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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我还年轻,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路还没走太远,喜欢给人生下结论、给别人指路。

有一回在论坛上,一个年轻人问我:人怎样才能成功?我想都没想,随口便答:到更大的地方去。

他又问具体怎么做。我就讲起了自己的经历:从村里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省会,后来又到了北京——流利得像在背稿子。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虔诚,一直认真地点头,像是把我随口说的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件事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起。随着阅历增长,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劲儿,逐渐变成了一种对未知的敬畏。后来才明白,当年我给那个年轻人的答案,我话说得太满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一个人走过多少地方、待过很多大城市,当然是有用的。地方大了,见的人、经历的事自然会多一些。但这恐怕不是最要紧的。去了大城市,不等于人的格局就真的大了。 比去大一点的地方更关键的,是心里还有没有余地,能不能多装下更多的人,容下更多的事。

有些人一见着老乡,就很亲热,话也多,连饭都能多吃半碗。可一碰见陌生人,就没什么话好说,觉得人家的喜怒哀乐与自己不相关。我年轻时也这样,只在熟悉的小圈子里才觉得踏实,路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窄。

辞职创业之前,路都是别人铺好的,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可自己创业后,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心里总没底。头几年,公司遇到过一次资金难关。原以为最靠得住的几个人,都没了消息。最后拉了我一把的,却是一个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

帮我的人是做餐饮的,我们只在一次饭局上聊过两句。他听说了我的难处,托人牵了一条线,事情才慢慢有了转机。那件事之后,我才真正开始反省:到底把哪些人放进心里,又把多少人挡在了外面,心里该不该有各种界限,心里如何才能装下更多人。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个年轻人。 他 有没有照着我说的去做?又走到了哪一步?是不是也曾把某个人、某句话,当成了不会错的标准答案。

我年轻时也一样,把别人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以为找到了方向和依靠。有一次,我拜访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前辈,言谈之间才发现,那些让我最困惑的事,他其实也没有答案,只是神情比我更从容淡定罢了。原来那个被我当成灯塔的人,自己也在黑暗里摸索。

要打破的,还有另一种迷信。现在若还有人问我人怎么长进,我再不敢像从前那样给出笃定的答案。无非几件事: 多见几个人,多听几句逆耳言,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圣经里有个故事:摩西上山去了,山下的人等得久了,心里慌得不行,就凑起手边的金子,铸了一头金牛犊,围着它又唱又跳。年轻时看这段,只当是在讲拜偶像的事。如今年岁渐长,倒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人们不过是把自己的慌乱,铸成了一个看得见的形状,然后跪在自己的慌乱面前不肯起来。一旦心里认定了这个“答案”,旁人的话就听不进去了,心也就跟着变窄了。

听逆耳言,我是吃过亏才学会。年轻时并不觉得自己听不进批评,反倒总有本事,把别人的意见在心里转一圈,最后变成是对方的问题。有一次,一个朋友当面对我说: “ 你这人就是听不进别人的话。 ” 我当时很不服气,后来事情的走向,证明了他是对的。从那之后,我才真的开始留意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话。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是后来才慢慢懂的。创业头几年,建了第一个项目,见人就爱讲自己的经验,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那时心里照样没底,只是在事后的叙述中把自己包装得胸有成竹。现在回头再看,不过是赶上了时代的大势,碰巧走对了几个岔路口而已,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心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如今我还常常想起那个年轻人 —— 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闪闪的,对着一个其实自己也没答案的人,认认真真地点头。我当时给了他一个答案,给得那么笃定,好像我真的知道似的。

那时候的我,说得太满,心却太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