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曹秀娥背对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屋里霎时空了。早晨的争吵声还黏在墙壁上,像甩不掉的油烟。桌上摆着八个没拆封的礼盒,红金包装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她慢慢走进厨房。
三个月后,县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八个中年人挤在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穿西装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
曹秀娥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
律师打开第一个信封,倒出来的不是纸。是一颗褪色的塑料纽扣,滚到白色床单上,停住了。长子曹建新盯着那颗扣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信封一共八个。
走廊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他们站在那儿,像八棵被sudden抽走支撑的树。
01
腊月廿八,雪粒子敲着老宅的窗玻璃。
曹秀娥天没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穿好棉袄,在灶膛里生起火。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时,院门外传来车喇叭声。
第一辆是曹建新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先下来,掸了掸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妻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十六岁的儿子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摘。
“妈。”曹建新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曹秀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堆起笑:“来了好,来了好。路上堵不堵?”
“还行。”曹建新把两个礼盒放到堂屋桌上,“这是给您的保健品。”
盒子包装精美,系着金色丝带。曹秀娥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花这钱干啥。”
不到一小时,第二辆、第三辆车陆续到了。
曹国源开的是辆半旧面包车,车身上还印着“建材批发”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他跳下车时,羽绒服拉链卡住了,使劲扯了两下才扯开。
“妈!”他嗓门大,震得院里晾衣绳上的冰凌子晃了晃。
曹玉香坐长途客车来的。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十岁的女儿小慧。行李箱轮子在青石门槛上卡了一下,她使了把劲才拖进来。
“妈,我回来了。”
曹秀娥接过小慧的书包,摸了摸孩子的头:“长高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孩子们在屋檐下追逐,碰倒了靠在墙角的竹扫帚。
大人们把行李搬进各自出嫁前或离家前住的房间,掸着床铺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
曹超是下午到的。出租车停在巷口进不来,他拎着一大袋苹果走了两百多米。苹果袋子底部裂了个小口,有一个滚出来,沾了泥。
“三哥。”曹丽娜正好从屋里出来,帮他接了一把。
曹超额头有汗,笑得有点勉强:“车不好打,绕了半天。”
曹鸿涛是傍晚才出现的。他没开车,背着个登山包,风尘仆仆地从火车站转了公交过来。棉服袖口磨得发亮。
“老四!”曹国源在堂屋喊,“就等你了。”
曹雨寒是最后一个。
她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高跟鞋在青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大衣剪裁得体,围巾是羊绒的。
巷子里几个邻居探头张望,又缩了回去。
“小妹。”曹玉梅从厨房窗口探出头,“你这可真是,压轴啊。”
曹雨寒笑笑,没接话。她把登机箱靠墙放好,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八个人,齐了。
晚饭是曹秀娥张罗的,简单几个菜: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蒸腊肠、一盆蛋花汤。桌子不够大,孩子们另开一桌。
曹建新作为长子,自然坐了主位。他夹了一筷子腊肠,点点头:“妈这手艺,没得说。”
“都是些家常菜。”曹秀娥给每个孩子碗里夹菜,“多吃点。”
曹国源吃得快,扒拉完一碗饭,又去盛第二碗。曹玉梅小声对身边的曹玉香说:“你看二哥这吃相,像几天没吃饭似的。”
曹玉香没接话,低头挑着碗里的饭粒。
曹鸿涛倒了一杯带回来的二锅头,自顾自喝了一口。曹超看他一眼:“少喝点,明天还得收拾屋子。”
“知道。”曹鸿涛又抿了一口。
曹雨寒吃得最少,每样菜夹一点,细嚼慢咽。曹丽娜挨着她坐,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小妹,这桌子太挤了。”
“没事。”曹雨寒往旁边让了让。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堂屋喝茶。孩子们在院子里放摔炮,砰砰的声音在暮色里炸开。
曹秀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屋子的人。
灯光有些暗,每个人的脸在阴影里明明灭灭。曹建新在说公司里的事,曹国源低头刷手机,曹超揉着太阳穴,曹鸿涛又倒了一杯酒。
热水壶在炉子上响了。曹秀娥转身进去灌水,蒸汽扑了一脸。
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皱纹很深。
02
腊月廿九,雪停了,屋檐滴滴答答化水。
早饭是粥和馒头,咸菜切了一碟。曹建新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有个事儿,跟大家商量一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曹国源放下手机,曹超抬起头,女人们也从厨房出来了。
“今年人齐,年夜饭得好好弄一桌。”曹建新环视一圈,“我的意思是,咱们分摊费用,每人出一点,凑个份子,让妈也轻松轻松。”
曹玉梅第一个接话:“大哥说得对,是该这样。妈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又出力又出钱。”
她说完,看向其他人。
曹国源挠挠头:“分摊……行啊。出多少?”
“我想着,一人五百。”曹建新说,“八个人就是四千,买点好菜好肉,烟酒饮料,应该够了。剩下的给妈当压岁钱。”
“五百?”曹丽娜声音高了些,“大哥,这……是不是有点多?我一个月工资才……”
“年夜饭嘛,一年一次。”曹建新打断她,“咱们都拖家带口的,吃一顿好的,应该的。”
曹玉香小声说:“我出三百行吗?小慧开学还要交补习费……”
“二姐,你这就不对了。”曹国源点起一支烟,“大家都出五百,你出三百,不合适吧?”
“我不是不出,是手头紧。”曹玉香脸红了。
曹超搓着手:“我……我也出三百吧。你嫂子年前又住了一次院,药费还没结清。”
曹鸿涛干笑一声:“你们都比我强。我这份工作,上月工资还没发全呢。两百,我只能出两百。”
“老四!”曹建新皱起眉头。
“大哥,我真没钱。”曹鸿涛摊开手,“房租都欠半个月了。”
曹雨寒一直没说话。这时她打开钱包,抽出五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出五百。”
空气静了一瞬。
曹玉梅笑了:“还是小妹爽快。到底是白领,不一样。”
曹雨寒没看她,对曹建新说:“大哥,你收着吧。怎么安排,你定。”
曹建新脸色缓和了些:“那……我也出五百。这样,已经有两千了。其他人再凑凑?”
