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世上最贵的账,不是欠钱不还,是欠嘴不还。 你贪一口,别人记你一辈子,等你哪天值钱了,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渭水河畔,风割如刀。姜尚盘腿坐在那块磨得油亮的青石上,膝盖上搁着那根三尺竹竿,丝线垂入水中,钩子是直的,离水面三寸,明摆着钓不着一条鱼。这一坐,便是第七个年头了。路过的樵夫指指点点,说他是个痴傻的老汉,连鱼钩直弯都分不清。他听着,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有他自己晓得,这直钩钓的不是鱼,是命。
姜尚忽然抬手,将那根竹竿往膝头上一横,双手攥紧两端,猛地往下一压。竹竿弯成满弓,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嘎吱脆响,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惊起芦苇丛中一片寒鸦。
01、
“姜尚,你又要作甚!”
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呵斥。姜尚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南边镇上开粮铺的周掌柜,手里提着一食盒热汤饼,每个月十五必来一趟,雷打不动。周掌柜喘着粗气绕过石头,把食盒往地上一顿,眼睛盯着那根被掰弯的竹竿:“上回你烧鱼竿,上上回你往河里扔石头,这回又要掰断?你消停些不成?”
姜尚松开手,竹竿弹回去,颤了几颤,恢复原样。他这才转过头,盯着周掌柜:“你每月送吃食来,是谁让你送的?”
周掌柜一愣,脸上堆起笑:“瞧你说的,街坊邻居,看你一个老人家怪可怜的——”
“可怜?”姜尚打断他,手指向河面,“你睁眼看看,这河里有鱼吗?”
周掌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渭水这几年不知怎的,水浑得像淘米水,别说鱼,连虾米都绝了踪。岸边戳着七八根同样的竹竿,都是附近百姓下的钓竿,可从来没人钓上过东西。周掌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姜尚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他盯着周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七年了,每月十五你准时来,从不空手。我问你,我姜尚一个枯坐河边的糟老头子,值得你这样巴结?”
周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姜先生,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是西边那位……每月拨二两银子,让我照看你吃喝,一应开销全包,还叮嘱我莫要声张。”
“西边哪位?”
周掌柜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能有谁,西伯侯姬昌。”
姜尚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河风吹得他须发皆白,活像个雪人。他睁眼时,目光里全是了然:“七年,每月二两,一年二十四两,七年一百六十八两银子。周掌柜,你过手的银子,可曾短过半钱?”
周掌柜脸色大变,退后一步:“姜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
“你不必慌。”姜尚摆摆手,“我不问你贪了多少,我只问你一句:西伯侯可曾说过,为何要养我一个废物?”
周掌柜擦着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说……说是侯爷夜观天象,说渭水河边有……有贤人垂钓,命我等好生照看,不可怠慢。旁的,小的实在不知了。”
姜尚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他弯腰拾起竹竿,将丝线收上来,捏着那枚直钩在周掌柜眼前晃了晃:“你回去告诉西伯侯,就说姜尚说了——直钩钓鱼,愿者上钩。他若真想要这条鱼,就别光投食,得亲自来收线。”
说罢,他将竹竿往渭水里一掷,竹竿打了个旋,顺着水流漂远了。
02、
周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
姜尚重新坐回青石上,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暮色四合,河面上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看似在打盹,耳朵却没闲着。
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着枯枝,又立刻停住了。姜尚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第七个年头的冬天格外难熬。河面结了薄冰,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剜肉。姜尚的棉袄已经补了十七八个补丁,膝盖上的棉花早磨没了,只剩两层布。他每日照旧从日升坐到日落,连姿势都不变。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擦黑时,河面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姜尚睁开眼,看见十几个黑衣汉子踩着薄冰走过来,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腰间悬着铜印,正是西岐城防校尉南宫适。
南宫适走到跟前,抱拳行礼:“姜先生,侯爷有请。”
姜尚没动:“请我做什么?”
南宫适直起身,面色为难:“先生说笑了,侯爷请你,自然是看重先生——”
“看重?”姜尚打断他,伸手指向河面,“你看这河,七年钓不上一条鱼,你侯爷养我七年,养出什么来了?”
