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在离老家八十里地的砖窑厂当小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泥、搬砖,浑身的汗渍混着尘土,干一天下来连裤衩子都能拧出泥水。砖窑厂管吃管住,但工钱要到年底才结,平时手里紧得叮当响,连买包最便宜的“大生产”烟都得琢磨半天。
那天快中午的时候,窑厂的看门大爷扯着嗓子喊我:“柱子!有你电报!”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发电报可不是小事,要么是家里有急事,要么就是出了啥乱子。我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接过那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速去镇邮局取汇款,娘。
我攥着电报,连饭都没顾上吃,抄起顶破草帽就往镇上跑。八十里地,我先是搭了一段拉砖的拖拉机,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太阳晒得柏油路直冒热气,鞋底都快粘在上面了。等我冲进镇邮局的时候,衬衫已经湿得能拧出水,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邮局里没几个人,柜台后面坐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正低着头戳算盘。我把电报往柜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同志,取汇款。”
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扫了扫电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问我:“叫啥名?”“王柱。”我赶紧答。她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指着窗口旁边的凳子说:“你先坐会儿,我找找单子。”
我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心里七上八下的。家里突然给我汇钱,肯定是出啥事了——是不是娘的老胃病又犯了?还是我爹在工地干活摔着了?越想越慌,手心的汗把电报都洇湿了。
过了一会儿,姑娘拿着一张汇款单走过来,放在我面前。我凑过去一看,上面的金额写着“500元”。我当时就懵了,500块啊!那时候我在窑厂干一年,去掉吃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姑娘看着我,突然皱了皱眉,抬头问我:“你家里出啥事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钱是咋来的。前阵子我给家里写信,提了一嘴窑厂的工头欺负人,我不想干了,想回家。那时候我爹在外地的工地打工,娘一个人在家种着几亩地,身体一直不好。我本来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娘居然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那可是家里的命根子啊,春耕秋收全靠它,平时娘连打它一下都舍不得。
我趴在柜台上,哭得直抽抽,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娘把家里的牛卖了……”姑娘没说话,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看着她把钱点好,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递到我手里。
“拿着吧,路上小心点。”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我小时候娘哄我睡觉的语气。我攥着那包钱,感觉沉甸甸的,那不是钱,是娘的心血,是家里的指望。
从邮局出来,我没回窑厂,直接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的青菜叶子蔫蔫的,她的背比上次我回家的时候更驼了。我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把那包钱塞到她手里:“娘,这钱我不要,你把牛赎回来!”
娘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牛卖了就卖了,只要你回来就好。那工头要是再欺负你,咱就不干了,家里的地够种,饿不着你。”那天晚上,娘杀了家里的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我喝着汤,看着娘在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挣钱,让娘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真的没回窑厂,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南方打工,从搬砖小工干起,慢慢学了点瓦工手艺,再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包了小工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把娘接到了城里,给她买了新衣服,带她去医院把老胃病治好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娘回了趟老家,特意去了趟镇邮局。邮局早就翻新了,柜台后面的姑娘换成了个小伙子,我站在当年的那个窗口前,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想起了娘卖牛的钱。
其实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但我一直记得她问我的那句话:“你家里出啥事了?”那不是一句普通的问话,是陌生人之间最朴素的关心,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那段灰暗的日子里。
现在我经常跟我儿子讲这个故事,告诉他,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难事儿,但只要有人疼你、有人关心你,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而那些曾经温暖过你的人,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也值得你记一辈子。
有些事儿,看似过去了,其实一直都在心里。就像那年夏天的汗水,像娘炖的鸡汤,像邮局姑娘递过来的纸巾,像那沉甸甸的500块钱,它们串起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也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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