曹国源猛吸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行吧行吧,五百就五百。不过大哥,这钱得账目清楚,花了多少剩多少,得公布。”
“那是自然。”曹建新拿出手机,“我记一下。我五百,小妹五百,老二五百……还有谁?”
曹玉梅咬了咬嘴唇:“我出四百吧。我们家那位今年奖金少,孩子补习班……”
“大姐,你这就不厚道了。”曹国源把烟摁灭,“刚才不是你说该分摊吗?”
“我没说不摊啊!四百不是钱吗?”
“差那一百?”
“曹国源你什么意思?我日子好过吗?天天在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容易吗我?”
眼看要吵起来,曹建新敲了敲桌子:“行了!四百就四百。老三?”
曹超低着头:“三百,我只能出三百。”
曹丽娜声音更小了:“我也三百……行吗?”
曹鸿涛还是坚持:“两百。”
曹建新脸色沉下来。他盯着手机屏幕算了算:“两千九。还差一千一。”
没人接话。
曹秀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瓜子。她把瓜子放在桌上,搓了搓围裙:“不够的我补上。年夜饭嘛,高兴就行。”
“妈,这怎么行!”曹建新站起来。
“有啥不行。”曹秀娥笑笑,“你们能回来,我就高兴。钱不钱的,别伤了和气。”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堂屋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曹国源又点了一支烟,曹超盯着自己的鞋尖,曹玉梅抓了一把瓜子,剥得很快。
曹建新坐回去,在手机记事本上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窗外的化雪声,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03
腊月三十上午,该去买年货了。
曹建新原本想开车带几个人去,曹国源说他的面包车能装更多。最后决定,男人们去采购,女人们在家打扫卫生、准备食材。
曹秀娥要跟着去。曹玉梅说:“妈,您就别去了,天冷路滑。”
“我去看看,有些东西你们不知道在哪买。”曹秀娥坚持。
最终,曹建新、曹国源、曹超和曹秀娥上了面包车。曹鸿涛原本也要去,临上车又说头疼,回屋躺着了。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摊贩的吆喝声、砍价声、塑料袋的窸窣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鱼腥、肉臊和香料的气味。
曹建新拿着清单,走在前面。曹国源推着购物车,曹超跟在母亲身边。
“猪肉要十斤,前腿肉。”曹建新在一个肉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胖女人,系着油污围裙:“前腿二十三,要多少?”
“十斤,能便宜点吗?”
“年三十了,不讲价。”
曹建新皱眉,还是说:“那就十斤。”
曹国源把肉放进购物车,低声说:“比昨天贵了两块。”
买鱼的时候,曹超蹲在鱼池边挑了三条鲤鱼。摊主捞起来过秤:“四斤半,算四斤二两吧,四十二。”
“四十行不行?”曹超问。
“不行不行,都这个价。”
曹秀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十块、五块、一块,还有几个硬币。
“我来给。”她说。
曹建新拦住她:“妈,用公费。”他抽出五十递给摊主,“找八块。”
买蔬菜时,曹国源和摊主为了几毛钱争了起来。韭菜三块五一斤,他要三块二。摊主是个老头,脖子一梗:“少一分不卖!”
“你这韭菜都蔫了!”
“爱买不买!”
曹超打圆场:“算了二哥,差不了多少。”
最后按三块五买了。曹国源把韭菜扔进购物车,骂了一句。
买完菜,去超市买烟酒饮料。曹建新挑了两条中华,四瓶红酒,两箱可乐。购物车堆满了。
结账时,收银员报数:“一千八百四十七块三。”
曹建新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是早上收的份子钱。他数了十八张一百的,又摸出零钱。
曹秀娥站在旁边,手帕包已经收起来了。她看着儿子数钱,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捻着。
回程路上,车里很安静。曹国源开车,曹建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曹超和母亲坐在后排,购物袋堆在脚下。
“钱还剩多少?”曹国源问。
曹建新掏出手机看了看记账本:“买菜买肉花了六百多,烟酒饮料一千八,加起来两千四。收了三千四,还剩一千。”
“还剩一千?”曹国源从后视镜看了大哥一眼,“那还行。晚上吃饭,中午简单吃点?”
“中午煮点面条吧。”曹秀娥说,“晚上再好好做。”
到家时,女人们已经把屋子打扫得差不多了。春联贴好了,窗花也贴了。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笑声尖脆。
曹玉香接过购物袋,往厨房搬。她看到最下面有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样单独的菜:一把小葱,一块姜,几个辣椒。
“这是……”
“妈自己掏钱买的。”曹超低声说,“说公费里没算这些配料。”
曹玉香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母亲那个旧手帕包,边缘都磨毛了。
午饭果然是面条。肉丝炸酱面,每人一碗。孩子们吃得欢,大人们坐在桌边,吃得有些沉默。
曹玉梅问采购的情况,曹国源简单说了几句。说到韭菜价格时,他又抱怨了一次。
曹秀娥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面条。曹玉香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起身去厨房添了点酱。
下午,曹丽娜和曹雨寒负责洗菜切菜。曹雨寒刀工很好,胡萝卜切得均匀细丝。曹丽娜洗着白菜,水很冰,手指冻得通红。
“小妹,你在公司也做饭吗?”曹丽娜找话。
“不做,点外卖。”曹雨寒说。
“那你这刀工怎么练的?”
