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以效率为先,教育以育人为本;技术需要创新,教育需要坚守。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是一场涉及制度、立场、技术与人文的深度变革。
文/《在线学习》主笔 何曼
在数字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技术革新正在重塑行业的发展逻辑,教育也同样站在政策导向与实践探索的双重风口。自党的二十大以来,教育数字化战略亦从“推进建设”到“深入实施”,从“赋能学习型社会”到“优化终身学习公共服务”,层层递进的政策部署勾勒出了清晰的发展蓝图。
当数据与算法成为教育技术的核心,结果是促进人的个性化全面发展,还是陷入“学习技术化、人的工具化”的泥潭?教育的本质是促进人的生命成长,涵盖情感、品德、社会认知等非智力因素,技术该如何与教育深度融合?
带着这些困惑,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二级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终身学习专业委员会主任学术委员吴遵民与华中师范大学教授、教育部教育信息化战略研究基地(华中)常务副主任、国家数字化学习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吴砥,围绕教育与技术的关系、消除鸿沟实现融合及赋能终身学习等关键议题展开深度对话,两位专家从教育理论与技术实践的双重视角,剖析问题、聚焦难点,为教育数字化的前行之路建言献策。对话由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终身学习专业委员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北京市学习型城市研究中心副主任张翠珠主持。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二级教授吴遵民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吴砥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终身学习专业委员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张翠珠
教育与技术,孰为目的,孰为手段?
张翠珠:在两位看来,当今我们应如何把握教育与技术的关系?当前以数据和算法为核心的教育技术,究竟是促进人的个性化全面发展,还是潜藏着将学习技术化、将人工具化的风险?
吴遵民:这里的核心是明确“谁是主体、终极目标是什么”的问题,本质是一个哲学命题。教育学者如果将自己的观点输入高级AI模型,可能会得到AI的赞赏,但不要以为自己的观点已经获得了业内的高度认可。我认为,AI是基于已有数据进行汇总与反馈,它本身并不具有思考和价值判断的功能。这个例子折射出人与机器关系中的一种困惑:当人越来越依赖技术进行判断时,究竟是人驾驭了技术,还是技术无形中规训了人?
在我来看,这个风险是“可能”的,但非“必然”的,关键在于出发点。如果技术的设计与应用,始终着眼于为教育服务、为人的成长赋能,旨在激发人内心深处的情感、思辨与创造力,那么技术非但不会使人工具化,反而能加速人性完善的进程。这里的逻辑链条必须是清晰的:技术通过先进手段赋能教育,教育借助优化路径服务教学,最终目的是使受教育者知识更扎实、视野更开阔、人格更健全。
简言之,技术是外因,是手段;教育促进人的生命成长是内因,是根本。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只要技术与教育共同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根本目标,就能避免两者的偏差与对立,并防止异化的风险。总之,教育必须坚守培养合格公民、传承文明价值的立场,这是技术赋能不可逾越的底线。
吴砥:吴老师的分析给了我很多启发。从教育技术研究者的视角看,我们始终主张积极、审慎地利用技术为教育改革发展服务。我们衡量融合的标准是——它真正促进了教育公平、提升了教学质量、优化了治理体系。若不能对教育产生实质性推动作用,这样的融合就不算成功。同时,教育领域提出的复杂、独特的需求,也会反过来推动技术创新与攻关,因此这是一个双向促进的过程。
智能技术对教育最核心的影响,在于它正在深刻改变社会对人才能力结构的需求,从而“倒逼”教育系统进行适应性变革。我们的培养目标、专业设置、课程内容乃至评价方式,都需要回应智能时代的新要求。因此,技术的影响是全局性的。但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教育立德树人、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的初心始终不变。我们要做的,是积极利用技术成果,屏蔽潜在负面影响,让技术成为教育的“助推器”。
何以填补难以弥合的教技鸿沟?
张翠珠:两位的共识很清晰,都认为技术与教育应共同服务于“人的发展”,但现实中的融合之路并不平坦。二者融合的本质是什么?在融合过程中,是否存在明显鸿沟?具体表现在哪里?
