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到现在我都觉得像做梦。那天我穿的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旧皮鞋,在门口擦了好几遍鞋底。她家在军区大院里头,我跟着她往里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跟我说过她爸是部队上的,但没细说,我也没多问。谁知道一进门,客厅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和锦旗,还有那个穿将军常服的大相框,我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
她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就站直了。这是当兵养成的毛病,看见老首长那种气场,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整了整衣领,啪地给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那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含糊,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我当时整个人愣在那,手自己就抬起来回了个礼。等放下手才反应过来,坏了,一个炊事员回军礼回得这么标准,这不露馅了吗。她妈在旁边笑着说快进来坐,她倒是没注意到这些,还拉着我袖子往里走。我偷瞄了她爸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了书房,留了句话让我一会儿进去找他。
坐在沙发上那几分钟,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骗她说是炊事员,是因为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怕说自己是团级干部会吓着她,也怕她是冲着这个来的。后来处久了,更不敢说了,怕她觉得我骗她。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拖到现在。她家客厅挺大的,沙发上铺着那种老式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她妈给我倒了杯茶,我端着杯子,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她妈问我在部队干什么,我说炊事班。她妈哦了一声,说炊事班好,能做饭,以后过日子实惠。她在一旁笑,说我炒的菜确实还行。我勉强咧了咧嘴,心里想着一会儿怎么跟她爸交代。
进了书房,她爸坐在那把老式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我坐。他没说话,先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的资料,从哪年入伍,哪年提干,哪年升的团级,写得清清楚楚。我脸一下子烧得厉害,像是被人当场揭了老底。
他开口说,小同志,你这个谎撒得可不小。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狡辩。他接着说,从你进门那个步伐,那个站姿,还有你回礼那一下,我就知道你不是炊事班的。炊事班的兵我也见过不少,没你这个精气神。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跟他说了实话,说一开始没想骗,就是怕她介意我的身份,后来处久了更不敢说,怕伤了感情。说完低着头等挨训。他没训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你能干到团级,说明你有本事;你愿意瞒着身份去谈对象,说明你不是那种拿军衔压人的人。但感情里头最怕的就是不坦诚,你今天不说,明天不说,早晚有露馅的一天,到那时候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他说完这话,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他说这杯酒不是敬你的军衔,是敬你这个人。我知道你是实在人,但实在人不能干不实在的事。我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帮她妈择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抬头冲我笑了笑,说马上吃饭了。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这事。
吃完饭她送我出来,走在院子里的小路上,我跟她说,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她看我脸色不对,站住了。我说我之前跟你说我在炊事班,是骗你的。她愣了两秒,问我那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在机关,是团级。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我追了两步,又停住了,觉得这时候追上去解释也没用,她得自己消化一下。
那之后一个星期,她没接我电话,也没回消息。我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这段感情怕是黄了。第八天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你在哪。我说在老地方那个小公园。她来了,眼睛有点肿,看着像是哭过。我们坐在长椅上,她问我为什么骗她。我把那天跟她爸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多难受,我连我爸妈都不敢说,怕他们笑话我找了个骗子。
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说她爸后来找她谈过一次,说你男朋友这个人,别的我不敢说,但他对你的心思是真的。一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身份藏起来去爱你,至少他不是图你什么。她说完这话,锤了我一拳,说下次再骗我,我就让我爸处分你。
后来我们结婚了。婚礼上她爸穿着军装,上台讲了话,没提那些事,就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俩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藏着掖着。我站在台上,看着他,又想起那个军礼。
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那天如果她没有带我去她家,如果她爸不是一眼看穿了我,我是不是还会继续瞒下去。一个谎撒久了,连自己都差点信了。那个军礼像是一巴掌,又像是一把钥匙,把我从自己编的壳子里敲了出来。有时候人对最亲近的人反而最不敢说实话,不是不信任,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怕失去,就选了最笨的办法。
她现在还偶尔拿这事打趣我,说我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敢骗将军女儿的炊事员。我笑笑不说话。心里知道,有些东西,骗不来,也藏不住,就像那个军礼,你不该得的,得了也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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