“以前练过。”
没说什么时候,也没说为什么练。曹丽娜识趣地没再问。
曹秀娥在调饺子馅。猪肉白菜馅,加了姜末和香油。她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手臂有些抖。
曹玉香过来帮忙:“妈,我来吧。”
“不用,快好了。”
搅拌盆里的馅料散发着香味。曹玉香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脖子上深刻的皱纹。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04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已经黑透了。
八冷八热,中间一条全鱼。鸡是整只的,猪蹄炖得烂熟,排骨裹着酱汁油亮。饺子煮了两大盘,白白胖胖挤在一起。
桌子摆不下,有些菜叠着放。酒杯倒满了红酒和白酒,孩子们喝可乐。
曹建新作为长子,举杯说祝酒词:“新的一年,祝妈身体健康,祝咱们曹家兴旺,祝大家工作顺利,孩子们学习进步!”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第一口菜吃下去,气氛活跃了些。曹国源啃着猪蹄,满嘴油光:“妈,这猪蹄炖得真好,入口即化。”
“炖了三个钟头。”曹秀娥笑笑,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曹玉梅给儿子夹了块鸡腿:“多吃点,长个子。你看你表哥,都一米八了。”
她指的是曹建新的儿子。那孩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说了声“谢谢姑姑”。
曹超吃得少,时不时看手机。妻子发来消息,说在医院吃了饺子,让他别担心。他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夹了个饺子。
曹鸿涛喝得最多。白酒一杯接一杯,脸很快就红了。他搂着曹国源的肩膀:“二哥,今年生意咋样?听说建材行业不行了?”
曹国源脸色一僵:“还行,凑合。”
“凑合就是不好呗。”曹鸿涛笑,“我跟你说,现在干啥都不容易。我在那边,看着光鲜,其实……”
“老四。”曹建新打断他,“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高兴的?”曹鸿涛又倒了一杯,“高兴的就是今天这桌菜,真不错。妈,您辛苦了!”
他冲着曹秀娥举杯。曹秀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曹雨寒吃得优雅,每样菜尝一点。曹丽娜挨着她,小声问:“小妹,公司放假到初几?”
“初七。”
“那还能在家待几天。”
“嗯。”
对话干巴巴的。曹丽娜转而给自己女儿夹菜:“慢点吃,别噎着。”
小慧和几个表兄弟姐妹在另一桌,吵吵嚷嚷要喝可乐。曹玉香过去给他们倒,叮嘱:“少喝点,待会吃不下饺子。”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歌舞喧闹,笑声阵阵。屋里也热闹,但热闹底下,有种微妙的紧绷。
曹国源说起明年打算扩大店面,需要资金。曹建新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要谨慎。两人语气都温和,话里的意思却不软。
曹玉梅抱怨婆婆难伺候,老公不管事。曹玉香听着,没接话,低头挑鱼刺。
曹超手机又响了,他起身去院子里接。回来时,脸色更疲惫。
曹鸿涛已经半醉了。他拍着桌子:“要我说,咱们兄弟姐妹,得互相帮衬!大哥,你公司那么大,给二哥介绍点业务咋了?”
“老四你喝多了。”曹建新皱眉。
“我没喝多!我说实话!还有三哥,开车那么累,嫂子看病花钱,咱们就不能凑点?”
桌上安静下来。
曹超站起来:“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三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曹鸿涛。”曹超声音不高,但很沉,“坐下。”
曹鸿涛看了他一会儿,咧嘴笑了:“行,行,我不说了。喝酒,喝酒总行吧?”
他又灌了一杯。
曹秀娥起身去厨房端汤。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她端着汤盆出来时,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洒在围裙上。
“妈,我来。”曹玉香接过去。
汤分到每个碗里。孩子们嚷嚷着要压岁钱。曹建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每个孩子一个。其他人也纷纷拿出红包,厚度不一。
曹秀娥也准备了。八个小红包,每个里面两张一百的。她一个一个递过去,给孩子们。
“谢谢奶奶!”
“谢谢外婆!”
孩子们的声音甜脆。曹秀娥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脸上笑意深深。
年夜饭吃到最后,菜凉了,饺子也凉了。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笑声爆出来,屋里的笑声却稀稀拉拉。
曹秀娥开始收拾碗筷。曹玉香和曹丽娜帮忙。男人们移到堂屋喝茶,孩子们跑去看烟花。
厨房里,三个女人默默洗刷。水声哗哗,碗碟碰撞。
曹玉香洗着盘子,忽然说:“妈,您今天都没吃多少。”
“吃了,吃了不少。”曹秀娥擦着灶台。
“那个红烧肉,您一块都没夹。”
“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
曹玉香还想说什么,曹丽娜碰了碰她的胳膊,摇摇头。
窗外,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除夕夜,就这么过去了。
05
大年初一,按规矩不出门。
早晨吃饺子,有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曹国源吃到了第一个,硬币硌了牙,他“哎哟”一声吐出来,是一枚五毛的。
“好兆头!二哥今年要发财!”曹鸿涛起哄。
曹国源笑着把硬币擦了擦,放进口袋。
曹建新的儿子吃到了第二个,是一毛的。孩子有点失望,曹建新说:“大小都是财。”
曹秀娥包饺子时,在每个硬币饺子上做了细微记号——捏个小小的褶。但下锅后,记号不明显了。
她看着孩子们吃,自己慢慢喝着粥。
上午,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们在屋里打麻将。一桌不够,开两桌。曹建新、曹国源、曹超、曹鸿涛一桌,女人们另一桌。
麻将声哗啦啦响。曹建新手气好,连胡三把。曹国源输了一些,脸色不太好看。
“二哥,专心点啊。”曹鸿涛笑。
“用你说。”曹国源打出一张牌。
女人们这边,曹雨寒说不会打,坐在旁边看手机。曹玉梅、曹玉香、曹丽娜和曹秀娥打。曹秀娥其实也不常打,手法生疏。
“妈,您打这张。”曹玉香指点。
“观棋不语真君子。”曹玉梅说。
“打麻将又不是下棋。”
“一个道理。”
曹秀娥按曹玉香说的打了,果然点了炮。曹玉梅胡了,高兴地收钱。
“你看,我说吧。”曹玉梅得意。
曹秀娥笑笑,重新码牌。
中午简单吃了剩菜。下午继续打牌。曹鸿涛酒劲没过,打牌时话多,惹得曹国源不耐烦。
“你能不能安静点?”
“打牌不就图个热闹吗?”
“你那叫热闹?叫吵。”
“二哥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输点钱至于吗?”
曹国源把牌一推:“不打了。”
“哎,怎么不打了?输不起?”
