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赶路

我叫陈远,1998年生人,今年二十好几了。说起那年的事儿,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凉风。那是2019年冬天,我刚退伍回来没多久,在老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着到处走走。

我哥陈军比我大八岁,早些年结了婚,嫂子叫李秀兰,邻村的,人挺能干,就是命不太好。我哥那人吧,怎么说呢,脾气暴,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嫂子跟了他好几年,脸上身上时不时就带点伤。我妈劝过,村干部也调解过,没用。我哥那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年十一月底,我在县城网吧泡了几天,接到嫂子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她在县医院,让我赶紧来。我挂了电话骑上摩托就往医院赶,到了才知道,她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也破了,说是让我哥打的,这回打得狠,胳膊差点骨折。

“嫂子,我哥这是疯了?”我当时气得手都在抖。

她没吭声,就低着头抹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远,我想回娘家住几天,你能送送我不?”

我说行。

她娘家在隔壁县的刘家沟,从县城过去大概七八十里地,其中有段路不太好走,要翻一道梁子,经过一片老窑厂。我骑车,她坐后头,下午五点多从县城出发的。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那会儿,天就擦黑了。我们走的那条路不是大路,是条老县道,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庄稼地,这会儿庄稼都收了,光秃秃的,看着特别荒。我骑得不快,怕颠着嫂子胳膊。

一路上嫂子话不多,就刚开始说了几句,说我哥这回去南方打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想趁这机会回娘家待一阵子,等想好了以后咋办再说。我应着,心里头其实挺不是滋味的。我哥是我亲哥,可这事儿确实是他不对,我夹在中间,说谁都不是。

骑了大概一个钟头,到了那道梁子底下。这道梁子说高不高,但路特别绕,弯弯拐拐的,两边全是些老砖窑。那些砖窑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早就不烧砖了,废弃了得有二十年。一个个黑咕隆咚的窑口杵在半山腰上,远看像一只只眼睛,阴森森的。

白天走这条路都瘆人,更别说晚上了。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加点油门快点过去,突然感觉后头嫂子使劲拽了拽我衣服。我减了速,刚要回头问咋了,她一只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微微发着抖。

“别出声。”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特别急,“别往两边看,往前骑,快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道咋了,但看她那个样子,肯定不是闹着玩的。我没敢问,油门一拧,摩托车轰的一声往前窜了出去。

那段路大概有两三公里长,两边全是废弃的砖窑。我骑着车,眼睛直盯着前头,余光都不敢往两边瞟。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但我总觉得能听见点什么别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砖窑里头动,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就是心里头慌得很。

嫂子在后头搂着我的腰,搂得特别紧,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过了那段路,到了前面一个岔路口,我才把车停下来。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就剩风吹枯草的沙沙声。我扭头看嫂子,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哆嗦。

“嫂子,到底咋了?”我问。

她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那段黑漆漆的路,好半天才说:“你没看见?”

“看见啥?我啥也没看见啊。”

“路边……站了个人。”她声音发飘,“不对,不是人。我见过那东西。”

我当时以为她看花了眼,说:“是不是哪个窑厂守夜的人?”

她摇头,特别坚决:“不是。陈远,我不是吓你,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那东西……没有影子。”

我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啥。我这个人吧,说信鬼神,也不全信,说不信吧,有些事儿又解释不通。但看嫂子那样子,她是真被吓着了,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像是装的。

“嫂子,可能真是你看岔了,这天黑乎乎的,路边有啥也看不清。”我劝她。

她没接话,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一看没信号,又把手机揣了回去。我们俩就在那岔路口停了好一会儿,她缓了缓,才跟我说了件事儿。

她小时候大概十来岁,有一回跟她妈走夜路回娘家,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这些砖窑还有几个在烧砖,没全废。走到半路,她看见路边蹲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人,但脸是模糊的,看不清楚五官。她当时以为是谁家的醉汉,也没在意,走近了才发现,那东西蹲在那儿,月光底下,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妈也看见了,拉着她就跑,娘俩连滚带爬跑了一里多地才敢停下来。

“后来我妈找了个人看,人家说那条路上不干净,那几年烧砖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塌方砸死的,窑里头闷死的,还有两个是吵架动了刀子,命都搭在那儿了。那些人死得惨,怨气重,走不脱,就在那条路上转悠。”嫂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好像怕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我没说话,点了一根烟抽。烟雾在风里一下就散了,跟什么都没留下似的。

抽完那根烟,我说走吧,还有二十多里地呢。嫂子点点头,重新上了车。

接下来那段路倒没什么,进了村子就有了路灯,有狗叫,有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那种让人发毛的感觉才慢慢散了。我把嫂子送到她娘家门口,她妈出来接的,看见她嘴角的伤,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拉着她的手一个劲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在她娘家坐了一会儿,喝了杯热水,就要往回赶。嫂子送我到门口,说:“陈远,回去路上小心,别走那条路了,绕一下走大路,多走十里地都行。”

我说行。

其实我没绕。倒不是我胆子大,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头有事儿的时候不太信邪,觉得再邪乎的事儿,也没人心复杂。我哥打我嫂子,那是真事儿,实实在在的疼;路上有没有鬼,那还两说呢。

往回骑的时候,又经过那片老砖窑。这回就我一个人,摩托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没停,也没加速,就那么不快不慢地骑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也没觉得多害怕。

骑到那段路中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摩托车后座上了。我下意识一回头,后座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我再转过来看路的时候,车灯照到路边站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个东西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站得笔直,脸朝着我这个方向。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明知道它在看我,但你看不清它的脸,好像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月光照在地上,它脚底下干干净净的,连一丝影子都没有。

我没停。油门一拧到底,摩托车的发动机都快被我拧炸了,嗖的一下冲了过去。风太大了,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我就是不敢闭眼,死死盯着前面的路,一口气骑出了那片窑厂。

骑出去大概两三里地,我才慢慢减速,靠边停了车。心脏砰砰砰跳得跟打鼓似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条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我抽了三根烟,手才不抖了。

后来我绕了大路回家,多跑了十几里地,到家都快半夜了。我妈问我咋这么晚,我说送嫂子回娘家,路上耽搁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嫂子是个好人,是你哥对不起她。”

我没接话,去洗了个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着路边那个东西,想着嫂子说的那些话。你说它吓人吧,确实吓人。但你说它可怕吧,我倒觉得,活人有时候比那些东西可怕多了。

我哥打嫂子的时候,嫂子疼得直哭,他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比那个没有影子的东西凶多了。那个东西至少没追我,没砸我,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可有些活人,他们不光看你,他们还要打你,要骂你,要把你身上所有的光和热都榨干了才罢休。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那晚的事。后来我哥和嫂子到底还是离婚了,嫂子带着孩子在镇上开了一家早餐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不用再挨打了。我哥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偶尔回来一趟,人也老了不少,脾气倒收敛了些。

至于那片老砖窑,我后来再也没走过那条路,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但有时候想想,也许它们不是想吓谁,也许它们也困在那儿走不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活人,心里头也苦着呢。

这世上的事儿,说不清的多了去了。有些东西你看得见,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不管你信不信,深更半夜赶路的时候,还是别东张西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