南宫适身后的黑衣汉子们面面相觑。南宫适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双手递过去:“先生,侯爷说了,你若不肯走,便把这封信交给你。”
姜尚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
“先生垂钓七年,鱼未上钩,饵已耗尽。西岐库银告急,望先生体谅。”
姜尚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他把帛书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
南宫适一愣:“先生……肯走了?”
“不走还能怎的?”姜尚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汉子赶紧扶住。七年枯坐,他的腿已经半废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南宫适使了个眼色,两个汉子架着姜尚,往西岐城方向走去。
走出不到百步,姜尚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渭水。河面上雾气翻涌,隐约能看见那根被他扔掉的竹竿,卡在芦苇丛里,丝线缠在枯枝上,直钩在风中晃荡。
“七年,”姜尚喃喃自语,“也该收线了。”
03、
西岐城,侯府。
姜尚被架进正堂时,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
西伯侯姬昌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手里捏着一枚玉环,不停地在指间转动。左右两边坐着西岐的文武属官,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衣着打扮,是周边小诸侯的使者。
姬昌见他进来,站起身,满脸堆笑:“姜先生,可算把你请来了。快,看座。”
下人在左侧末位放了一把椅子。姜尚看了一眼,没坐,就那么站着:“侯爷养了我七年,今日忽然要收网,想必是有大事。”
姬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拍了拍手,一个侍从捧上来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匣子里——是一堆碎骨,已经发黑发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姬昌指着那堆碎骨:“先生可认得这是什么?”
姜尚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伸手拈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这是……熊骨。”
“不错,”姬昌点头,“七年前,渭水南岸的山林里,出了一头异兽,形如熊,却长着一对翅膀,昼伏夜出,专偷百姓的牲畜。百姓苦不堪言,求到我这里来。我派人去围捕,那畜生灵得很,几次三番逃脱。最后,是我亲自带人,在山中设伏七日,才将它射杀。”
姬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对干枯的翅膀,连着肩胛骨,形状怪异。
“剖开之后,你猜我在它肚子里找到了什么?”姬昌盯着姜尚,“三十七个铜钱,一把钥匙,还有……一块刻着‘姜’字的玉佩。”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姜尚的脸彻底白了。他盯着那对翅膀,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姬昌叹了口气:“我查了三年,才查清楚。那头异兽,上古叫‘飞熊’,贪吃成性,见什么吞什么。它偷吃的那些牲畜,折算成银钱,够西岐百姓吃三年的。而我找到的那块玉佩,是姜氏宗族的信物,世上只有一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先生,你说巧不巧?飞熊死后不到三个月,你就出现在渭水河边,开始垂钓。而你一出现,飞熊就再也没出现过。”
姜尚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侯爷的意思是……我就是那头飞熊?”
姬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碗,轻轻撇着茶沫:“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好奇,先生为何要在渭水垂钓七年,用的还是直钩?”
姜尚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那几个小诸侯的使者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鄙夷——原来这个被西伯侯供养七年的“贤人”,前世竟是一头贪吃的畜生。
终于,姜尚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侯爷,你信因果吗?”
04、
姬昌手中的玉环停住了。
“因果?”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先生不妨说说。”
姜尚慢慢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对干枯的翅膀。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七年的、滚烫的愤怒。
“侯爷方才说,飞熊贪吃,偷了百姓的牲畜,害得西岐百姓三年缺粮。”姜尚抬起头,直视姬昌的眼睛,“可侯爷有没有查过,飞熊为何会出现在渭水南岸?”
姬昌眉头一皱:“为何?”
“因为有人在那里埋了三缸陈年蜂蜜,”姜尚一字一顿,“飞熊贪甜,闻到蜜香就会发疯。它从百里外的终南山一路追过来,钻进那个山谷,被困了七天七夜,饿疯了才开始偷牲畜。”
正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姬昌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环在指间发出一声轻响:“谁埋的蜂蜜?”
“侯爷不妨猜猜。”姜尚冷笑一声,“终南山方圆百里,只有一户人家能酿出那种蜜——蜂巢是金丝楠木做的,蜜里掺了西域红花,一缸值五十两银子。三缸,一百五十两。侯爷,你说谁舍得花一百五十两银子,就为了引一头畜生?”
姬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砸在地上。他盯着姜尚,目光阴沉:“你是说……有人故意引飞熊来西岐?”