“曹鸿涛你再说一遍?”
眼看要吵起来,曹超按住曹国源:“大年初一,别闹。”
曹建新也打圆场:“好了好了,休息会儿。喝点茶。”
牌局散了。曹国源阴着脸出去抽烟,曹鸿涛嘟囔着“没劲”,回屋睡觉。
曹秀娥在厨房准备晚饭。曹玉香过来帮忙,母女俩默默地剥蒜。
“妈,”曹玉香忽然说,“等过完年,小慧开学了,我可能……不能常回来了。”
“工作忙,理解。”曹秀娥头也不抬。
“不是工作,是……”曹玉香顿了顿,“我想多打份零工,晚上辅导班那种。周末就没时间了。”
“缺钱?”
“嗯。小慧要上初中了,好学校要学区房,或者交赞助费。我……”
蒜皮在指间碎裂,辛辣味弥漫开来。曹秀娥剥完最后一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这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不要,妈,我不要您的钱。”
“拿着。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多少。”
“真的不要。”曹玉香声音哽咽了,“我已经……已经很对不起您了。”
曹秀娥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曹国源和曹鸿涛互相不说话,其他人也尽量不触霉头。电视里重播春晚,笑声显得很突兀。
饭后,曹秀娥收拾厨房。她把剩菜分类装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在橱柜最里侧,她看到两个礼盒。
包装很精致,和她收到的那两盒保健品一样。但这两个没拆封,塑料膜完好。
她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是半年前,保质期三年。标签上的价格让她手抖了一下:一盒两千八百八。
两个就是五千多。
曹秀娥站了一会儿,慢慢把礼盒放回原处。关橱柜门时,手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回到堂屋,孩子们在看电视,大人们各自玩手机。曹建新在回工作信息,曹国源刷短视频,曹超和妻子视频通话,曹鸿涛睡着了,打着鼾。
曹雨寒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低:“嗯,初七回去……知道了,工作邮件我会处理……”
曹丽娜给小慧梳头,辫子扎歪了,拆了重扎。
曹玉梅和丈夫视频,抱怨这里冷,没暖气。
曹秀娥坐在她的老藤椅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灯光昏黄,每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孩子们还小的时候。这张桌子坐不下,要挤着坐。吃肉要抢,最后一块总是留给最小的。
现在桌子坐满了,还有多的位置。肉剩在盘子里,没人动。
墙上的老钟敲了九下。当当当,声音沉闷。
曹国源站起来:“累了,早点睡。”
他朝房间走去,经过厨房时,脚步顿了一下。橱柜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但他没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06
初三早晨,雪又开始下。
细细的雪沫子,落地就化,弄得院子里湿漉漉的。孩子们还没醒,大人们在堂屋吃早饭——粥和昨晚的剩馒头。
曹建新吃完,擦了擦嘴:“今天该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回去了吧?我初五得走,公司初六开会。”
曹国源喝着粥:“我初四走,店里初五开门。”
“我也初四。”曹超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曹玉梅说:“我们初五走。孩子初六补习班开课。”
一个个报时间,像报数。曹秀娥坐在桌边,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曹鸿涛打着哈欠进来:“你们都走这么早?我买的是初六的票。”
“那你在家多陪妈两天。”曹建新说。
“行啊,反正我也没事。”
曹雨寒放下筷子:“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就走。”
“今晚?”曹玉梅惊讶,“这么急?”
“公司临时有事。”
没人问什么事。曹丽娜小声说:“我初五走,小慧初七开学。”
最后是曹玉香:“我……初四下午的客车。”
“都定好了。”曹建新点点头,“那今天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就陆续走了。”
早饭吃完,女人们收拾碗筷。曹秀娥去厨房烧水,曹玉香跟进来。
“妈,我帮您收拾一下屋子吧?被单床罩要不要洗?”
“不用,我自己能行。”
“您别累着。”
“累不着。”曹秀娥往灶膛里添柴,“一年也就这几天热闹,热闹过了,就静了。”
曹玉香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堂屋里,曹国源和曹鸿涛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二哥,你那两盒保健品,真不打算给妈?”曹鸿涛问。
曹国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昨天看到了,在橱柜里。包装都没拆,跟你送给客户的一模一样。怎么,客户没要,转手给妈?”
“曹鸿涛你少管闲事!”
“我不是管闲事。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舍不得,就别拿出来装样子。放橱柜里落灰,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过期了?”
曹国源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生产日期我看得清清楚楚,半年前的。保健品保质期长,但你也好歹拆了包装给妈啊。放着,是等着下次送人?”
“我送不送关你屁事!你送了什么?两瓶二锅头?呵,真大方!”
“我至少实实在在给了!你呢?拿客户不要的东西糊弄亲妈!”
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都看过来。曹建新皱眉:“吵什么吵?”
“大哥,你评评理。”曹鸿涛转向他,“二哥给妈买了保健品,贵的,两盒五千多。但是没给妈,放橱柜里了。什么意思?”
曹建新看向曹国源:“老二,怎么回事?”
曹国源脸涨得通红:“我……我那是忘了!”
“忘了?初三了才想起来?”曹鸿涛冷笑,“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摆那儿做样子的吧?等走了,再偷偷拿走?”
“你放屁!”
“我放屁?你敢现在拿出来给妈吗?当着大家的面,拆了包装,给妈?”
曹国源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曹玉梅小声说:“二哥,真是这样?”