吴遵民:融合的本质是“互为依存、互相促进”,它们是一体两面的关系。教育的核心是育人,技术的使命是遵循教育规律、帮助教育更好地育人——既提高教学效能,又拓宽学习视野。
但融合过程中存在鸿沟,根源有三点:
一是底层发展逻辑不同。技术的核心是“传播”,追求快速、广泛地传递信息、知识;教育的核心是“融入”与“扎根”。慕课热度降温就是典型例子,技术能快速推送课程,但无法替代教育所需的浸染与沉淀,这就是“暴风雨”与“润物细无声”的差异。
二是学科领域之间的差异。教育偏文科思维,注重哲学思辨、质量深耕,讲求“根深叶茂”;技术偏理工科思维,注重逻辑严谨、数量扩张,追求“传播快速”。教育学者关注生命本身,技术学者关注机器、算力和程序。思维方式的不同往往导致沟通缺乏共同语言——教育学者看不懂技术论文的数字模型,技术学者难以理解教育的思辨逻辑。
三是关注对象不同。教育学者聚焦人、聚焦生命成长,技术学者聚焦技术本身的创新与迭代。这种差异导致技术开发与教育需求脱节,难以形成融合合力。
吴砥:从技术视角看,融合的本质是“以更高质量的教育发展为目标,实现技术与教育的双向适配”。技术向各行各业的渗透是必然趋势,教育不能被动应对,而应主动衔接,预判技术影响并积极适配。
关于鸿沟,我观察到的更多是一些具体层面的问题:一是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脱节,教育系统对行业技术变革的反应不够迅速,专业设置、课程体系调整滞后;二是教师素养准备不足,一线教师的数字技能和技术应用能力有待提升,否则难以充分发挥技术的教学价值;三是数字鸿沟依然存在,城乡学校、强弱学校在技术设备、工具获取上的差异,可能加剧教育不公。
至于教育领域技术落地慢的原因,关键在于教育行业的特殊性。“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活动充满不确定性,很多过程无法量化,这与物流、金融等流程相对标准化、目标明确的行业不同。技术融入以“人的成长”为核心的复杂系统,必然是一个尊重规律、循序渐进、审慎前行的过程,难以达到“颠覆式”的速效。
吴遵民:我非常同意吴老师的判断。同时,从教育学者的角度我补充一点:教育行业有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对新技术的接受度和知识储备量确实不足,存在一定的“迟钝性”。但弥合鸿沟需要双方发力,技术学者在快速前行时,可以回头拉一把教育学者,多关心一下基层教师的真实需求。比如做一些技术普及工作,用教育学者听得懂的语言解读技术成果。当然,教育学者也需主动走出舒适区,了解技术发展动态。
吴砥:吴老师提出的观点非常重要,技术开发必须对接教育需求。我们在实践中,非常强调“跑学校”,与一线校长、教师交流。我认为,真实的需求应该由教育学者提出来,然后由教育学者和技术研究者共同协作解决,否则开发出来的工具只能满足“伪需求”。
现在很多技术已经能解决部分需求,如语音识别准确率超过99%,语音输入、语音转写已经成熟,甚至脑机接口技术也在发展中。未来,人机交互方式一定会更多元。关键是技术开发者要深入教育一线,让技术真正契合教育需求。并且技术的实用化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我们正处在这个加速阶段。
技术如何赋能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
张翠珠:构建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核心是让不同身份、场景、需求的学习者能随时随地获得适配的学习资源与服务。针对终身学习“人群多元、场景分散、需求动态”的特性,教育技术能从哪些维度赋能?如何连接碎片化的非正式学习场景,构建无缝衔接的学习生态?
吴遵民:终身教育体系在中国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进——从党的十六大提出“两个体系”(完善国民教育体系、构建终身教育体系),到2019年提出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再到《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全面构建“泛在可及的终身教育体系”——国家对终身教育的要求越来越具体,核心诉求是“资源落地、人人可及”。
但现实是,学习资源看似丰富,却存在“信息孤岛”和利益纠葛——机构保护自有资源,接口不统一,导致资源难以共享。技术赋能的关键,是打破资源壁垒、实现精准对接。理想状态是“一根线连接千万家”,通过网络,不同年龄段、不同需求的学习者(青少年的启蒙学习、青年人的职业提升、中年人的技能更新、老年人的兴趣培养)都能获得精准支持。但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国家整体布局,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等方式,整合分散资源,打破利益纠葛,实现资源普惠。
吴砥:终身教育领域的技术赋能,需要针对性解决“人群多元、场景分散”的问题。比如老年教育,目前技术应用主要集中在适老化改造——放大界面按钮、简化操作流程、贴合老年人学习习惯等。
技术赋能的核心维度有三:一是资源整合与共享,通过统一的技术标准和平台架构,打破“信息孤岛”,让不同机构的资源互联互通;二是个性化适配,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分析学习者的需求、习惯和基础,推送适配的学习资源和服务;三是场景延伸,通过移动技术、虚拟技术,将学习场景从学校、社区延伸到家庭、职场,实现“时时可学、处处能学”。
但技术赋能不能替代人文关怀,如老年人参加学习,不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社交陪伴、获得情绪价值。因此,技术赋能需要与线下场景结合,线上提供资源支持,线下组织交流活动,如此才能真正满足终身学习者的多元需求。
数字化时代要坚守教育底线
张翠珠:随着技术应用的深入,一些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数字技术会不会替代劳动教育的实践本质?人工智能的不当使用会不会影响人的能力发展?不同年龄段的学习者面临怎样的数字鸿沟?教育在数字化时代,应该坚守什么?
吴遵民:这正是技术狂热背后必须面对的冷思考。因为这涉及技术应用的“限度”问题。技术是赋能而非替代。如语文作文、哲学论述等,其中蕴含的情感、逻辑、价值观,是机器难以真正理解和评判的。书法练习、劳动实践,其过程本身就是身体感知与品格磨砺,虚拟化则会导致本质的流失。我们担心,如果一切皆可数字化、外包给AI,是否会导致一代人成为“空心人”,缺乏真实的体验、深刻的情感和坚定的价值观?技术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也必须回答我们要坚守的教育底线是什么。在我看来,教育要引导人追求更有价值的人生。
吴砥:上述问题也是当前全球教育界与技术伦理研究界讨论的焦点。技术应用必须有边界,这是教育数字化的关键共识。《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就明确: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教师可在课内适当使用辅助教学;初中阶段可适度探索生成内容的逻辑性分析;高中阶段允许结合技术原理开展探究性学习。不同年龄段的学习者,身心发展和知识基础不同,技术应用的规则和边界也应不同。
关于技术的过度应用,目前各国都在探索相关的政策和伦理框架,明确哪些应用可鼓励、哪些需限制、哪些该禁止。技术应用的基本原则,是对价值理性的充分权衡,而非单纯追求效率。
张翠珠:两位教授的对话,让我们对教育与技术的融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技术是工具,教育是目的;技术以效率为先,教育以育人为本;技术需要创新,教育需要坚守。对话清晰表明——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绝非简单的“硬件叠加”或“工具替代”,而是一场涉及制度、立场、技术与人文的深度变革。前路虽有鸿沟,但砥砺前行决心不减。唯有增进理解、坚守初心,才能让技术为教育赋能,让教育焕发勃勃生机。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6年1-2月刊(总第1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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