳力依旧敏锐,听到金属撞击照样不眨眼。而“中原”辗转八户人家,卖到豫皖交界小村。1975年,薛留柱循着当年那张八字纸,才把女儿找回。那一年,中原三十二岁,身边已有四个孩子,见到亲生父母,怔怔良久,只叫了一声“妈”,再无言语。
同一条突围路,两声啼哭,两个名字。一个伴着队伍一路北上,一个被流散到民间。枪声早已停歇,名字却还在提醒:那些在山岭和河谷间决生死的夜晚,从没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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