“不是……我……”
曹超叹了口气:“二哥,要是真忘了,现在拿出来就是了。”
“我……”曹国源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曹丽娜怯怯地说:“其实……我好像也看到橱柜里有没拆的礼盒。不止两个,好像还有……”
“还有什么?”曹建新问。
“还有……一盒阿胶,一盒海参。包装都很贵的样子。”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曹秀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热水壶。她平静地走到桌边,给每个人的茶杯添水。
添到曹国源面前时,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添到曹鸿涛面前时,他别过脸去。
添完一圈,曹秀娥放下水壶。她看着桌上那些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那些东西,”她慢慢开口,“我都看见了。”
07
雪下得大了些,落在瓦上沙沙响。
曹秀娥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堂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曹国源脸色煞白,曹鸿涛梗着脖子,曹建新皱着眉,其他人或低头或看向别处。
几分钟后,房门开了。
曹秀娥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礼盒。正是橱柜里那些:两盒保健品,一盒阿胶,一盒海参。包装崭新,塑料膜反着光。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然后又转身,从她房间拎出几个袋子——是子女们回来时送的礼物。
曹建新送的保健品,曹玉梅送的围巾,曹国源送的……对了,曹国源送的也是保健品,但已经拆了,吃了几颗。
“这些,”曹秀娥指着桌上那些没拆的,“你们带回去吧。”
“妈……”曹建新站起来。
“还有这些。”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红包,是除夕夜给孩子们的压岁钱,原封不动,“孩子们的心意我领了,钱拿回去。”
“妈,您这是干什么?”曹玉梅也站起来。
曹秀娥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里,开始从房间往外搬行李。
先是曹建新的行李箱,黑色的,带轮子。她拎不动,拖着走,轮子在青石板上咯咯响。拖到院门口,放下。
然后是曹国源的旅行包,鼓鼓囊囊。她抱出来,放在行李箱旁边。
一个接一个。
曹超的背包,曹鸿涛的登山包,曹玉梅的拉杆箱,曹玉香的行李箱,曹丽娜的编织袋,曹雨寒的登机箱。
八个行李,整整齐齐排在院门口。像要出发的旅行团。
孩子们被惊动了,从屋里跑出来。小慧问:“外婆,我们要走了吗?”
曹秀娥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大人们都出来了,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雪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
曹建新走过去:“妈,您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说完了。”曹秀娥声音平静,“该说的,这几天都说完了。”
“妈,是我不对。”曹国源上前一步,“那些礼盒,我……我真的是忘了。我现在就拆开,您收着……”
“不用。”曹秀娥看着他,“你留着送客户吧。我用不着。”
“妈!”曹国源急了,“您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
曹秀娥摇摇头,不再看他。她走到堂屋,把桌上那些没拆的礼盒一个一个拿起来,走到院门口,放在对应的行李旁边。
每个动作都很慢,很稳。
最后,她站在院门口,转过身,看着屋檐下的八个人。
“都走吧。”
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很快化了,像细小的汗珠。
“妈,这大过年的……”曹玉香眼泪掉下来,“您别赶我们走……”
“不是赶。”曹秀娥说,“是时候到了。”
曹雨寒拉着登机箱走过来:“妈,我今晚的机票,本来就……”
“现在就走。”曹秀娥打断她,“都现在就走。”
“现在?”曹鸿涛瞪大眼睛,“这大雪天的,车都不好打!”
“那是你们的事。”
曹建新脸色铁青:“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是您儿女,大过年的,您把我们赶出门,传出去像话吗?”
“像不像话,”曹秀娥看着他,“你们这几天做的事,像话吗?”
曹建新噎住了。
曹玉梅哭起来:“妈,我们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没出够钱吗?我补,我补还不行吗?我把差的四百补上!”
“不是钱的事。”曹秀娥说。
“那是什么事?您说啊!我们哪儿对不起您了?”
曹秀娥沉默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院子里渐渐白了。
“你们对得起。”她轻声说,“都对得起自己。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把八个行李往门外推了推。然后,她走进堂屋,拿起桌上那些红包,走出来,一个一个塞进行李侧袋或背包外层。
动作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做完这些,她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
“走吧。”
没人动。
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像深潭,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
曹建新第一个动了。他拉起行李箱,大步走出院门。没回头。
曹国源咬了咬牙,抱起旅行包跟了出去。
曹超背起背包,走到母亲面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曹鸿涛骂了一句,拽上登山包,雪地里滑了一下,踉跄着出门。
曹玉梅哭着,被丈夫拉着,拖着拉杆箱走了。
曹丽娜牵着小慧,拎着编织袋,一步三回头。
曹玉香跪下了:“妈,我求您……”
“起来。”曹秀娥说,“别让孩子看见。”
曹玉香哭着站起来,拖着行李箱,牵着女儿,走出院门。小慧回头喊:“外婆!外婆!”
曹雨寒最后。她拉着登机箱,高跟鞋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曹秀娥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门缓缓关上。
咔哒一声,插销落锁。
院里院外,隔着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外,雪地里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行李箱轮子的痕迹,深深浅浅。
门内,曹秀娥站了很久。直到门外汽车发动的声音陆续响起,远去,消失。
她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她把手放在灶台上,冰凉的。
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剩菜用纱罩盖着。孩子们玩的摔炮壳子散在墙角,红红绿绿的。
她慢慢坐下,坐在那张老藤椅上。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盖住了一切痕迹。
08
回城的路上,车里沉默得窒息。
曹建新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儿子在后座戴着耳机玩游戏。音乐声从耳机缝隙漏出来,节奏强烈。
“你妈今天太过分了。”妻子终于忍不住,“大过年的,把亲生儿女赶出门。传出去,咱们脸往哪儿搁?”
曹建新盯着前方路面:“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是,老二是做得不对,可其他人呢?咱们又没亏待她。保健品买了,钱出了,还要怎样?”
“我让你少说两句!”
妻子闭嘴了,但脸色难看。
后座,儿子摘下一边耳机:“爸,奶奶为什么赶我们走?”
“小孩子别问。”
“我都十六了。”
曹建新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又移开视线:“因为你奶奶……老了。”
“老了就能随便发脾气?”
“不是发脾气。”曹建新顿了顿,“是……算了,你不懂。”
他确实不懂。他自己也不全懂。
曹国源的面包车里,气氛更僵。他开得很快,车轮压过积雪,溅起泥水。
副驾驶上的妻子一直哭:“都怪你!拿客户不要的东西糊弄妈,现在好了,被赶出来了!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你有完没完?”曹国源吼,“要不是曹鸿涛那小子多嘴,能闹成这样?”
“你自己做了还不让人说?五千多的东西,你舍不得给妈,倒舍得送客户?客户是你妈还是你妈是你妈?”