“不是引飞熊,”姜尚纠正他,“是引侯爷你。”
他转过身,面向满堂的文武属官,声音忽然拔高:“七年前,侯爷初掌西岐,民心未附,东边的崇侯虎虎视眈眈,南边的鄂侯也蠢蠢欲动。就在这时候,渭水南岸忽然出了一头异兽,专偷百姓牲畜,闹得人心惶惶。侯爷亲自带人去围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射杀——好一个为民除害的英主!”
姜尚说到此处,忽然转头盯着姬昌:“侯爷,你仔细想想,射杀飞熊之后,你得到了什么?”
姬昌愣住了。
“民心,”姜尚替他回答,“百姓说你爱民如子,诸侯说你勇武过人,连商王都特意派使者来嘉奖,赐了你十车锦缎。一头飞熊,让你姬昌从一个小小西伯侯,一跃成了天下闻名的贤侯。”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而代价,就是我这头畜生,背上贪吃的骂名,死了还得被碎尸万段,挂在城门上示众三天。”
正堂里鸦雀无声。
姬昌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他盯着姜尚看了很久,忽然问:“先生怎知这些?”
姜尚从怀里掏出那封帛书,展开,露出那行字——“鱼未上钩,饵已耗尽。”
“侯爷,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姜尚把那封帛书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养我七年,花了一百六十八两银子,如今库银告急,就想一脚踢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姜尚为何偏偏选在你射杀飞熊之后三个月,出现在渭水河边?”
姬昌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我等了你七年,”姜尚一字一顿,“等你来问我一句——飞熊到底是不是我。”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姬昌摔翻的椅子,扶正,自己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一个来串门的老邻居。
“侯爷,你猜对了。飞熊就是我前世。”
满堂哗然。
05、
姬昌的手指死死掐着玉环,指节发白。
姜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前世贪吃,见什么吞什么,终南山方圆百里的生灵被我祸害了个遍。阎王判我堕畜生道,轮回三世才能赎罪。第一世是猪,被人宰了吃肉;第二世是狗,被人打断腿扔进河里淹死;第三世就是飞熊,被人射杀碎尸。”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可阎王说了,若我在第三世能遇到一个人,替我消除贪吃业障,我就能提前解脱,重修正道。”
“什么人?”姬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一个愿意为我枯坐河边、守我十年的人。”姜尚笑了,“侯爷,你养了我七年,不是守我。你给的是银子,不是诚心。所以我的业障还在,我还在轮回里。”
姬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没烧好的瓷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侯爷,老朽可以进来了吗?”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童子。老者穿一身灰布道袍,胸前绣着一个太极图,眉眼间全是笑意。
姬昌看见他,猛地站起来:“云中子道长?”
云中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走到姜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姜尚,你前世欠的嘴债,可不止飞熊那一桩。”
姜尚抬起头:“道长知道?”
“老朽在昆仑山修道八百年,你前世的事,我比阎王还清楚。”云中子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前世做飞熊时,偷吃了西王母的蟠桃,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吞了东海龙宫的夜明珠。这些债,加起来够你轮回三百世的。”
姜尚的脸彻底白了。
云中子收起竹简,转向姬昌:“侯爷,老朽今日来,是替女娲娘娘传一句话。”
姬昌连忙跪下,满堂的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云中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肃穆:“娘娘说——姜尚贪吃,罪无可赦,本该轮回三百世。但他有一桩好处,就是从不赖账。他前世欠的每一笔债,都记在心里,从不抵赖。单凭这一点,就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人强百倍。”
他说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常:“娘娘还说,侯爷养姜尚七年,看似施恩,实则是想借姜尚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这笔账,娘娘也记下了。”
姬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云中子弯下腰,拍了拍姜尚的肩膀:“姜尚,娘娘说了,你欠的债可以慢慢还,但你得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这辈子,替天行道,封神斩将,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一个个揪出来,钉在封神榜上。”
姜尚愣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道长,我腿都坐废了,怎么替天行道?”
云中子从袖中掏出一根鱼竿,递给他。正是他扔进渭水的那根竹竿,丝线还缠着,直钩还在。
“娘娘说了,直钩钓鱼,愿者上钩。那些该上封神榜的人,不用你去找,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云中子把鱼竿塞进他手里,“至于你的腿——”
他回头看了一眼姬昌:“侯爷,姜尚的腿,是你西岐的百姓坐废的。你说,该怎么赔?”
