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旱,庄稼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我们村饿死了六个人,都是老人,把最后一口粮食省给了儿孙,自己躺在炕上闭了眼。

死的人多了,埋就埋得潦草。席子一卷,抬到后山,刨个坑就埋了。棺材买不起,更别提请人做法事了。老人们说,这样埋下去的人,魂魄找不到路,会在地上飘着,飘到七七四十九天,就散了。

散了就什么都没了。下辈子都投不了胎。

我奶奶那年才十五岁。她爹就是那六个人里的一个,饿死的。家里人用一领破席子把他裹了,抬到后山埋了。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引魂幡,甚至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哭也要力气,力气要用来刨野菜。

埋完人那天晚上,我奶奶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爹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脚上沾满了黄泥。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截干枯的树桩。

我奶奶喊他,他不应。我奶奶走近了,看见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凑过去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伸手去拉她爹的手,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像穿过了一团雾气。

我奶奶吓醒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她娘说了。她娘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你爹找不到路了,得给他送点引路钱。”

引路钱,是这地方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在路口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喊死人的名字,给他指路。从家门口开始烧,烧到坟头,一路上点七堆火,死人看见火光,就知道往哪儿走。

可我奶奶家穷得连盐都买不起,哪来的纸钱?

她娘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最后从一个旧匣子里找出两张黄纸。那是过年贴门神剩下的,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就两张,不够烧一路。

她娘把两张黄纸裁成铜钱大小的圆片,用一根针在每张纸片上扎了一个眼儿,算是开过光的纸钱。然后对我奶奶说:“去给你爹引路吧。你在前面撒,他在后面捡。”

那天晚上,我奶奶一个人出了门。

她左手拎着一盏煤油灯,右手攥着那一把纸钱,从自家门口开始,往后山走。

“爹——跟着我走——”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飘出去,又折回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学她说话。

她撒了一把纸钱。纸钱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爹——跟着火光走——别走岔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身后的煤油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是有另一个人跟着她。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有人赤着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走一步,那脚步声就响一下。她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

她不敢回头。老人们说过,给死人引路的时候不能回头。你一回头,死人就以为你不想带他了,他就停在原地,再也不走了。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手心里的纸钱被汗浸湿了,黏在手指上,一张一张往下掉。

走到村外那片荒地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身后不止一个脚步声。

是两个。

她愣了一下,仔细听。没错,是两个脚步声。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重的那步踩下去闷闷的,轻的那步踩下去沙沙的。一重一轻,一前一后,像是有两个人跟在她后面。

她爹是一个人啊。

哪来的第二个?

我奶奶心里发毛,手里的纸钱撒得快了。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只能闷着头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喊。

“爹——跟着我走——别走散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重的那步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轻的那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个脚步声始终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像是有人在打量着什么。

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纸钱撒完了。

她站在山脚,看着那条通向她爹坟头的小路,黑漆漆的,被两边的枯草夹着,像一条张开的嘴。

她不敢再走了。没有纸钱开路,她怕走到一半,身后那两个人会从暗处走出来,走到她前面去。

她站在山脚,拎着那盏煤油灯,犹豫了很久。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奶奶以为它们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她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哑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从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丫头,你身后跟了一个。”

我奶奶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声音又说:“你撒钱的时候,撒得太快,掉了两张在路上。有别人捡了。”

“你再不走,那个捡钱的就要走到你前头去了。”

我奶奶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那片荒地,照着干裂的泥土和枯萎的野草。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两个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大的那个,脚趾朝前,朝着山上的方向。小的那个,脚趾朝后,朝着村子的方向。

小的那个,是往回走的。

我奶奶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脚印,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上山。她把煤油灯挂在坟前的枯树枝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了句“爹你自己走吧,我不能送你了”,然后跑回了家。

第二天她去后山看她爹的坟。煤油灯还在枯树枝上挂着,灯油已经烧干了。坟前的地面上,除了她自己跪出来的两个膝印,还有一行脚印。

很小的脚印,像是小孩的,赤着脚,从山脚方向来,走到坟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山上走了。

脚印没有回来。

她数了数那行脚印的步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她从山脚到坟头走的步数。

我奶奶活到九十三岁,一辈子没跟人说过那天晚上听见的那个声音是谁的。临终那年,她把这事讲给我爸听,我爸问她为什么不把爹送上山。

她说:“我爹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

“那多出来的那个,不是我爹。”

“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奶奶没回答。她只是说了一句让我爸记了一辈子的话:

“那两张黄纸,过年贴门神剩下的。门神上画的是秦琼和敬德。纸钱撒到地上,一个铜钱就是一个铜钱,它不管你上头画的是谁。有人捡了,就是捡了。捡钱的那个人,跟着我走了半路,最后替我把爹送上了山。”

我爸问她怎么知道是替她送上了山。

我奶奶指了指自己的脚:“那行脚印,比我的脚大一码。”

“跟你爷爷的脚,一模一样。”