“你懂个屁!那客户要是谈成了,能赚十万!十万!妈要那保健品有什么用?吃了能成仙?”
“那你别拿出来啊!摆那儿装样子,让人戳脊梁骨!”
曹国源猛拍方向盘:“够了!再吵你给我下车!”
妻子哭得更凶了。
曹超坐在长途客车靠窗的位置。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农田,村庄,光秃秃的树。
他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在路上了,晚上到医院。”
妻子很快回复:“妈怎么样?你们玩得开心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按下去。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客车颠簸了一下,他头磕在玻璃上,不疼,但嗡的一声。
曹鸿涛在火车站等车。候车室里人很多,气味混杂。他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角落里喝。
手机响了,是曹国源打来的。他直接挂断。
又响,挂断。
第三次,他接了,没说话。
“曹鸿涛,你满意了?”曹国源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一家人搅散,你高兴了?”
“我搅散的?”曹鸿涛冷笑,“二哥,是你自己做事不地道。”
“我做事不地道?你呢?出两百块钱,还有脸说我?”
“我至少没拿假货糊弄亲妈。”
“那是真货!只是……”
“只是客户不要了,退不掉了,所以给妈。妈就该收破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曹鸿涛把手机扔进背包,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易拉罐捏扁,咣当一声扔进垃圾桶。
曹玉梅在家庭微信群里发消息:“妈今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要不要回去看看?”
没人回。
过了几分钟,曹建新回:“让她冷静冷静。”
曹国源回:“我看是老年痴呆了。”
曹超回:“别这么说。”
曹雨寒回:“我登机了。”
曹玉香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又掉下来。小慧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小脸通红。
她打字:“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曹丽娜回:“三姐,你别多想了。妈可能就是一时的气,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曹玉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想起母亲站在雪地里的背影。那么瘦,那么直。
像一杆旗,但旗已经破了。
曹雨寒在飞机上。空姐送来饮料,她要了杯水。邻座是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用笔记本工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她戴上眼罩,试图睡觉。
但眼前总是那个画面:母亲把行李一件一件拖到院门口,雪落在她肩上,化了,像汗。
像无声的泪。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她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回到城市已是深夜。出租车穿行在霓虹灯里,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光怪陆离。
她打开手机,家庭微信群又有新消息。曹国源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两盒保健品,已经拆了,药丸散了一地。
配文:“满意了?”
她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窗外,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突然变得陌生。
像一场巨大而华丽的戏,每个人都在演,但不知道剧本是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母亲送她到车站,塞给她一袋煮鸡蛋,还是热的。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车开动了,她回头看。母亲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时候她没哭。她忙着向往远方。
现在,她也没哭。只是觉得眼睛很干,很涩。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钱,下车,拉着登机箱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但眼底有细小的裂纹,像冰面将裂未裂。
回到家,打开灯,空旷的客厅。她把大衣挂好,登机箱放在玄关。没开暖气,屋里很冷。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
这个城市从不缺热闹。缺的是真正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扇关上的院门,咔哒一声,锁死了。
09
四月初,柳树刚抽芽的时候,曹秀娥倒在了院子里。
邻居王婶来借蒜,发现她趴在水井边,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抹布,桶里的水洒了一地。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巷子,惊动了一巷子的人。王婶从曹秀娥枕头下找到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电话号码。
第一个打给曹建新。
曹建新在开会,手机静音。看到未接来电是陌生号码,没在意。直到王婶打了第三遍,他才出去接。
“什么?脑梗?在县医院?好,好,我马上过去。”
他回会议室说了声“家里有急事”,抓起外套就走。妻子电话追过来:“怎么回事?谁病了?”
“妈。脑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严重吗?”
“不知道。我正在过去。”
“要我一起吗?”
“不用,你先上班。”
挂了电话,曹建新踩下油门。高速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窗外的景物飞掠而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画面:母亲躺在雪地里,雪落在她脸上。
不,不是雪地,是救护车的担架。
他甩甩头,专注开车。
曹国源接到电话时,正在跟客户吵架。货款拖了三个月,他快撑不下去了。
“妈脑梗?在医院?我……我现在过不去,店里走不开。”
“二哥,妈情况不好。”电话是曹玉香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可能是上次摔了没注意,拖久了。”
“上次?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妈没说过。”
曹国源愣住了。过年……被赶出门那天,母亲拖行李时,好像踉跄了一下。他当时急着走,没回头。
“我……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客户还在嚷嚷。曹国源突然吼起来:“滚!都给我滚!”
客户吓了一跳,骂骂咧咧走了。
曹国源坐在乱糟糟的店里,看着满地的建材样品,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他点了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着。
曹超在跑车。接到电话,他直接掉头往高速口开。乘客急了:“师傅,我赶火车!”
“对不起,您另外打车吧,钱我不要了。”
他把乘客放下,一路闯了两个红灯。不知道会不会被拍,顾不上了。
曹鸿涛在工地上扛水泥。手机响了很久他才听见,手上全是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
“妈怎么了?医院?我……我没钱买车票。”
“四哥,车票钱我先给你垫。”曹玉香说,“你快来。”
曹鸿涛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工头喊他:“还干不干了?”
“不干了。”他脱下脏外套,“我妈病了。”
女人们接到电话,反应各异。曹玉梅正在给婆婆做饭,锅铲掉在地上:“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
曹玉香已经在医院了,她离得最近。小慧托给邻居照看,她在急诊室外守着,脸色苍白。
曹丽娜请不到假,商场不准。她急得哭,主管不耐烦:“你家怎么老有事?上次过年也是。”
曹雨寒在出差,上海。接到电话时正在客户会议室,她起身说了声“抱歉”,走到走廊。
“我订最早的航班。”
“小妹,妈可能……可能不太好。”曹玉香声音哽咽。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走廊很长,地毯厚实,吸掉了所有声音。窗外的上海,高楼林立,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订了机票,回会议室继续开会。脸上表情平静,只有握笔的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下午,曹家八个子女陆续赶到县医院。
急诊室外的走廊,挤满了人。消毒水味混着汗味,空气黏稠。
曹建新第一个到,问医生情况。医生摘下口罩:“脑干梗死,面积不小。送来晚了,现在昏迷,能不能醒看运气。”
“醒了会怎么样?”