06、
姬昌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在算账。
养姜尚七年,花了一百六十八两银子,这笔钱在西岐不算小数目,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问题是,云中子方才那番话,等于当着满堂文武和诸侯使者的面,给他盖了个“伪君子”的戳。
这个戳,比一百六十八两银子贵多了。
姬昌抬起头,脸上的惶恐瞬间变成了一片赤诚。他爬起来,走到姜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捧起姜尚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先生,姬昌有眼无珠,怠慢了先生七年。从今日起,先生就是我西岐的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西岐的库银,先生想用多少用多少;西岐的百姓,先生想怎么管怎么管。先生的腿,我请最好的郎中治,治不好,我把我的腿赔给先生。”
满堂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侯爷真是礼贤下士;有人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知侯爷这是在止损;还有几个老谋深算的属官,已经开始盘算——姜尚一旦入相,自己的位置还保不保得住。
姜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姬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刚投胎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在渭水河边醒来。那时候他还是个壮年汉子,腿脚灵便,能日行百里。他本可以去别的地方,投奔别的诸侯,凭他的本事,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但他选择了留在渭水河边,用最笨的法子——枯坐。
因为他要赌一把。
赌姬昌会不会来。
赌这个名声在外的贤侯,到底是真的贤,还是装的贤。
七年了,他赌赢了,也赌输了。
赢的是,姬昌果然来了。输的是,姬昌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废了。
姜尚弯下腰,扶起姬昌:“侯爷,起来吧。膝盖跪久了,会跟我一样废掉的。”
姬昌眼眶一红,握住姜尚的手:“先生——”
“别忙着叫先生,”姜尚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帛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扬,“侯爷,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老实答我。”
“先生请问。”
“那三缸蜂蜜,到底是谁埋的?”
姬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松开姜尚的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片茫然:“先生说什么蜂蜜?姬昌实在不知。”
姜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拿起那对干枯的飞熊翅膀,揣进怀里,又抓起那把碎骨,用布包好,系在腰间。
“侯爷,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这笔账,我先记着。”他拍了拍腰间的布包,“等我封完神,咱们再慢慢算。”
07、
三月后,西岐城,相国府。
姜尚坐在轮椅上,被两个童子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腿敷了三个月的药,已经能慢慢走几步了,但还是离不开轮椅。
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姜尚伸手接住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一声。
“先生笑什么?”旁边的童子问。
姜尚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对干枯的翅膀,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摩挲。翅膀上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摸起来像干透的树皮。
“你见过飞熊吗?”他忽然问童子。
童子摇头。
姜尚把翅膀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看:“飞熊会飞,飞得特别高,高到能摸到云彩。但它不爱飞,它爱偷吃。哪有好吃的,它就往哪跑。”
他把翅膀放下,叹了口气:“后来它被人射下来了。射它的那个人,用的箭上涂了蜂蜜。”
童子眨巴着眼睛,听不懂。
姜尚把翅膀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腰间的布包,那里装着飞熊的碎骨。他抬头看着桃树,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七年,”他喃喃自语,“七年枯坐,换一个相国的位子。这笔买卖,到底赚了还是赔了?”
没人回答他。
院子外面,西岐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糟老头子,三个月前还在渭水河边吹冷风;也没有人在意,他为了坐上这个位子,废了一双腿。
姜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笑出了声。
人这辈子,最贵的不是腿,是嘴。管不住嘴,就得拿腿来还。
08、
桃花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姜尚伸手拂去,指尖触到扶手上刻着的一行小字——“西伯侯姬昌敬赠”。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用力一刮,指甲嵌进木纹里,刮出一道白痕。
世上最狠的算计,不是明刀明枪地抢,是客客气气地把你供起来,等你坐废了,再施舍你一把椅子。
姜尚抬起头,看着满院桃花,忽然问旁边的童子:“你说,要是有人欠了你一百六十八两银子,拖了七年不还,最后给了你一个相国的位子,还逢人就说他对你有恩——你是该谢他,还是该恨他?”
童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姜尚笑了,把那片刮下来的木屑捏在指尖,轻轻一弹,看着它飘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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