“偏瘫,失语,都有可能。病人年纪大了,恢复很难。”
曹建新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
曹国源第二个到,浑身灰扑扑的。他看到大哥蹲在那儿,走过去,也蹲下。两人都没说话。
曹超第三个,跑得满头汗。看到两个哥哥蹲在墙角,他走过去,站着。
曹鸿涛第四个,衣服没换,还是工地那身。他看到这阵势,没凑过去,靠在另一边墙上。
女人们陆续到了。曹玉梅眼睛红肿,曹玉香一直哭,曹丽娜低着头,曹雨寒最后一个,拖着登机箱,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咔响。
八个人,挤在狭窄的走廊里。像过年时挤在堂屋,但这次没有桌子,没有菜,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护士过来:“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预交两万。”
八个人互相看了看。
曹建新站起来:“我去吧。”
他跟着护士去缴费窗口,刷了卡。两万,数字跳出来时,他眼皮颤了一下。
回到走廊,曹国源问:“多少钱?”
“两万。”
“哦。”曹国源摸出烟,想到是医院,又塞回去。
曹超问:“能进去看看吗?”
“只能一个人,穿无菌服。”
“我去吧。”曹玉香站起来。
她换上蓝色无菌服,戴上帽子口罩,走进重症监护室。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曹秀娥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皱纹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闭着,睫毛稀疏。
曹玉香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手很凉,皮包着骨头,血管凸起,青紫色。
“妈……”她轻声喊。
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波纹平稳地跳动着,但那种平稳,透着死寂。
曹玉香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提醒时间到了。她走出病房,脱下无菌服,蹲在走廊墙角,捂着脸哭起来。
曹丽娜过去搂住她:“三姐,别哭了,妈会好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曹建新去医生办公室详细问情况。医生调出CT片子,指着一片阴影:“这里,脑干。很危险。”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醒过来,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长期护理。”
“最坏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曹建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其他人都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只说:“轮流守着吧。今晚我先。”
没人反对。
晚上,其他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小旅馆住下。两人一间,挤挤。曹雨寒要单独一间,自己付了钱。
房间里,曹玉梅和曹玉香挤一张床。曹玉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妹,你说妈是不是……因为过年那事,气病的?”
曹玉香没说话。
“我就知道,那天不该那么吵。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曹玉香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后悔。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早知道不出那四百块?早知道不抱怨婆婆?早知道不对曹国源说风凉话?
世上没有早知道。
隔壁房间,曹国源和曹鸿涛住一间。两张床,离得很远。两人都没说话,各自躺着。
曹国源盯着天花板的裂缝,想起那两盒保健品。如果当时拆了给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曹鸿涛看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看进去。他想,如果那天不喝那么多酒,不跟二哥吵,妈会不会不赶他们走?
但都过去了。
曹建新和曹超在走廊守着。长椅硬,坐着不舒服。两人偶尔说两句话,都是关于治疗费用,护工安排。
“钱我先垫着,”曹建新说,“后面大家分摊。”
“嗯。”曹超点头。
“妈要是醒不过来……”曹建新没说完。
曹超也没接。
窗外,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医院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无情。
10
曹秀娥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她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护士发现后通知家属。八个人全挤在病房外,但一次只能进一个。
曹建新先进去。他走到床边,俯身:“妈,能听见吗?”
曹秀娥眼珠转了转,看向他。眼神浑浊,没有焦点。
“妈,我是建新。”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曹建新握住她的手:“妈,没事了,会好的。”
她的手在他手里,像一片枯叶。
曹国源进去时,曹秀娥眼睛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妈”,没反应。他退出来,脸色难看。
曹超进去,她睁开了眼,但眼神空洞。他给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曹鸿源进去,她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发毛。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哽住了。
女人们进去时,曹秀娥反应稍大些。
曹玉梅哭,她眼皮颤了颤。
曹玉香说话,她手指动了动。
曹丽娜喂水,她抿了一小口。
曹雨寒只是站着,看着她,她就一直看着曹雨寒。
像在确认什么。
第八天,她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边身体瘫痪,说话困难,需要长期康复。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看护理和康复训练。最好情况,能坐起来,简单说几个字。走路……很难。”
病房里,八个人轮流守着。请了护工,但白天还是家属在。
曹秀娥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眼神茫然。偶尔清醒几分钟,看着围在床边的人,像不认识。
一天下午,曹玉香给她擦身,发现她枕头下压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旧钞票,用橡皮筋扎着。数了数,三千四百块。
正是过年时他们凑的份子钱。一分没花。
曹玉香拿着那叠钱,手抖得厉害。她走到病房外,其他人都在这儿。
“妈……没花我们的钱。”
那叠旧钞票放在走廊长椅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没人去拿。
曹建新别过脸。曹国源盯着地面。曹超闭上眼睛。曹鸿涛转身走开几步。女人们捂着脸。
走廊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病房的咳嗽声。
第二天,律师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色西装,提公文包。他径直走到病房外,问:“请问是曹秀娥女士的家属吗?”
八个人都站起来。
“我是曹女士的委托律师,姓李。”他拿出名片,“曹女士在半年前立了遗嘱,委托我在她失去行为能力或去世后,向各位宣读。”
“遗嘱?”曹建新皱眉,“妈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八月。”律师看了看病房,“曹女士现在的情况,符合宣读条件。各位如果方便,我们找个地方。”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的小会议室。八个子女,加上律师,九个人。桌子小,挤得很。
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
“我先简要说明。曹秀娥女士名下财产包括:县城老宅一处,存款八万七千六百元。此外,还有一些个人物品。”
八万七?曹建新愣了一下。母亲一直说没什么钱。
“根据遗嘱,老宅出售后,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给县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存款分成八份,每份一万零九百五十元,由八位子女平分。”
“捐赠?”曹国源站起来,“凭什么捐赠?那是我们的老宅!”
“曹女士在遗嘱中明确表示,老宅处置权归她个人所有。”律师语气平静,“捐赠决定是她的意愿。”
“我不同意!”曹国源拍桌子,“那房子我们也有份!”
“法律上,曹女士是第一顺序唯一继承人——你们的父亲已去世多年。她有完全处置权。”
“妈老糊涂了!这遗嘱不算数!”
“遗嘱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各位有异议,可以起诉。但我要提醒,曹女士立遗嘱时,神志清醒,有医院出具的精神状况证明。”
曹国源还要说,曹建新按住他:“先听完。”
律师继续:“个人物品部分,曹女士为每位子女准备了一个信封。信封内的物品,是她希望各位保留的。”
他拿出八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
建新。玉梅。国源。玉香。曹超。丽娜。鸿涛。雨寒。
字迹工整,但有些抖。
“现在分发。”律师按名字念,一个一个递过去。
曹建新接过信封,很薄。他打开,倒出来的不是纸。
是一颗纽扣。塑料的,淡蓝色,边缘有些磨损。
他盯着那颗纽扣,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给他做新衬衫,缝扣子时掉了一颗。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用了另一颗颜色相近的。
他离家那天,母亲送他到车站。车开动后,他从车窗回头,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找什么。
原来是在找这颗扣子。
三十多年了。
曹玉梅的信封里是一张糖纸。玻璃纸,印着红双喜。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买糖。八颗糖,八个孩子分。她总是抢最大的那颗,剥开糖纸,糖含在嘴里,糖纸舍不得扔,抚平了夹在书里。
母亲说她贪心。
后来她嫁人了,回娘家时总抱怨婆家小气,丈夫没用。母亲听她说,从不插嘴。
最后一次,母亲说:“玉梅,知足吧。”
她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您懂什么?您又没过过我的日子。”
糖纸在她手里,碎成了几片。
曹国源倒出来的是一小块木屑。松木的,还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他小时候调皮,把父亲做木工的工具藏起来。父亲打他,母亲拦着。后来他在柴房角落里找到一把小刨子,已经生锈了。
母亲说:“留着吧,长大了用得着。”
他确实用了。学木工,后来做建材生意。那把刨子早不知丢哪儿了,但刨花的气味,他记得。
现在生意快垮了。
曹玉香的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细软,浅棕色。
小慧出生时,她难产,大出血。母亲守在产房外,一夜没睡。孩子抱出来,母亲第一句话是:“玉香呢?玉香好不好?”
后来她离婚,带孩子回娘家住过一阵。母亲帮她带孩子,从不说累。
有次小慧发烧,她加班回不来,母亲抱着孩子走到医院,三公里路。
那缕头发,是小慧百天时剪的胎毛。
曹超的是一枚硬币。五分钱,已经氧化发黑。
他第一次挣到钱,是帮邻居搬煤,挣了五毛。他交给母亲,母亲留下五分,剩下的还给他:“自己攒着。”
那五分钱,母亲一直留着。
后来他开出租车,早出晚归。妻子生病,医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很少回老家,电话也打得少。
母亲从不抱怨,只说:“注意身体。”
曹丽娜的是一小块花布。红底白花,已经褪色了。
她小时候爱美,但没钱买新衣服。母亲用旧被面给她改了一条裙子,就是这块布。她穿着去上学,同学笑她土。
她哭了,把裙子撕了个口子。
母亲没骂她,默默缝好。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她在商场卖衣服,每天经手无数光鲜的衣裳。但没有一件,像那条旧裙子让她记得清楚。
曹鸿涛的是一张车票。长途汽车票,从县城到省城,票价十二块。
他十六岁离家打工,买的第一张车票。母亲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一包煮鸡蛋,还有五十块钱。
“外面不行就回来。”
他嘴硬:“混不出名堂不回来。”
二十年了,他没混出名堂。也没回去。
车票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但那个日期,他还记得。
曹雨寒的是一张照片。黑白小照,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七岁的她,扎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唯一的玩具。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工作,升职,买房。回家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母亲打电话,她总说忙。
有次母亲问她:“雨寒,你快乐吗?”
她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说:“快乐就好。”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八个信封,八件旧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律师整理文件,站起来:“遗嘱宣读完毕。后续事宜,我会联系各位。老宅出售后,我会将捐赠手续和存款分配办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曹女士委托我转达最后一句话。”
八个人抬起头。
“她说:‘东西不值钱,但你们应该记得。’”
律师走了。
会议室里,八个人坐着,没人动。没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医院的广播声,模糊不清。
曹建新握着那颗纽扣,扣子边缘硌着手心。
曹玉梅的糖纸碎片撒在桌上,红双喜的字样残缺不全。
曹国源捏着那块木屑,松香味很淡了,几乎闻不到。
曹玉香把那缕头发贴在脸上,眼泪无声地流。
曹超盯着那枚五分硬币,边缘的齿纹已经磨平了。
曹丽娜抚摸着那块花布,指尖能感觉到细密的针脚。
曹鸿涛看着那张车票,发车时间:早晨六点二十。母亲得几点起床,才能送他?
曹雨寒拿着那张照片,小女孩的眼睛看着她,像在问:你去哪儿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工推门探头:“曹奶奶醒了,好像在找什么人。”
八个人同时站起来。
他们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向病房。脚步匆匆,但没人跑。
快到病房时,曹建新停下,其他人也停下。
他们互相看了看。
每个人脸上都有泪痕,但没人擦。
曹建新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
曹秀娥靠在床头,眼睛望着门口。看到他们进来,她嘴唇动了动。
曹玉香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妈,我们都在。”
曹秀娥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们。很慢,很仔细。
最后,她嘴角弯了弯,很轻微的弧度。
像是笑。
又像是叹息。
窗外,四月的阳光很好。柳枝绿了,在风里轻轻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八个人围在床边,站成了一个圈。
像很多年前,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围着母亲要糖吃。
只是现在,糖已经化了。
只剩下糖纸。
脆的,一碰就碎的。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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